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州通往青州的驛路上,塵土飛揚,秦風遵楚驍之命,率領數百輕騎,快馬疾馳,前去接應王清沅一行人。
鐵騎踏過路面,發出陣陣急促的蹄聲,在空曠的驛路上格外響亮,引得沿途行人紛紛避讓。
另一邊,王清沅乘坐的馬車緩緩前行,車內光線昏暗,她靠在車壁上,只覺得這一路漫長無比,彷佛沒有盡頭。
腦海中反覆浮現出小時候的模樣——那時伯父李尚還未這般操勞,常常陪著她在刺史府的庭院裡賞花、讀書,親手為她梳髮髻;後來,伯父又派人請來最好的老師,教她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把她護得極好,從未讓她受過半分委屈。可如今,青州戰火紛飛,百姓流離失所,她卻要孤身前往浙州。
她緩緩低下頭,目光落在手中那本《閨閣迷韻》上,封面的錦紋依舊精緻,可此刻在她眼中,卻顯得格外刺眼。
淚水不受控制地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書頁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心中的委屈、不甘與無奈,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她淹沒。
她多想再做回那個被伯父寵著的小姑娘,可現實卻容不得她退縮。
就在這時,馬車外突然傳來侍衛的高聲呼喊:「停下!都停下!」馬車猛地一頓,緩緩停了下來。王清沅心中一緊,連忙擦乾眼淚,強作鎮定,側耳傾聽外面的動靜。
只見秦風一馬當先,帶著數百騎兵迎面疾馳而來,鐵騎揚塵,氣勢如虹。
青州隨行的侍衛見狀,連忙上前幾步,神色恭敬地拱手詢問:「來者可是並肩王麾下的將士?」
秦風勒住馬韁,穩穩坐於馬背上,目光冷峻,微微點頭。
身旁的陳朝奕翻身下馬,上前一步,語氣沉穩地說道:「在下陳朝奕,乃秦風將軍麾下副將。這位便是我家將軍,秦風。我等奉並肩王殿下之命,前來接應青州一行人。」
那侍衛統領連忙翻身下馬,神色愈發恭敬——他早就聽聞秦風的威名,乃是楚州軍中數一數二的猛將,深得楚驍器重,萬萬不敢托大。
他雙手抱拳,躬身行禮:「在下王奔,乃青州李刺史麾下侍衛統領,見過秦將軍、陳將軍!辛苦二位將軍親自前來接應。」
陳朝奕微微點頭,目光掃過一旁的馬車:「我家王爺有令,命我等前來接應王小姐一行人,不必繞道,直接前往臨海郡即可,王爺會在城中等候。」
「好的好的,一切聽從陳將軍吩咐!」王奔連忙應下,眼珠一轉,悄悄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一袋沉甸甸的金子,塞到陳朝奕手中,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容,「辛苦陳將軍一路奔波,這點薄禮,不成敬意,還請將軍笑納。」
陳朝奕接過金子,用手輕輕掂量了一下,心中暗嘆一聲——好大的手筆。
他沒有立刻收起來,而是轉頭看向馬背上的秦風,等候示意。
秦風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緩緩點了點頭。
他心中盤算著,這袋金子,以後上繳就好,白給的為啥不要。
見秦風點頭,陳朝奕也不矯情,順手將金子揣進懷中,笑著說道:「既然王統領一番好意,那在下就卻之不恭,笑納了。」
王奔見陳朝奕收下金子,心中頓時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多謝陳將軍,多謝陳將軍!」
秦風這時才開口,聲音洪亮,穿透馬車的簾幕,對著車內說道:「王小姐,在下秦風。我家王爺知曉小姐不遠千里從青州前來浙州,一路辛苦,特意備了些吃食,讓小姐路上墊墊肚子。」說罷,抬手示意手下,將幾食盒遞了過去。
馬車內,王清沅聽到秦風的聲音,連忙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悲傷與酸澀,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正常,輕聲回應道:「民女王清沅,謝過王爺恩典。」
她不敢流露半分傷心。
秦風聽到回應,也不囉嗦,揮了揮手,說道:「時辰不早了,我們啟程吧,莫要讓王爺久等。」
手下連忙將食盒遞給馬車旁的彩霞,彩霞捧著食盒,快步走進馬車,打開一看,裡面擺滿了精緻的糕點、蜜餞和溫熱的粥品,忍不住說道:「小姐,您看,王爺還挺有心的。我以前聽人說過秦風將軍,在楚州軍中可是出了名的猛將,沒想到竟是他親自前來接應,看來王爺是真的很在意小姐呢。」
王清沅瞥了一眼食盒,語氣冷淡:「你想吃就吃吧。」
與此同時,浙州軍營內,氣氛依舊緊張壓抑。
楚驍這些日子,每日都親自盯著水軍的訓練,親自到戰船打造工坊,與每一位工匠頭領定下每日的打造任務,言辭嚴厲,規定若是完不成任務,必定重罰,絕不姑息。
張文彥與路橋川身上的壓力,一日比一日大。
這幾日,兩人忙得腳不沾地,白日裡要督促工匠趕工、巡查水軍訓練,夜裡還要核對物資、制定次日的計劃,連好好吃一頓飯、睡一覺的功夫都沒有,眼底布滿了紅血絲,神色也愈發憔悴。
這一晚,路橋川實在撐不住了,連盔甲都沒來得及脫下,就靠在營帳的榻邊,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可他剛閉上眼沒多久,就被一陣輕緩的腳步聲吵醒,睜開眼一看,竟是韓強走了進來,手中還端著一個食盒。
「兄弟,為兄來看看你。」韓強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將食盒放在桌上,走到榻邊,看著路橋川疲憊的模樣,忍不住說道,「你怎麼連盔甲都不卸就睡了?這般睡,哪裡能睡安穩。」
路橋川揉了揉發脹的腦袋,疲憊地嘆了口氣,聲音沙啞地說道:「哎,大哥,這一段時間,王爺日日巡查進度,查得極嚴,我根本不敢脫盔甲睡啊,生怕王爺臨時召喚,我來不及起身,又要惹來責罰。」
這些日子,他整日提心弔膽,神經都繃得緊緊的。
韓強看著他眼底的紅血絲和憔悴的面容,心中微微一嘆,拍向了他的肩膀,語氣誠懇:「兄弟,真是辛苦了。為兄知道你難,王爺要求嚴苛,你又身負重任,連日操勞,換做是誰,也頂不住。」
路橋川苦笑一聲,眼中滿是疲憊與恐懼:「哎,以前在賦閒在家,雖然日子過得清苦些,每日按部就班,反而沒有這麼大的壓力。可如今,我天天都在害怕,害怕王爺不滿意,害怕自己完不成任務,害怕明天一覺醒來,腦袋就不在自己脖子上了。」
這段日子的壓力,早已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韓強連忙安慰道:「兄弟,可不能說這種喪氣話。仕途對男人來說,本就沒有容易二字,眼下雖然辛苦,可只要熬過去,等戰船打造完成,水軍練成,你在王爺心中的分量,定會更重,日後前程不可限量。」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鄭重,拍著胸脯說道:「你放心,你大哥我在浙州軍中混了這麼多年,也積累了一些人脈,不是白混的。若是日後你真的犯了什麼錯,王爺要責罰你,我定會聯合同僚,一起為你求情,絕不會讓你獨自受罰。兄弟,放寬心,有大哥在,不會讓你出事的。」
路橋川聞言,心中一暖。
這些日子,他整日活在恐懼與壓力之中,身邊的人要麼是同級的官員,各自自顧不暇。
唯有韓強,始終對他這般關照,處處為他著想。
他緊緊握住韓強的手,聲音哽咽:「大哥,多謝你,多謝你……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韓強笑著拍了拍他的手,將食盒打開,裡面是溫熱的飯菜和一壺清茶:「好了,別說這些見外的話,快起來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就算再忙,也不能虧了自己的身子。吃完了,再好好歇一會兒。」
與此同時,帥帳之外,陳潼在楚驍帥帳門口,正撞見李一珍提著藥箱,緩緩走了出來。
他知道李一珍乃是王爺此次隨行帶來的名醫,在整個大幹都是大名鼎鼎。
這些日子,他瞧著王爺神色愈發冷峻,性子也變得急躁,心中早已存了疑慮,也曾私下問過李一珍,王爺的身體是否有恙,可每次得到的答覆,都只是「無妨,不過是日常調理罷了」。
這一段時間,陳潼真切感覺到楚驍的心情大變——往日裡,王爺雖也鐵血威嚴,卻時常體恤下屬。
可如今,王爺終日不苟言笑,對下屬也沒了以往的寬容,稍有不慎便會引來斥責,軍中上下皆小心翼翼。
陳潼晚上回到營帳,輾轉反側,心中難安,終究是按捺不住,起身穿好盔甲,漫無目的地在軍營中行走。
夜色深沉,軍營內一片寂靜,唯有帥帳依舊亮著燈火,他猶豫片刻,還是朝著帥帳的方向走了過去。
正好又碰到了剛走出來的李一珍。
待李一珍走遠,陳潼上前一步,對著帥帳躬身朗聲道:「末將陳潼,求見王爺!」
「進來吧。」
陳潼推門而入,只見楚驍正端坐於案前,手中捧著戰船的構造圖,目光專注地凝視著圖紙,案上還鋪著幾張密密麻麻的批註,顯然已經看了許久。
「王爺,夜深了,軍務繁重,您也該歇息了,身子為重。」陳潼躬身說道,語氣中滿是關切。
楚驍頭也沒抬,只是輕輕點頭:「知道了,再過一會就睡。對了,高麗那邊的情況,怎麼樣了?」
陳潼連忙應答:「回王爺,末將早已安排了可靠的探子,前往高麗探查情況。高麗境內不太平,東瀛駐軍盤踞,局勢複雜,末將不敢有半分大意,想著等探子傳回詳細消息,再第一時間向您稟報,以免誤了大事。」
「好,做得妥當。」楚驍微微頷首,說完,便又將目光投向手中的構造圖,神色依舊凝重,沒有再說話。
陳潼站在原地,看著楚驍疲憊的側臉,心中的疑慮愈發濃重,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王爺,最近您……」話到嘴邊,他又不知該如何問起。
楚驍聞言,緩緩放下手中的圖紙,輕輕嘆息了一聲,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心事,卻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靠在椅背上,望著帳外的夜色。
陳潼見狀,也不好再追問,只能靜靜佇立在旁,帳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良久,陳潼深吸一口氣:「王爺,若是您有什麼心事,或是有什麼難處,一定不要瞞著我們。不論是屬下,還是張城、孫猛、秦風他們,都對王爺忠心耿耿,無論什麼事,我們都願意為王爺分憂解難。」
楚驍抬眼看向陳潼,眼中的疲憊漸漸消散了幾分,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語氣溫和了許多:「我知道,我從未懷疑過我們這些兄弟。陳將軍,時辰不早了,你也早點歇息吧。水軍訓練之事,還需你多費心盯著,明日我要前往臨海郡。」
「末將遵令!」陳潼躬身領命。
他再次對著楚驍行了一禮,轉身退出了帥帳。
走出帥帳,晚風微涼,陳潼望著漆黑的夜空,輕輕嘆息了一聲,低聲呢喃:「王爺,您到底怎麼了……」他實在不解,王爺心中究竟藏著什麼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