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洛克斯紋章只亮了一瞬。
短得像是錯覺。
高空列車繼續向前,銀白車身沿懸軌穿過城市外層屏障,雲海重新從窗外鋪開。那根黑色石柱很快被甩到後方,消失在成片的尖塔與舊建築之間。
萊恩沒有回頭。
也沒有立刻讓列車停下。
阿瓦隆已經存在太久。
一件沉寂數百年的東西突然對他的血產生響應,當然值得查。
但不是現在。
剛進門就撲向第一處異常,通常不是探索。
是主動告訴所有人——
這裡有自己在意的東西。
塞拉菲娜坐在對面,目光從他臉上掃過。
「剛才那根柱子?」
萊恩看向她。
「你看見了?」
「沒看見。」
她語氣理所當然。
「但你盯了三秒。」
萊恩收回視線。
「觀察能力值得表揚。」
「所以確實有東西?」
「塞拉菲娜。」
「嗯?」
「受到表揚以後,適當保持安靜是一種優秀的禮節。」
塞拉菲娜靠回椅背。
「那你還是收回表揚吧。」
萊恩懶得回應。
羅蘭坐在稍遠的位置,將兩人的話聽了個大概,卻沒有追問。
越接近阿瓦隆,他反而越沉默。
這裡與其他西方主城不同。
一個人能在外面擁有多少權勢,到了這座城裡,往往並不意味著依然能隨心所欲。
尤其現在。
洛克斯回來了。
而且不是以一個躲藏在舊族羽翼下的遺孤身份。
是從神城歸來的萊恩·洛克斯。
……
列車逐漸降低速度。
更多屬於阿瓦隆的細節開始進入視野。
雲上的城區比遠處看起來更古老。
不是所有建築都潔白明亮。
許多塔樓表面爬著灰黑色歲月痕跡,石橋邊緣能看見數次修補留下的不同材質。鍊金燈、蒸汽管路以及新式懸軌被後來者一點點嵌進舊城,卻始終無法徹底改變那些龐大古建築原本的輪廓。
像一座活了太久的城市。
一層歷史蓋著另一層。
拆不掉。
只能繼續往上加。
萊恩看得很仔細。
真正讓他在意的並非教堂,也不是那些飄在高處的古族旗幟。
而是空間。
阿瓦隆的空間結構並不完整。
有很多斷層。
某些街區之間明明只隔幾百米,空間感知里卻像被強行折過一次;一些看似普通的古橋,內部殘留著早已失去功能的坐標節點;還有幾座最老的石塔,根本沒有連接現代摺疊體系,卻依舊穩定地懸在雲層之上。
如果神城是一個已經成熟到能把法則工程融入普通生活的完整文明。
那麼阿瓦隆更像——
從某個更古老時代拆下來的零件,被後來的西方人一點點拼成了今天的模樣。
拼得很好。
但接縫還在。
萊恩眼裡的興趣逐漸濃了些。
這趟確實來對了。
列車駛入中央站。
月台很寬。
正前方已經有人等候。
不是大規模迎接。
只有舊神聖廷、聯邦議會與幾支古族的代表。
越是這種級別的地方,越不會把真正重要的事情做得像慶典。
萊恩走下列車。
最先感受到的,是視線。
很多。
有些只是好奇。
有些明顯帶著審視。
還有幾道來自高處的精神感知,在他出現以後迅速落下,又很快收回。
洛克斯這個姓氏消失了三百年。
現在重新走進阿瓦隆。
沒人真能把它當作普通新聞。
萊恩神情如常。
他甚至沒有因為周圍過多的目光調整步伐。
深色長衣筆挺。
白手套扣到腕骨。
銀灰色眼眸平靜得仿佛今天只是來參加一場尋常宴會。
塞拉菲娜跟在他右側。
羅蘭稍後半步。
李道淵則顯得隨意許多,只抬頭看著這座懸在雲端的城市。
一名舊神聖廷的高階神官迎上來。
年紀不算大,左眼戴著一枚細邊單片鏡。
他先向羅蘭致意。
隨後目光才落在萊恩身上。
停得稍久。
「萊恩·洛克斯先生。」
萊恩微微頷首。
「看來我的名字還沒有在路上被改掉。」
神官愣了一下。
隨即露出很淺的笑。
「教皇陛下正在等您。」
萊恩看了一眼遠處。
「只有我?」
「陛下首先要見的是您。」
措辭很謹慎。
不是「單獨」。
也不是「只見」。
萊恩聽出了餘地。
「那麼請帶路。」
沒有繼續試探。
聖廷安排了兩輛封閉車輦。
並非現代機械車輛。
深色木質車身外包著舊銅,底部懸空半尺,沒有輪子。駛動時也聽不見發動機,只能看到車體下方不時掠過極淡的鍊金紋。
萊恩上車以後,很快確認:
這東西調用的是阿瓦隆舊城區內部殘存的空間節點。
速度算不上驚人。
勝在穩定。
又是一件後來的技術包裹古老結構的產物。
車輦穿過數條高空大道。
沿途建築逐漸減少。
行人也越來越少。
屬於聯邦現代體系的機械設施開始退到外圍,取而代之的是大量保存完整的舊石建築。
空氣里的力量波動隨之變得壓抑。
並不針對誰。
更像這裡本身便聚集過太多強者。
塞拉菲娜透過車窗看了一陣。
「這裡的人不喜歡新東西?」
「恰恰相反。」
萊恩答道。
「他們只是喜歡把新東西裝在看起來足夠古老的外殼裡。」
李道淵在另一邊笑了一聲。
「你聽起來挺嫌棄。」
「審美與實用可以共存。」
萊恩平靜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他們目前只完成了前者的大部分。」
羅蘭終於抬眼看了他一下。
「進了聖廷區,少說兩句。」
萊恩看向這位一路替自己處理大量西方事務的老人。
「羅蘭閣下。」
「怎麼?」
「您從上車以後,已經提醒了我三次。」
「因為你從上車以後,越來越像準備來挑刺的。」
萊恩唇角稍抬。
「至少說明阿瓦隆並未讓我緊張。」
羅蘭想說什麼。
最後只搖了搖頭。
這大概已經是最好的情況。
一個緊張的萊恩未必會犯錯。
一個保持傲慢的萊恩,反倒更像他自己。
……
車輦最終停在一座古老教堂前。
規模比萊恩想像中小。
至少遠遠比不上梵光城那些能夠同時容納數萬人的巨型聖殿。
白灰色石牆。
高而窄的窗。
正門上方只有一個很舊的太陽浮雕。
沒有衛兵列隊。
也沒有聖歌。
安靜得甚至有些不像教皇所在的地方。
那名神官在門前停下。
「洛克斯先生,請。」
羅蘭和塞拉菲娜都沒有繼續往裡。
這是提前確定好的會面範圍。
塞拉菲娜臉上的表情明顯不太滿意。
萊恩卻只是看了她一眼。
「十五分鐘。」
「超過呢?」
「那說明會談比預計更有價值。」
「我會進去。」
萊恩微微挑眉。
「我建議你至少先禮貌地敲門。」
塞拉菲娜輕哼。
萊恩已經轉身。
推門而入。
……
教堂裡面比外面更舊。
空氣中幾乎聞不到薰香。
兩側也沒有神像。
只有一排排空著的木椅,一直延伸向最前方。
陽光透過高窗落下來,在石板地面上切出一道道明暗分界。
萊恩走出十幾步。
然後停住。
前方有人。
一個穿著純白長袍的老人正站在最裡面的窗邊。
背對著他。
身形並不高大。
甚至談不上多強的壓迫感。
可萊恩停下以後,第一反應卻不是去看對方本人。
而是看周圍的空間。
太安靜了。
不是聲音。
是空間本身。
以老人所在位置為中心,附近所有細微空間波動都像被某種無形力量自然壓平。
不需要領域。
也不存在刻意控制。
更像一塊巨石放進水裡。
水流只能繞開。
萊恩眼裡的那點從容第一次真正收斂。
神城之後,他對空間結構的感知比過去敏銳太多。
所以現在反而比任何時候都更能明白,這種「平靜」意味著什麼。
九階。
而且遠不是剛踏進那個層次。
萊恩曾經見過八階巔峰,也親身面對過迦樓那種從九階跌落下來的存在。
可眼前這個老人給他的感覺,依舊不同。
很可能——
已經站在九階最上面。
格里高利十七世。
西方公開記錄里,從未有人真正確認過這位舊神教皇的境界。
現在萊恩知道了。
老人仍背對著他。
似乎正在看窗外的雲海。
萊恩沒有先開口。
他向來尊重必要的禮儀。
尤其對一個明顯值得尊重實力的人。
幾息後。
格里高利十七世終於轉過身。
蒼老。
銀白頭髮梳理得很整齊。
臉上的皺紋並不深,藍灰色眼睛也遠比普通老人清明。
他的目光落在萊恩身上。
然後停住。
不是看衣服。
不是看聖廷已經送來無數次的洛克斯血脈報告。
甚至不像第一次見到一個陌生年輕人時應有的打量。
他只是在看那張臉。
很久。
久到萊恩眼底浮起一絲極淡的審視。
格里高利十七世卻沒有任何失禮後的歉意。
老人只是向前走了一步。
目光依舊停在他臉上。
那裡面沒有震驚。
也沒有單純好奇。
更接近一種——確認。
像很多年前曾經見過某樣東西。
如今終於重新擺到面前。
萊恩第一次主動開口。
「教皇陛下。」
語氣仍舊禮貌。
「您似乎對我的外貌,比對洛克斯這個姓氏更感興趣。」
格里高利十七世聽完,眼底終於浮現一點很淡的笑意。
「是。」
他承認得很直接。
萊恩沒有催。
老人又看了他片刻。
然後說出了一句完全不在任何預想里的話。
「只是……」
格里高利十七世聲音很輕。
「你比我記得的——」
「要年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