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震離開前線指揮區時，戰術頭盔右上角只剩下兩分五十七秒。
東十三防段距這裡十七公里。
城牆內部的高速軌道已經塞滿彈藥和傷員，他乾脆從外層檢修道趕過去。風雪從鋼鐵長城外橫掃而來，遠處靈能武備的光一次次照亮極夜，厚重城牆也隨著獸庭衝擊傳來間歇性的震動。
雷震沿著城牆疾行。
更遠處，一片原本完整的雲層忽然向兩側裂開。
戰區頻道緊跟著響起提示。
「北偏東七階高危區發生位移，六階以下單位遠離紅區。」
雷震抬眼一掃。
大夏一側的七階信號已經跟著壓了過去。
兩邊都沒往東十三防段靠。
他繼續趕路。
耳機里，周橫山的聲音一直沒斷。
「二連退半層，不許追！」
「三號源能節點還能亮就繼續用，真燒了再換！」
「老鄭，你那兩個五階別擠一塊，一左一右把重甲獸拆開！」
聲音很啞，偶爾夾著壓不住的喘息。
五十四歲。
五階後期。
A級【山甲】。
二十六年北境軍齡。
這樣的天賦放在大夏當然算得上優秀，卻遠沒有優秀到讓人一路無視瓶頸。周橫山走到五階後期，已經用了大半輩子。
可戰爭從來不是只看誰還有多少潛力。
他守了這堵牆二十六年。
哪塊城防板下面還有舊線路，哪段外牆看起來完整、內部卻早已疲勞，哪個五階皇血是在誘人追出去，他比很多年輕天驕都清楚。
所以東十三防段還在。
倒計時剩下一分四十三秒時，雷震已經能看見那片陣地。
外牆塌了近三分之一。
一頭十餘米長的重甲戰爭獸卡在缺口裡，腹部插滿穿甲武備。幾名四階軍官帶著士兵死死拖住它，另一側則有兩名五階皇血借獸群掩護，不斷撞擊陣地最薄的位置。
周橫山就站在那裡。
左側胸甲已經凹陷，土黃色的山甲在身前凝成厚重護層。表面全是裂紋，碎裂的源能殘屑不斷被風吹走。
而在獸庭陣線更後方，一個接近人形的高大身影始終沒有真正進入缺口。
六階初期。
皇血重裝統領。
它只是把自己的領域不斷往前壓，以五階軍官和重裝獸群消耗大夏陣線。
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
一個六階只要站在那裡，周橫山就必須始終留一部分力量防它。
五階對六階的差距，並不會因為經驗豐富就消失。
倒計時還有四十九秒。
那名皇血統領終於向前。
周橫山當即喝道：
「四階以下全部退第二線！」
副官急了。
「營長，前牆——」
「讓他們退！」
低階士兵開始交替後撤。
周橫山身邊最後只留下兩名五階軍官。
獸庭六階等的就是這一刻。
三頭重甲戰爭獸同時伏低身體，背脊上的暗紅血紋接連亮起，濃鬱血光最後匯入皇血統領右臂。
它一步踏碎凍土。
這一擊真正沖向東十三防段時，周橫山已經把山甲推到極限。
「老鄭。」
「在。」
「陳鐵。」
「沒死。」
「那還等什麼？」
三個五階同時向前。
血色衝擊撞上城防。
第一層山甲當場碎裂，第二層防護只維持了短短一瞬，周橫山腳下的合金板便已經向內塌陷。
另外兩名五階把自身源能壓了上來。
依舊擋不住。
周橫山肩骨發出一聲脆響，鮮血順著鼻腔淌下來。
護層繼續往內凹。
頭盔右上角——
【00:03】
周橫山看見了。
「姓雷的。」
【00:02】
「你要是敢遲——」
黑色雷光從城牆另一端掠過。
最後一個字沒來得及出口。
壓在三人面前的血色衝擊突然從中央炸開，黑色電弧沿著血光一路向前撕裂。剩餘力量撞向城牆兩側，震落大片積雪，卻再也壓不進那道缺口。
一個魁梧身影落在周橫山前方。
軍靴踩得鋼板向下一沉。
周橫山喘了兩口氣。
「幾秒？」
旁邊軍官低頭。
「剛好。」
雷震扭了扭脖子。
「那就行。」
周橫山抹掉鼻血，看向荒原。
「那個六階歸你。」
「嗯。」
「剩下的我還能管。」
雷震回頭看了他一眼。
「先把肩膀接上。」
「少廢話。」
雷震笑了一下。
隨後翻過殘破外牆。
落進風雪。
獸庭六階已經停在百米外。
戰區系統終於補全資料。
【赫迦】
【六階初期】
【S級血脈天賦·血鑄重軀】
【祖血軍重裝序列統領】
【確認服役六十一年以上】
雷震看完最後一行，關閉資料。
赫迦的重甲上布滿修補痕跡，裸露的皮膚同樣留著大量舊傷。六十餘年戰爭早已把多餘的動作全部磨掉，它沒有挑釁，也沒有浪費時間試探。
右腳後移。
暗紅血紋沿胸甲閉合。
下一瞬，百米距離被直接撞穿。
拳鋒帶著沉重血色本源壓向雷震胸口。
雷震同樣出拳。
黑色電弧只纏在右臂。
兩隻拳頭正面撞在一起。
凍土向四周崩開。
赫迦手臂上的三層皇血重甲從拳鋒開始逐層破裂，整個人連續退出十幾米，腳後跟在冰面拖出兩條深痕。
它停下來時，右手已經在輕微發抖。
雷震站在原地。
沒追。
赫迦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向雷震。
幾十年的經驗讓它比年輕人更快接受事實。
正面對殺，它贏不了。
所以赫迦立刻改變位置。
兩側五階皇血開始向中央靠攏，重裝單位隨之收束。它本人則退入陣線邊緣，試圖重新借軍陣壓住東十三防段。
處理得很快。
也沒犯什麼愚蠢錯誤。
可雷震並不需要陪它重新打一次陣地戰。
他越過赫迦，直接朝那支正在重新合攏的重裝序列走去。
赫迦腳步頓住。
它可以繼續退。
代價是東十三防段重新站穩，而自己負責的這次突破徹底失敗。
雷震甚至沒有回頭。
第一名想攔他的五階皇血剛衝到近前，武器便被黑色雷霆從中間震斷。人被隨後的肩撞掀出數十米，砸進獸群。
第二個人停住了。
赫迦只能回來。
這一次，它把【血鑄重軀】催到了極限。
暗紅色重甲從脊柱向外生長，已經裂開的右臂重新被厚重骨甲包住，胸腔里的心跳隔著十幾米都能聽見。
雷震轉過身。
雙方之間只剩幾十米。
赫迦衝鋒。
雷震身上的黑色電弧反而全部收進體內。
直到對方進入三步之內。
右拳重新亮起。
黑雷沒有鋪滿戰場。
只凝在拳鋒。
赫迦已經知道正面力量的差距，身體在最後一刻偏轉，試圖讓開胸口，同時用左臂骨刃切向雷震頸側。
經驗沒有錯。
動作也足夠快。
可雷震比它更快。
拳鋒改變了半寸。
落在左胸。
暗紅重甲向內塌陷。
護體本源緊跟著碎開。
這一拳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赫迦只是向後僵住。
胸前少了一塊。
雷震的拳頭已經貫穿過去。
黑色雷弧沿傷口細細遊走，把試圖重新凝聚的皇血本源一寸寸磨滅。
赫迦站了兩息。
倒進雪地。
戰區頻道很快完成確認。
「東十三防段高危等級下降。」
周橫山靠在破損牆垛旁，看了眼遠處的屍體。
旁邊那名五階軍官也看了很久。
「這麼快？」
周橫山捂著肩膀。
「你要嫌快，可以下去陪它。」
「當我沒說。」
天空遠處忽然傳來一聲低沉轟鳴。
獸庭一枚七階信號向東移動了幾公里。
幾乎同時，大夏對應的七階標記迎了過去。
雲層被兩股高階力量推出一道漫長溝壑。
獸庭七階停住。
大夏那邊也沒繼續追。
雷震抬頭掃了一眼，很快便收回視線。
他彎腰撿起戰術頭盔，重新扣好。
城牆上的周橫山已經在通訊里罵人。
「六階殺完了就趕緊回來。」
「牆還沒補呢。」
雷震朝東十三防段走去。
「來了。」
這一次，前面的獸庭軍陣里，再沒有六階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