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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讓我…… 再看一眼

2026-09-02 03:42:44 作者: 愛吃三鮮泡饃的阿暖

  十天前。瑤光公主遠嫁東瀛和親、浙州五郡拱手割讓的消息,如九天驚雷轟然炸響,震得整座京城天翻地覆。

  茶樓酒肆、街頭巷尾,都在議論這件事。

  「公主……嫁去東瀛?就是前不久被並肩王打得屁滾尿流的那幫蠻夷?」

  「浙州五郡說割就讓出去了?那是咱們大幹的土地啊!當年東瀛人屠了浙州兩城,是並肩王提著腦袋,替百姓報了血海深仇!現在朝廷倒好,反手把地送給仇人?」

  「瘋了……這朝堂是徹底瘋了!」

  憤怒、不甘、絕望、茫然,像野火般在京城蔓延。有人拍著胸口痛罵,有人蹲在牆角無聲垂淚,有人麻木地搖著頭,只覺天塌了一般。

  消息如毒霧般滲進每一條胡同,每一座府邸。

  安王府深處,氣氛冷得像冰。安王與端王相對而坐,案上熱茶早已涼透,連一絲熱氣都不剩。

  端王指尖輕叩桌面,眉頭緊鎖:「七弟,皇兄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

  安王端起冷茶,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刺骨冷笑,眼底精光閃爍:「還能是哪一出?急著拿銀礦養兵,擴充禁軍,擺明了是要先對我們下手。」

  端王沉默一瞬,緩緩點頭。他何嘗看不出,皇帝這是要用國土與公主,換一己皇權穩固。

  安王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皇宮方向,眼神陰鷙:「用浙州五郡換兩座銀礦,皇兄這筆買賣,打得一手好算盤。」

  端王抬眼,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帶著殺機:「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安王轉過身,與他四目相對。

  端王一字一頓:「西番那邊,我已經派人。」

  安王沉默片刻,薄唇輕吐兩個字,冷得徹骨:「北境交給我。」

  兩人對視一眼,無需多言,眼底已翻湧著相同的算計與野心。皇帝要借東瀛之力,他們便引西番、北境為援——這盤棋,誰能笑到最後,還未可知。

  周伯庸,已是三天三夜未曾合眼。他把自己關在書房,一盞孤燈伴到天明,一封接一封寫奏摺,筆筆泣血,字字泣淚,叩請皇帝收回成命,保住浙州,留住公主。

  可奏摺一封封遞上去,全都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他又拖著老邁身軀,親自登門拜訪那些平日裡滿口忠義的重臣,求他們聯名上書,死諫君王。可那些人,要麼閉門不見,要麼打哈哈敷衍,要麼直接婉言拒絕,明哲保身。最後,只有四五位老臣,願意陪他一同死諫。

  周伯庸氣得渾身發抖,手指都在顫,卻一句話也罵不出來。

  他老了。這朝堂,早已不是他熟悉的那個忠奸分明、風骨猶存的朝堂了。

  

  皇宮深處,御書房內,崇和帝煩躁得近乎瘋狂。他不是不知道外面沸反盈天,不是不知道有人上奏,可他不想聽,不想看,不想認。他只想安安穩穩拿到銀礦,掌穩兵權。

  於是,他直接下令——停朝。一日,兩日,三日。整個大幹,彷佛被他一人按下靜音。

  可他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第四日清晨,周伯庸領著陳老太傅等四五位白髮老臣,齊刷刷跪在了御書房門外。白髮蒼蒼,脊背挺直,跪在冰冷堅硬的青磚上,一動不動。

  內侍戰戰兢兢進來稟報:「陛下,周大人他們……說您不見,他們就長跪不起。」

  崇和帝「哐當」一聲,將手中玉杯狠狠砸在地上,碎裂四濺:「讓他們滾!」

  「陛下……」內侍嚇得渾身發抖,「周大人他們年事已高,九十多歲的老太傅也在……若是凍出意外……」

  崇和帝咬牙,衝到窗前,猛地推開窗。一眼望去,那幾道蒼老而倔強的身影,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沉默了許久,胸口劇烈起伏,最終狠狠一揮手:「讓他們進來。」

  御書房門緩緩推開。檀香裊裊,卻壓不住滿室的壓抑與悲涼。

  周伯庸「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磕在金磚上,聲音嘶啞顫抖:「陛下!收回成命吧!浙州五郡,數十萬百姓,世代耕種的家園,祖祖輩輩的根,就這麼送給東瀛……他們怎麼辦?他們怎麼活啊!」

  他身後,幾位老臣齊齊叩首。最外側的陳老太傅已是九十多歲高齡,鬚髮皆白,身子搖搖欲墜,可那脊樑,依舊挺得筆直,像大幹最後一根不肯彎折的骨。


  崇和帝坐在御案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一言不發,目光如刀。

  周伯庸抬起頭,老淚縱橫,字字泣血:「陛下!這是太宗皇帝打下來的江山!是無數將士用命換的疆土!哪有拿祖宗基業、百姓家園,做買賣換銀子的道理?!」

  「夠了!」

  崇和帝猛地一拍御案,巨響震得香爐都跳了起來。

  周伯庸一僵。

  崇和帝霍然起身,居高臨下,聲音冷得像冰:「你們只看得見眼前這幾寸土地,看不見國庫空虛?看不見禁軍連軍餉都發不出來?」他深吸一口氣,語氣稍緩,卻滿是自私涼薄:「朕先用東瀛的銀子擴軍固防,等朕大權在握,連本帶利,再拿回來便是!」

  周伯庸心徹底沉入冰窖。什麼固邊防,什麼收失地——皇帝要的,從來只是能壓服異黨、掌控朝野的兵權。至於國土、百姓、公主尊嚴,不過是他棋盤上隨手可棄的棋子。

  「陛下……」周伯庸聲音枯啞,「嫁公主,割疆土,這是千古奇恥啊!」

  「夠了!」崇和帝厲聲咆哮,雙目赤紅,「周伯庸,你真以為朕不敢殺你?!」

  周伯庸怔怔望著他。望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望著這雙被權力燒得通紅的眼。

  良久,他緩緩俯下身,額頭觸地,心死如灰。

  「陛下,臣老了。」他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不懂陛下的宏圖大略,自覺無力再輔佐陛下。臣——請辭。」

  身後幾位老臣,同時俯身,聲音齊整,悲涼徹骨:「臣等,請辭。」

  崇和帝站在原地,看著跪滿一地的老臣。周伯庸,三朝元老,追隨先帝四十餘年。陳老太傅,九五之尊的帝師,九十多歲,本該安享晚年。這些人,是大幹最後的風骨,最後的良心。

  此刻,他們一同請辭。

  崇和帝胸口劇烈起伏,忽然仰天一聲冷笑:「准了。」「你們——全都給朕滾。」

  周伯庸緩緩起身,沒有再看皇帝一眼。佝僂著背,一步一步,緩慢而沉重地走出御書房。身後老臣們互相攙扶,步履蹣跚,背影蒼涼。

  門緩緩關上。御書房內,只剩下崇和帝一人。他猛地抓起桌上硯台,狠狠砸在地上。

  「砰——」墨汁四濺,染黑了金磚,也染黑了這座皇宮最後的體面。

  與此同時,千里官道之上,一隊人馬寂然前行。數百御林軍護著一輛青帷馬車,馬蹄踏踏,車輪轆轆,氣氛死寂得可怕。

  李臻騎馬走在最前,身上舊傷未愈,臉色蒼白,可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像一桿不肯彎折的槍。

  行至一處山口,他勒住馬,回頭望向馬車,聲音低沉:「公主殿下,過了前面這道山口,便出中州,進入浙州地界了。」

  馬車裡,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為不會有回應。

  車簾輕輕一動,緩緩掀開。

  瑤光公主走了下來。

  她依舊是那身月白宮裝,髮髻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淡淡妝容,掩去了憔悴,卻掩不住眼底的死寂。那雙曾經清亮溫柔的眼,如今只剩一潭無波死水,連一絲光亮都沒有。

  李臻慌忙下馬,單膝跪地:「公主……」

  瑤光公主輕輕擺手,示意他起身。

  她一步步走到路邊,站在青草之上,遙遙望著來時的方向。

  遠處群山連綿,雲霧茫茫。更遠處,是京城。是她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

  她從前無數次怨過那座城。怨它是一座金碧輝煌的牢籠,鎖住她的身,困死她的心。怨那些繁文縟節,怨那些虛偽笑臉,怨自己生來便是公主,身不由己。

  可直到真的要永遠離開,她才明白——原來心會這麼疼。疼得連呼吸都帶著澀。

  「李統領。」她忽然輕聲開口。

  李臻立刻上前:「末將在。」

  瑤光公主沒有回頭,依舊望著京城方向,聲音輕得像風,一吹就散:「讓我……再看一眼中州吧。」

  李臻喉間一堵,眼眶瞬間發紅。他看著那道單薄得彷佛風一吹就倒的身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默默後退幾步,抬手一揮。

  數百御林軍,齊齊停步,鴉雀無聲。

  瑤光公主就那樣靜靜站著,望著遠方。風吹起她的衣袂,吹亂她的髮絲,吹得那雙死寂的眼底,終於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很久,很久。沒有人敢打擾。沒有人捨得打擾。

  就在這時,前方官道盡頭,傳來一陣急促馬蹄。

  眾人抬頭望去。百餘人疾馳而來,為首一人緋袍文官,一人頂盔貫甲武將,正是浙州刺史周文廣、浙州總兵韓勇。

  兩人遠遠翻身下馬,一路小跑,撲通一聲跪倒在路邊,高聲唱喏:「浙州刺史周文廣,參見公主殿下!下官在此恭候多日!」

  「浙州總兵韓勇,參見公主殿下!」

  身後兵卒齊刷刷跪倒一片。

  她輕輕看了一眼,眼神平靜,無悲無喜。

  她緩緩轉身,重新踏上馬車。

  青帷車簾,緩緩落下。將她最後的故土,最後的目光,徹底隔絕在外。

  李臻翻身上馬,聲音沙啞,沉如寒鐵:「繼續前行。」

  隊伍再次啟動,碾過官道,一路向南。

  前方,是浙州。是東瀛使團等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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