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110章 淮州道上

第110章 淮州道上

2026-09-02 03:41:09 作者: 愛吃三鮮泡饃的阿暖

  大軍離了楚州界,便是一派全然不同的氣象。

  淮州。隸屬中原道,不算富庶,也不算貧瘠,中規中矩的一個州。刺史姓周,名文宣,五十出頭,是先帝朝的老進士,據說不黨不群,在朝中沒什麼根基,政績平平,無過也無功。這樣的人,像官場裡最常見的那種灰色石塊,不起眼,也不會絆倒誰。

  大軍行了半月,初時那股離鄉的悵惘已漸漸沉澱。八百精騎日夜輪替,隊形嚴整,旌旗不展(為免過分招搖,楚驍命將玄鳥旗收卷,只以普通行伍身份北上),但那股百戰餘生的肅殺之氣,便是收攏了鋒芒,仍如利刃入鞘,沉甸甸地壓著沿路官道。

  這日午後,隊伍行至淮州城東三十里舖,楚驍下令暫歇,餵馬飲水的當口,蘇震策馬靠近,將一個以火漆封緘的精緻木匣雙手呈上。

  「王爺,淮州刺史周文宣遣人送來信函及犒軍物資。人還在三里外候著,說若王爺有暇,懇請撥冗過府一敘,為王爺接風洗塵。」

  楚驍接過木匣,並未立刻打開,而是看了一眼不遠處那幾輛滿載著酒肉糧草、蓋著紅綢的大車。押送物資的淮州官吏躬身垂首,姿態謙卑,目光卻忍不住悄悄往這邊打量。

  他笑了笑,隨手將信函拆開。

  周文宣的字寫得極好,工整圓潤,是典型的館閣體,挑不出錯處,也看不出性情。信中措辭更是滴水不漏:先是對鎮南王聖山大捷、收服草原表達了欽敬仰慕之情,又對自己「職守所在,未能遠迎」表示惶恐歉意,再稱淮州雖小,亦有幾分風物可看,懇請王爺屈駕暫駐,俾使下官稍盡地主之誼。通篇讀下來,恭敬,謙卑,熱忱——也恭敬得、謙卑得、熱忱得,像是照著某本《上官往來尺牘》抄出來的。

  「蘇震,」楚驍將信紙折起,沒有看第二遍,「你怎麼看?」

  蘇震沉默了一瞬。

  他跟隨楚雄十二年,專司情報暗殺,早已習慣了隱在暗處、聽而不聞、見而不言。如今被楚驍這樣直白地點到面前問「你怎麼看」,竟有片刻的不適應,彷佛一身隱匿於夜色的本領突然被拖到日光下,手足都有些不知往哪兒擱。

  但他畢竟是蘇震。只一瞬的恍惚,便已恢復如常,聲音平直無波:「周文宣此人,為官謹慎,從不出頭。此番主動示好,一則是王爺新封,風頭無兩,他不敢怠慢;二則……」他頓了頓,「恐怕也是替某些人探探路。」

  「探路?」楚驍挑眉。

  「探王爺對沿途各州的態度。」蘇震道,「是拒人千里,還是虛與委蛇,是願意結交,還是不屑一顧。他拿了這第一手消息,無論是賣給朝中哪一方,都是人情。」

  

  楚驍看了他一眼,眼中帶了笑意:「這不是看得挺明白?怎麼,還說自己不習慣?」

  蘇震難得地抿了抿唇,沒接話。他確實不習慣。不習慣在這麼多人面前開口,不習慣自己的意見被鄭重聽取,更不習慣——被當成一個「幕僚」而非「影子」來對待。他寧願像從前那樣,隱在暗處,替楚雄、如今替楚驍,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事。那是他熟悉的領域,是他安身立命的所在。

  可楚驍似乎不打算放過他。

  「來人。」楚驍喚道。

  一名親衛應聲上前。

  「去告訴周刺史的人,」楚驍將信隨意擱在鞍側,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王爺心領了他的好意,只是北上事急,不便耽擱,待回程時若有機緣,定當登門叨擾。至於那些酒肉物資——」他看了一眼那幾輛大車,「折價回贈一份等值的楚州土產,禮數到了就行。」

  親衛領命而去。

  蘇震眼中閃過一絲不解。王爺此番北上,本是為了緩和與朝廷的關係、爭取時間,對沿途州郡虛與委蛇、廣結善緣才是常態。

  楚驍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

  「蘇震,」他喚道,聲音不高,卻讓蘇震心頭微微一凜,「你跟我多久了?」

  「……半月。」自楚驍離楚州那日起,他便被楚雄正式撥到世子——不,王爺麾下。

  「半月。」楚驍點點頭,「這半月來,你為我做了多少事?」

  蘇震垂眸。他這半月做的事,與從前十二年並無不同。布設暗樁,排查沿途可疑人員,與楚州情報系統保持加密聯絡,甚至在出發前三天,還親自出手處理了一個試圖混入親衛隊的外州探子——乾淨利落,沒有驚動任何人。

  「十三件。」他答。每一件他都記得。

  「十三件。」楚驍重複,聲音里沒有誇讚,也沒有批評,只是陳述,「沒有一件,是在陽光下做的。」


  蘇震沉默。

  「我知道你不習慣。」楚驍的聲音放緩了些,竟帶了笑意,「我也知道,躲在暗處,是你的本領,是你的舒適區。十二年了,你替楚州、替我父親處理了無數見不得光的事,功勞簿上沒有你的名字,賞賜宴上沒有你的座位,就連這次北上,若我不提,你仍會像從前那樣,隱在我身後三丈,做一個沒人記得的影子。」

  蘇震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但是蘇震,」楚驍看向他,目光平靜而深邃,「從今往後,不一樣了。」

  不一樣了。這四個字,像一塊石頭投入深潭,漣漪無聲,卻久久不散。

  「以前我父親在,楚州需要一把隱在鞘中的刀,替他清除那些不能示人的荊棘。你做了那把刀,做得很好。」楚驍緩緩道,「但現在,楚州的王是我。我不缺暗處的刀,我缺的是站在明處、能替我分憂、能讓所有人看見——這就是我楚驍信任倚重之人——的臂膀。」

  他頓了頓,看著蘇震低垂的眉眼:「你總不能做一輩子影子。」

  風從官道盡頭吹來,捲起些許煙塵。蘇震仍然沉默,但那沉默里,有什麼東西在鬆動。

  「我知道你要說,你不習慣拋頭露面,不習慣應對那些虛與委蛇的官場往來,不習慣被人注目。」楚驍笑了笑,「沒關係,慢慢習慣。你只需記住,從今日起,你叫蘇震,是我楚州鎮南王府的屬官,是我楚驍的親衛統領之一。有外人在時,你站在我身側,不必隱身,不必低頭。我讓你開口,你就開口;我不讓你開口,你也只需堂堂正正站著。」

  他伸出手,虛虛點了點蘇震胸前:「那把刀,可以繼續藏在鞘里。但鞘,要掛在腰上,人人可見。」

  蘇震抬起頭。

  他看見了楚驍眼中的笑意。那笑意沒有嘲諷,沒有試探,只有一種近乎理所當然的坦蕩——彷佛在說,你本就該如此,我不過是替你拂去塵埃。

  「……是。」蘇震開口,聲音仍是平直的,但這一次,他沒有躲避楚驍的目光,「王爺,屬下盡力。」

  楚驍哈哈大笑,笑聲爽朗,驚起了路邊林中的幾隻飛鳥。

  「盡力就好。走吧,前路還長,有你慢慢習慣的時候。」

  他策馬向前,「逐風」輕快地邁開步子。蘇震頓了一瞬,催馬跟上——沒有像往常那樣落後三丈,而是並轡而行,隔著半個馬身的距離。

  那距離依然謙卑,依然留有分寸。

  但終究,是在明處了。

  距楚州隊伍約五里外,一座不起眼的土丘後,七八騎人馬隱在疏林陰影中。

  為首之人身形魁梧,一臉橫肉,此刻卻眉頭緊鎖,死死盯著遠處官道上那緩慢移動的黑色細線。那是楚州王的隊伍,隔著五里,仍能隱約感受到那股凝而不散的肅殺之氣。

  「操他娘的。」他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那股焦躁,「主上是不是瘋了?讓老子在這兒截殺鎮南王?」

  身後無人應答。他的副手——一個瘦削精悍、眼神如鷂的中年漢子——沉默半晌,才低聲接話:「主上的意思,是讓他死在這裡。從而讓楚州施壓,我們可以把淮州刺史給換掉」

  「我知道主上的意思!」領頭人猛然回頭,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但你沒聽說嗎?他媽的鎮南王,聖山腳下,閉著眼睛,把兀烈台那怪物的兵器都打脫手了!兀烈台!草原之山!老子估計在他面前走不過十招!這他媽的叫『天下第一』!你讓老子帶這三百人,去殺一個天下第一?」

  他的聲音在「天下第一」四個字上咬得極重,充滿了荒誕與絕望。

  副手默然。他當然知道。三百人對八百人,本就是天方夜譚,更何況那八百人,是楚州從二十萬大軍中層層篩選出來的精銳中的精銳,每一個都足以在各州軍中擔任伍長、什長。而那八百人的統帥,更是當世公認的武道巔峰。

  「再說了,」領頭人越說越氣,聲音卻壓得更低,「就算老子不把他當天下第一,就當他是普通王爺,你他娘讓我怎麼殺?八百護衛,清一色的玄甲駿馬,那是他媽的八百具移動的鐵罐頭!你讓我這三百人衝上去,還不夠人家一輪弩箭射的!」

  他喘著粗氣,眼睛死死盯著那支緩緩移動的隊伍,像是盯著一條渾身鱗甲、根本無處下口的鐵脊巨蟒。

  「更別說淮州的兵就在三十里外。周文宣那個老狐狸,你以為他他不知道後果嗎?老子要是真在這兒動刀,不出一個時辰,淮州的兵就能把這片地圍成鐵桶。」


  副手沉默更久了。

  良久,他才開口:「那主上那邊……」

  「主上那邊,從長計議。」領頭人幾乎是咬著後槽牙說出這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屈辱與不甘,「你就回報,說楚州護衛太嚴,淮州地勢不利,暫不宜動手。等他們過了淮州,進了中州地界再想辦法」

  他說完,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

  「操。這活兒真他媽不是人幹的。」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支隊伍。隔著五里,他看不清那個騎在黑色駿馬上的年輕身影,但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那人似乎朝這個方向——不,只是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

  就像雄獅巡視領地時,隨意掃過草叢裡瑟縮的鬣狗。

  領頭人脊背一寒,幾乎是本能地縮了縮脖子。

  「撤。」

  他低喝一聲,調轉馬頭,再不敢回頭。

  隊伍仍在前進。

  楚驍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蘇震。」

  「在。」

  「三里外土丘,七八騎,已經走了。派人去查一下,是哪家的人。」

  蘇震眼中閃過一道厲芒,隨即恢復平靜:「是。」

  他招手喚來兩名親衛,低聲吩咐幾句。兩人點頭,策馬脫離隊伍,很快消失在官道旁的荒野中。

  楚驍沒有再過問。他知道,蘇震會處理好的。

  他抬頭望向北方。天邊雲層漸厚,似乎要變天了。

  淮州過了。再往前,便是中州。

  那是天子腳下,是帝國的腹心。

  也是那些蠢蠢欲動的蛇蠍們,真正的獵場。

  「來吧。」他輕聲說,聲音淹沒在馬蹄聲中。

  「我倒要看看,你們還有什麼手段。」

  「逐風」揚蹄,載著它的主人,不緊不慢,踏入了那片醞釀著風暴的雲層之下。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