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山腳下,死寂被楚雄那邀戰的動作徹底撕裂,又被更沉重的、幾乎凝固的空氣所取代。
楚雄雙手持「鎮岳」,槍尖斜指地面,整個人如同與手中長槍、身上玄甲、腳下大地連成了一體,散發出一股沉雄如山嶽、卻又內蘊著即將噴發烈焰的恐怖氣勢。沒有多餘的話語,氣勢的攀升便是最好的戰前宣言。
兀烈台端坐馬上,右手終於離開了腰間的古樸彎刀刀柄。他緩緩抬起雙手,掌心相對,置於胸前,做了一個草原武者起手式的古老禮節。隨即,一股淵渟岳峙、深不可測的氣息,如同沉睡的荒古巨獸緩緩甦醒,雖不似楚雄那般咄咄逼人,卻更加浩瀚綿長,與這片蒼茫草原隱隱呼應。
動了!
先動的是楚雄!
沒有試探,沒有虛招!他左腳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大地似乎都微微一震,手中「鎮岳」發出一聲低沉龍吟,槍身陡然化作一道撕裂視野的黑色閃電,直刺兀烈台面門!槍出如龍,帶著一股焚燒一切的慘烈決絕,正是家傳槍法絕學——「燎原火」起手式,星火燎原!
這一槍,快得超出了常人理解的範疇!槍尖破空,發出悽厲到極致的尖嘯,彷佛連空氣都被點燃、灼穿!槍未至,那股要將眼前一切焚為灰燼的熾熱槍意,已經將兀烈台周身數尺完全籠罩!
兀烈台那雙始終平靜如古井的眼眸中,終於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凝色。他並未硬接,就在槍尖即將觸及肌膚的剎那,他連同座下黑馬,彷佛化為了一道沒有實質的灰影,向側後方平平「滑」出三尺!動作看似不快,卻妙到毫巔地讓開了這奪命一槍的鋒芒最盛之處。
然而,「燎原火」之所以為絕學,便是其槍勢一旦展開,便如野火焚原,連綿不絕,不死不休!
一槍刺空,楚雄手腕猛地一抖,「鎮岳」槍身如同活物般彎曲、彈直,槍尖劃出一道詭異凌厲的弧線,由直刺變橫掃,攔腰斬向兀烈台!變招之快,勁力轉換之圓融,毫無滯澀,彷佛早就計算好了對方所有的閃避路線!
兀烈台這次不再閃避。他口中發出一聲短促而蒼勁的低喝,一直空著的右手猛地探出,五指彎曲如鉤,不閃不避,竟直接抓向那橫掃而來的黝黑槍桿!竟是要以血肉之軀,硬撼這凝聚了楚雄畢生功力、足以開碑裂石的一擊!
「鐺——!!!」
不是金鐵交鳴,而是一種沉悶到令人心臟驟停的巨響!兀烈台的手掌精準無比地扣在了「鎮岳」槍桿之上,五指深深陷入!預想中骨斷筋折的畫面並未出現,死死抵住了槍身上傳來的恐怖巨力!
然而,楚雄這橫掃一擊蘊含的力量實在太過驚人!兀烈台雖然扣住了槍桿,卻無法完全消弭那股衝擊。他身下的黑馬發出一聲痛苦的長嘶,四蹄不受控制地向後「噔噔噔」連退七八步,馬蹄在地面犁出深深的溝壑!兀烈台的身體也在馬背上劇烈一晃,衣袍鼓盪,一直平靜的臉上首次露出了清晰的凝重。
楚雄得勢不饒人!他根本不收槍,借著槍桿被扣住的反震之力,身體順勢前沖,左拳緊握,手臂上肌肉墳起,玄甲包裹的拳頭帶著一股崩山裂石的罡風,直轟兀烈台胸口!拳風呼嘯,隱隱有風雷之聲!這是「燎原火」槍法中暗藏的近身殺招——「崩山式」!
拳未至,拳風已壓得兀烈台胸口衣袍緊貼肌膚!
危急關頭,兀烈台終於不再空手對敵!他扣住槍桿的右手猛地一推一送,將「鎮岳」連同楚雄前沖的勢頭向旁引開半分,同時一直垂在身側的左手,閃電般拔出了腰間那柄古樸彎刀!
刀出鞘,無聲無息,卻有一道凝練到極致的、彷佛能斬斷光線的灰暗刀光,自下而上,斜撩向楚雄轟來的鐵拳手腕!這一刀,後發先至,刁鑽狠辣,完全是以攻代守,逼楚雄不得不回防!
楚雄眼中厲色一閃,轟出的鐵拳於不可能中陡然變向,化拳為掌,五指如鐵鉗,竟是要去硬抓那撩來的刀鋒!同時,被引開的「鎮岳」槍尾如同毒龍擺尾,悄無聲息地戳向兀烈台肋下空門!
兀烈台刀勢不變,手腕微轉,刀鋒划過一道玄奧的弧線,避開楚雄抓來的手掌,轉而削向其手肘關節。同時,他胯下黑馬彷佛與他心意相通,猛地人立而起,兩隻前蹄帶著惡風,狠狠踏向楚雄面門和胸口!竟是連人帶馬,協同攻擊!
電光石火!兩人一交手,便是絕學盡出,兇險到了極點!槍影、拳風、刀光、馬蹄,交織成一片死亡風暴,將兩人身影完全淹沒!地面被肆虐的勁氣犁得千瘡百孔,草屑泥土漫天飛揚!
楚州軍陣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著那片翻騰的塵煙與閃爍的寒光。陳潼、楚風等人手心全是冷汗,他們此刻才真切體會到,剛才兀烈台與他們交手,恐怕連三成實力都未用出!王爺的「燎原火」兇猛霸烈,每一槍都帶著焚盡八荒的慘烈意志,可那兀烈台,一把並非慣用的彎刀,竟能在這狂風暴雨般的攻擊中守得滴水不漏,甚至每每在間不容髮之際,以更加精妙、更加匪夷所思的刀法和身法,發起凌厲反擊!
五十回合!八十回合!
塵煙中,兩道身影倏分倏合,速度越來越快,招式越來越險!楚雄的「燎原火」槍法已催動到極致,時而如星火乍現,疾刺要害;時而如野火蔓延,槍影重重,籠罩四方;時而又如火山噴發,槍勢爆裂,一往無前!他身上的玄甲多處出現了深深的刀痕,甚至有血跡滲出,但他眼神中的戰意與殺機卻愈發熾盛,彷佛受傷的凶獸,更加狂暴!
兀烈台的彎刀,則化作了一片灰濛濛的、流動的光幕。這刀法與他之前空手時的風格迥異,不再是大開大合、以力破巧,而是極盡陰柔詭變之能事!刀光每每從最不可思議的角度切入,貼著楚雄的槍勢縫隙,直指其招式中最薄弱、最難防之處。他身法飄忽如鬼魅,與坐下黑馬的配合更是達到人騎合一的化境,總能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致命攻擊。他灰袍上的口子也多了幾處,氣息也不再如最初那般絕對平穩,顯然楚雄的猛攻也給他帶來了巨大的壓力。
一百回合!
「吼——!」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怒吼從塵煙中爆發!只見楚雄猛然躍起丈余高,雙手高舉「鎮岳」,全身功力毫無保留地灌注槍身,槍身竟隱隱泛起一層暗紅色的光芒,彷佛真的被火焰點燃!他整個人與長槍融為一體,化作一道從天而降的、燃燒著毀滅意志的赤黑流星,帶著隕石天降般的恐怖威勢,朝著下方的兀烈台狠狠砸落!
燎原火終極殺招之一——天火墜!
這一擊,凝聚了楚雄所有精氣神,乃至對兒子無盡的悲痛與仇恨!
兀烈台抬頭,仰望那從天而降的毀滅槍影,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知道,這一槍,避無可避,只能硬接!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彷佛將周圍數丈內的空氣都吸入了肺中。一直單手握著的古樸彎刀,第一次,被他雙手緊握,高舉過頂!刀身之上,隱隱竟發出低沉的、彷佛來自遠古荒原的嗚咽之聲!
他座下的黑馬四蹄深陷泥土,發出一聲悲壯的長嘶,竟是不退反進,迎著那墜落的「天火」,猛地向上竄起!兀烈台雙手握刀,由下而上,一刀撩天!
下一瞬——
「轟隆——!!!!!!!!!」
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巨響猛然炸開!彷佛天雷在平地炸響,又彷佛兩座山峰對撞崩碎!以兩人交擊點為中心,一股肉眼可見的、混雜著泥土、草屑、碎石和狂暴氣息的環形氣浪,如同海嘯般向四面八方瘋狂擴散開來!
塵土沖天而起!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著那煙塵最濃處。
煙塵緩緩散開。
首先看到的,是楚雄。
他單膝跪地,以「鎮岳」槍桿深深插入地面,支撐著身體。那身玄甲破碎不堪,胸口一道猙獰的刀痕幾乎破開了胸甲,鮮血汩汩湧出,染紅了身下大片土地。他臉色慘白如紙,嘴角、鼻孔、耳朵都在向外滲血,顯然內腑受到了極其嚴重的震盪。他喘息粗重如拉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但那雙眼睛,卻依舊死死盯著前方,充滿了不屈的戰意和……一絲終於力竭的無奈。
他的對面,兀烈台依舊坐在馬背上。但那匹神駿的黑馬,此刻口鼻溢血,四蹄顫抖,幾乎站立不穩。兀烈台手中的古樸彎刀,刀身上布滿了細密的裂紋,彷佛隨時會碎裂。他握刀的雙臂衣袖盡碎,露出的手臂上青筋暴起,皮膚下隱現血點。他臉色也是微微發白,嘴角有一縷鮮血緩緩淌下,呼吸雖然依舊綿長,卻也帶上了明顯的紊亂。
他贏了。
在正面硬撼楚雄凝聚全部精氣神、仇恨與武道意志的終極一擊下,他雖也受傷不輕,但終究是接下了,並且……反震得楚雄重傷力竭。
楚雄掙扎著,用「鎮岳」支撐,緩緩站了起來。身形有些搖晃,但脊樑依舊挺得筆直。他看著兀烈台,聲音嘶啞,卻清晰無比:
「你贏了。」
兀烈台緩緩調勻呼吸,抹去嘴角血跡,輕輕拍了拍身下顫抖的黑馬,看向楚雄,眼神複雜,有欽佩,有惋惜,也有屬於勝利者的平靜:「王爺槍法,驚天動地。『燎原火』名不虛傳。我……僥倖。」
「敗便是敗。」楚雄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可怕,「本王無話可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自己身後那一片死寂、臉上寫滿震驚、不甘與絕望的楚州將士,又掃過對面那些因為兀烈台的勝利而重新燃起一絲微弱希望、卻又被楚州軍龐大陣勢壓得喘不過氣的草原聯軍。
然後,他重新看向兀烈台,聲音陡然轉冷,那冷意中,是比玄冰更刺骨的殺伐決斷:
「但是——」
他抬起手,指向身後如林的刀槍,指向那無邊無際的黑色浪潮。
「個人武勇的勝負,改變不了今日的結局。」
「你雖勝了本王一人。」
他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鐵釘,砸進草原聯軍的心裡:
「可你們草原——」
「今天,都得死。」
「二十萬復仇大軍在此,甲冑染霜,鋒芒待發,每一寸鎧甲,都鐫刻著楚州百姓的冤屈;五十萬民夫在後,披星戴月,運送糧草,每一滴汗水,都承載著復仇的期盼!」他的聲音依舊冰冷,卻帶著千鈞之力,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每一個草原之人的耳中,「楚州舉州之力,傾盡全力,必踏平你們的聖山,搗毀你們的巢穴,我的驍兒在天上看著呢」
「此乃國戰!血仇!不死不休!非一人之勝負可定!」
話音落下,楚州軍陣中,方才因王爺戰敗而低落的士氣,如同被投入火中的油,轟然再次燃燒起來!更加暴烈,更加瘋狂!是啊!王爺個人輸了又如何?!他們還有二十萬大軍!還有傾盡一州的仇恨和資源!個人再強,能敵千軍萬馬嗎?!
「殺!殺!殺——!!!」
震天的喊殺聲再次響起,帶著一種被徹底激怒後的、同歸於盡的狂暴!
草原聯軍那邊,剛剛升起的一絲希望,瞬間被這無邊殺意和冷酷宣判碾得粉碎。烏力罕、巴圖等人面如死灰,許多士兵腿腳發軟,幾乎握不住兵器。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兀烈台,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帶著血,卻有一種看透生死、超然物外的奇異平靜。
他看著楚雄,看著那殺氣沖天的楚州軍陣,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震天的喊殺:
「鎮南王說得對。今日,草原或許註定覆滅,我等皆成枯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身後惶恐的族人,又看向楚雄,那笑容里多了一絲蒼涼的傲意:
「但是——」
「至少,在武力的巔峰對決上。」
「是我草原的武者,勝了。」
「是我兀烈台,勝了你鎮南王楚雄。」
「將來史書工筆……」兀烈台的聲音在肅殺的風中迴蕩,帶著一種洞悉命運、卻又執著於最後一絲印記的蒼涼傲意,「或許會記,楚州攜傾國之怒,二十萬鐵騎,五十萬民夫,踏平草原,血洗聖山,南蠻……自此族滅。」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身後那些面如死灰、卻又因他話語而眼中燃起最後一點不甘火苗的族人,又轉向楚雄和黑壓壓的楚州軍陣:
「但那一筆之後,史家或許會另起一行,補註一句——」
他的聲音陡然清晰,如同刀刻斧鑿,彷佛要直接將這句話刻進歷史:
「然,聖山決戰之前,陣前斗將,草原之山兀烈台,先破楚州七將聯手圍殺,再敗楚州鎮南王楚雄於聖地之前!」
「此非一城一地之得失,乃武者武道之爭,力與技之辯!」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如鷹,直視楚雄,也彷佛透過他,看向整個楚州,乃至更南邊那個龐大的王朝:
「後世讀史者,或會嘆惋草原部族之消亡,但更會記得——在個人武力的巔峰,是我草原的武夫,壓過了你們楚州的將帥,甚至……」
他嘴角那抹帶血的弧度加深,吐出的字句,如同最響亮的耳光,抽在在場所有中原將士的臉上:
「……壓過了你們所代表的,整個大幹的武力!」
「此勝,無關疆土,無關生死,只關武者尊嚴,只關力量本身!」
「草原可以亡,部落可以散,但這份『力冠中原』的勝利與榮耀——」
他猛地提高音量,聲震四野:
「你們,奪不走!大幹,也抹不掉!」
「千百年後,世人論及武道,論及今日聖山,只會說:看,那是草原武者最後的輝煌,是他們,在絕對的力量上,勝過了中原的王爺和精銳!」
「是我們,贏了!!」
最後三個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一種殉道者般的決絕與瘋狂的自豪。這已不是求饒,不是談判,而是在註定的毀滅前,用最後的聲音,為整個草原文明,刻下一道以血與力鑄就的、悲壯的墓志銘。
「放你娘的狗屁——!!」孫猛第一個炸了,他本就因戰敗而羞憤欲狂,此刻聽到這誅心之言,更是氣得渾身發抖,雙眼赤紅如血,猛地抽出腰間備用短刀,就要不管不顧地衝出去拚命,「老子今天不把你剁成肉醬,老子跟你姓!!」
「狂妄至極!!」劉莽也是鬚髮戟張,拳頭捏得咯嘣作響,「個人匹夫之勇,也敢妄稱勝過我大幹?!我大幹地大物博,人才輩出,豈是爾等蠻夷可以詆毀?!」
「殺!殺了這老狗!踏平聖山!看他們還怎麼『贏』!」張誠嘶聲怒吼。
連最沉穩的陳潼和李牧,此刻也是面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他們敗了,敗得無話可說,這是事實。但被對方如此赤裸裸地宣稱「力冠中原」、「壓過大幹」,這種精神上的凌遲,比肉體上的傷痛更讓他們難以忍受!這是對整個楚州軍,乃至身後無數中原同袍的羞辱!
楚風死死攥著韁繩,指節發白,眼中殺意幾乎凝成實質。義父重傷,己方頂尖武力被一人壓制,此刻還要被如此奚落……他只覺得一股邪火在胸中焚燒,恨不得立刻揮軍掩殺,用最殘酷的方式,將對面所有活物碾成齏粉,讓所謂「勝利」和「榮耀」都變成笑話!
楚州軍陣更是徹底沸騰!怒吼聲、叫罵聲、兵刃撞擊盾牌的聲音響成一片,如同暴風雨前的雷鳴!每一個士兵都感到了一種深入骨髓的屈辱和憤怒。王爺敗了,將軍們敗了,難道楚州、難道大幹,在武道上就真的不如這些蠻子?!這種念頭,讓他們無法接受,只能將所有的憤懣轉化為更狂暴的殺意!
「碾碎他們!!」
「殺光蠻狗!!」
「讓他們閉嘴——!!!」
怒吼聲浪,一浪高過一浪,直衝雲霄,蘊含著要將聖山都徹底掀翻的暴戾之氣!
然而,在這滔天的憤怒與殺意之中,那輛素色車駕里,卻是一片死寂的冰寒。
柳映雪坐在王妃身側,一直緊緊握著王妃冰涼顫抖的手。當王爺重傷敗退時,她的心已經沉到了谷底。當兀烈台那番「力冠中原」、「勝過大幹」的誅心之言傳來時,她清晰感受到了王妃身體的劇烈顫抖,聽到了王妃喉嚨里發出的、如同困獸般的、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王爺敗了……楚州最頂尖的武力,都敗了……世子用命換來的局面,難道最終還是要以這樣一種屈辱的方式,被蠻族在精神上「戰勝」嗎?那世子的犧牲,楚州舉州的復仇,又算什麼?
不甘心!
她不甘心!
她死死咬住下唇,幾乎咬出血來,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眼中沒有淚,只有一片被巨大屈辱和絕望炙烤後的乾涸與冰冷。她望著陣前那個灰袍飄動、彷佛憑一己之力就要壓垮楚州二十年軍魂的身影,胸中翻湧的恨意,幾乎要衝破胸膛。
就在這怒濤席捲、屈辱與殺意交織、所有人都被兀烈台那番話刺激得幾乎喪失理智的頂點——
那個聲音,響起了。
虛弱,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彷佛直接在人靈魂深處響起。
「誰說——」
「我楚州無人?」
「誰說——」
「我們敗了?」
剎那間,沸騰的戰場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嚨!
所有的怒吼、叫罵、兵刃撞擊聲,戛然而止!
無數道目光,帶著極致的驚愕、茫然、懷疑,以及一種近乎荒誕的駭然,如同被磁石吸引,齊刷刷地、僵硬地轉向聲音的來處——
草原聯軍大營後方,那座不起眼的帳篷。
氈簾被一隻蒼白、修長的手,緩緩掀開。
一個身影,扶著粗糙的帳篷門框,一步,一步,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