萊恩的聲音落下以後，李夜白沒有立刻回應。
歸航行政區里仍舊很忙。
顧寒清已經帶著祁時開始安排第一批回撤人員，林七去了外面，白露那些拓印也被重新封進大夏帶來的儲存裝置。
遠處，第二聲青銅鐘鳴沿著中城傳來。
李夜白靠在窗邊，意識順著第五席與主座之間的聯繫輕輕沉下去。
眼前的世界隨之改變。
沒有完全取代本體視野。
更像是另一雙眼睛同時睜開。
西方所在的歸客區域出現在意識里。
這裡和大夏那邊一樣，已經開始出現歸航前的變化。
原本暗淡的青銅路面逐漸亮起細紋，幾座固定在街口的古老石碑上，浮現出指向歸航台的路線。
神城甚至比他們自己還清楚什麼時候該走。
萊恩站在一座白石長廊下。
羅蘭就在不遠處。
塞拉菲娜靠著欄杆，神情懶散，實際上視線一直沒有離開萊恩。
李道淵站得稍遠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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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後，是另外幾名西方來客。
比起剛進入神城的時候，這批人的狀態明顯好了很多。
尤其幾個古老血脈家族的人。
他們原本身上那種很難掩飾的衰敗感，已經淡了不少。
不是年輕了。
更像一根已經開始腐朽的繩子，突然停止繼續斷裂。
這一點，對西方古族而言，比單純提升一個小境界重要得多。
「議長。」
萊恩再次開口。
「我原本準備晚些主動聯繫您。」
「現在看來，時間正好。」
李夜白的聲音直接落進第五席意識。
「說。」
萊恩抬起手。
指尖前方，一道只有寸許長的細小空間裂隙無聲展開。
沒有過去那種血脈力量強行撕開空間時的鋒利感。
裂口很薄。
邊緣甚至穩定得像一道被畫在空氣里的線。
下一刻，裂隙閉合。
萊恩重新抬手。
另一道裂口出現在三步之外。
這一次，他沒有看那裡。
「神城的空間結構，比洛克斯留下的任何一套體系都完整。」
「我以前很多能力知道能用。」
「現在開始知道為什麼能用。」
李夜白察覺到了其中變化。
不是力量總量暴漲。
是萊恩對自己的血，理解得更深了。
這和他自己的魂力變化其實很像。
神城真正給他們的東西，不是簡單塞進去一股力量。
而是讓他們看見一個已經成熟到極致的參照。
萊恩繼續道：
「還有一個問題。」
他攤開手掌。
掌心一道極淡的銀灰色紋路亮起。
附近一塊本來安靜的神城空間構件，竟隨之浮現出細微響應。
很弱。
卻確實存在。
「這已經是第六次。」
萊恩看著那塊構件。
「神城裡有一部分舊式空間結構，會主動識別我的血。」
李夜白目光微沉。
「和洛克斯祖地一樣？」
「不完全一樣。」
萊恩搖頭。
「洛克斯遺留物對我的反應，更接近血脈同源。」
「這裡……」
他停了一會兒。
「更像認識。」
只有兩個字。
李夜白沒有繼續追問。
萊恩也沒有擅自往下猜。
他們都知道，這個問題一旦繼續延伸，就會重新碰到死亡沙海地下那具古老屍骸，以及那個擁有萊恩面孔的源祖。
現在沒有答案。
那就先記住。
「歸航準備得怎麼樣？」
李夜白問。
萊恩收起手。
「核心人員隨時可以走。」
他說完，卻沒有立刻結束。
「但有人決定留下。」
李夜白並不意外。
通過第五席的視線，他已經看見長廊另一側坐著的一名白髮老人。
對方來自西方古族。
具體屬於哪一支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沒有收拾任何東西。
隨身帶來的幾件物品依舊放在腳邊，看起來不像準備歸航。
羅蘭顯然已經和他談過。
臉色不算好看。
「你確定？」
萊恩走過去。
老人抬頭看他。
「確定。」
他的聲音很平靜。
完全不像一個被幻覺控制以後神志不清的人。
「我的血已經衰敗到什麼程度，你們都知道。」
「離開這裡，我還能撐二十年。」
他說到這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也許十五年。」
「可在這裡，我的血沒有繼續壞下去。」
長廊安靜了一會兒。
老人抬起頭。
「我知道這座城會影響人的判斷。」
「所以你們不需要再告訴我一次。」
「我只是算過。」
「留下，對我更划算。」
羅蘭皺著眉。
「沒人知道這種穩定會持續多久。」
「那也比回去等死強。」
老人回答得很簡單。
羅蘭還想說什麼。
萊恩抬手攔住他。
「讓他留下。」
羅蘭看向他。
萊恩神情沒有變化。
「我們需要避免的是在受影響狀態下，把臨時願望當成永久決定。」
「不是替每個人決定該怎麼活。」
他說完，看向老人。
「歸航窗口關閉以前，你仍然可以改變主意。」
老人點頭。
「謝謝。」
萊恩轉身。
李夜白通過他的視線看著這一幕，沒有干涉。
神城真正麻煩的地方就在這裡。
並不是所有留下的人都需要被拯救。
有人確實因為影響而失去了原本的判斷順序。
可也有人在知道風險以後，依舊認為這裡比現實更適合自己。
如果連這樣的選擇也要強行否定，那和神城替人決定什麼最好，並沒有本質區別。
西方最終有兩個人決定留下。
都不是萊恩身邊最核心的人。
一個壽命已經所剩不多。
另一個則是血脈崩壞嚴重，回到西方以後本就長期依靠封存與藥物維持。
羅蘭雖然不認同，最後也沒有再強迫。
剩下的人開始收攏裝備。
李道淵是最早準備好的一個。
他東西本來就少。
一柄刀，一件外衣。
其他幾乎什麼都沒帶。
萊恩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很乾脆。」
李道淵靠在牆邊。
「這裡很好。」
「然後？」
「所以更該走。」
他抬眼看向遠處正在亮起的歸航路徑。
「我已經夠討厭別人替我決定該屬於哪裡了。」
「現在不打算換一座城繼續。」
萊恩沒有評價。
這句話倒是很符合李道淵。
旁邊的塞拉菲娜已經把自己的東西收完。
準確來說，她本來就沒什麼需要收的。
「你不再考慮？」
塞拉菲娜看了他一眼。
「考慮什麼？」
「留下。」
「你留嗎？」
「不留。」
「那我考慮完了。」
萊恩沉默兩秒。
「這不是一個足夠嚴謹的決策過程。」
塞拉菲娜笑了。
「對你不是。」
「對我夠了。」
萊恩懶得繼續。
但李夜白能感覺到，第五席那邊的情緒。
顯然已經習慣了。
歸航準備繼續進行。
萊恩重新走到長廊盡頭。
這裡能夠看見神城更遠處的一部分輪廓。
白石建築層層向遠方延伸。
青銅線路像一張安靜的網，埋在整座城市下面。
「議長。」
「嗯。」
「從純收益來說，這地方非常值得長期駐留。」
萊恩忽然道。
「古族血脈衰敗減緩，修煉效率提高，舊神體系完整，還有很多我們甚至沒來得及打開的區域。」
李夜白沒有說話。
萊恩自己已經接了下去。
「所以現在作出的長期駐留決定，不可信。」
「先離開影響範圍。」
「出去以後，如果仍然認為值得回來，再重新進入。」
他推了推眼鏡。
「西方這邊，我會處理。」
李夜白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這確實是萊恩。
把「這裡太好了」本身，當成必須離開的理由之一。
「好。」
李夜白道。
「交給你。」
萊恩神情稍微正了一些。
「明白，議長。」
話音落下，他轉身看向羅蘭。
「核心人員準備歸航。」
「剩餘兩人自願駐留，記錄姓名、血脈狀態、當前位置。」
「如果未來重新進入神城，他們也會是活的觀察樣本。」
白髮老人：「……」
羅蘭嘴角抽了一下。
塞拉菲娜已經笑出了聲。
萊恩則完全不覺得這句話有什麼問題。
李夜白直接把一部分意識收了回來。
再聽下去，大概會有人想在歸航前先和第五席打一架。
可就在視野即將斷開的瞬間——
萊恩忽然停住。
不是因為任何人說話。
他抬起頭。
西方歸航區上空，第三聲青銅鐘鳴剛剛落下。
而在鐘聲之後，還有一個更輕的聲音。
很遠。
遠到正常情況下根本不該傳到這裡。
鐺。
只有一聲。
不像歸航鍾。
也不像城市裡任何常用的報時裝置。
萊恩眉頭緩緩皺起。
幾乎同一時刻。
大夏中城。
李夜白也抬起了頭。
身旁正在收拾東西的林七動作停了一瞬。
兩人同時看向同一個方向。
中央神殿。
那座空王座所在的地方。
剛才那一聲——
他們都聽見了。
而大廳里的其他人，毫無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