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東方泛起一抹魚肚白,林間的霧氣尚未散盡,金萬貫便帶著幾名精幹隨從,駕著幾輛青布馬車,如期來到了密林外。馬車車身樸素,毫無富商的張揚。
他身著一身素雅的暗紋錦緞長袍,身姿微胖,面容富態,眼角布滿細紋,卻難掩溫和神色,眉宇間更是藏著幾分按捺不住的期盼。
他目光緩緩掃過密林口等候的十幾人,目光最終定格在陳朝奕身上,眼神中滿是試探與急切,腳步不自覺地放緩。
陳朝奕亦目光灼灼地望著金萬貫,看著這位父親當年的至交好友,多年未見,對方雖添了幾分蒼老,卻依舊是自己兒時記憶中溫和的模樣,心中百感交集,也緩緩走上前。
金萬貫走到陳朝奕面前,顫抖著伸出手,攥住他的手腕,指尖因激動而微微發顫,語氣帶著幾分哽咽與不確定:「承奕?你是金承奕嗎?真的是你?」
陳朝奕眼中一熱,當即跪下,雙手伏地:「金承奕見過伯父!正是侄兒,侄兒回來了!」
金萬貫老淚縱橫,眼眶瞬間泛紅,握著陳朝奕的手愈發用力,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陳朝奕的手背上,語氣激動不已:「賢侄,可算等到你了!可算等到你了啊!當年你父親金宗恩離開高麗時,還拉著我的手說,若有機會,我們兄弟還有相見之日。轉眼這麼多年過去了,我雖然沒有等到你的父親,但是我終究是等到你了!」
陳朝奕眼中滿是敬重與動容,淚水也忍不住滑落,重重磕了一個頭:「勞金伯父掛心,這些年,晚輩在外漂泊,顛沛流離,未能及時回來探望伯父,還請伯父恕罪!」
說罷,又要再次磕頭。
金萬貫連忙伸手,一把將他扶了起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抬手撫摸著他的臉頰,目光中滿是慈愛與欣慰:「好孩子,快起來,快起來!不可多禮,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他細細打量著陳朝奕,連連點頭,「好啊,好啊,真是太像了,你跟你父親年輕時一模一樣,眉眼間都是當年的風骨。」
陳朝奕抹了一把眼角的淚水,定了定神,側身示意身後的眾人,語氣溫和地說道:「伯父,侄兒給您介紹一下大家。朴安您已經見過了,這些年一直跟著我。」
金萬貫點了點頭,眼中滿是感慨:「當年也還是個小娃娃,如今都長這麼大了,跟他父親一樣,沉穩可靠。」
陳朝奕繼續介紹,指著身旁一名身形挺拔的年輕男子說道:「伯父,這是李硯,他的父親李煥,當年是我父親麾下的參軍。」
「這是趙凜,他的父親趙策,當年是我父親的貼身護衛。」
「這是崔瑜,他的母親崔氏,是我母親的陪嫁侍女。」
陳朝奕一連介紹了十幾個人,眾人紛紛前來拜見。
金萬貫一一點頭,目光中滿是讚許與心疼,連連說道:「都是好孩子,都是忠良之後啊!難為你們,這麼多年還能守在一起,還能回來。」
金萬貫的目光落在了最後落在了站在人群末尾、裝扮樸素的楚驍身上,眼中帶著幾分疑惑,開口問道:「承奕,這位是?」
陳朝連忙上前一步搭話:「伯父,這是我在中原結交的好友王楚,跟著我多年,做事穩妥可靠,為人也忠厚老實。他在大幹無意間犯了些事,走投無路,無依無靠,此番便跟著我一起來投奔伯父,只求能有一處容身之所,安穩度日。」
楚驍聞言,立刻微微躬身,謙卑拘謹的垂首說道:「小人王楚,見過金大人,承蒙大人收留,小人感激不盡。」
金萬貫並未多疑,語氣溫和:「好啊,王楚這一口高麗語說的還算地道。「
楚驍看向陳朝奕:「都是金承奕大人教的好。」
」既然你是金承奕的朋友,便是伯父的客人,我自會好好照料,不必多禮。大家快上車吧,我帶你們入城,先去別院歇息,那處別院僻靜安全,不易引人注意。」
楚驍、陳朝奕與隨行的十幾人陸續上車,馬車緩緩駛離密林,朝著尚京城方向而去。
楚驍、陳朝奕與隨行的十幾人陸續上車,馬車緩緩駛離密林,朝著尚京城方向而去。
一路上,楚驍借著車簾的縫隙,暗中觀察著高麗的景象,只見沿途的百姓個個面色憔悴,衣衫襤褸,補丁摞補丁,路邊的田地荒蕪不堪,雜草叢生,偶有東瀛士兵騎著高頭大馬,耀武揚威地從路上經過,馬蹄踏過路面,濺起陣陣塵土,百姓們見狀,紛紛驚慌避讓,縮在路邊,神色中滿是恐懼與麻木,顯然是被東瀛人欺壓慣了。
不多時,馬車抵達尚京城門口,城門處駐守著十幾名東瀛士兵,個個身著黑甲,腰佩長刀,神色傲慢,眼神兇狠,每一個進城的高麗百姓,都被他們攔在城門下,收取入城人頭稅,語氣惡劣至極,稍有遲疑,便是呵斥打罵。
一名東瀛士兵踹了踹身前排隊的百姓,厲聲呵斥:「廢物!磨蹭什麼?入城稅,每人兩個錢,少一個子兒,都別想進城!」
那百姓嚇得渾身發抖,連忙從懷裡摸索半天,掏出一枚皺巴巴的銅板,雙手捧著遞過去:「大人,小人外出販賣貨物,遭到馬匪洗劫,現在就這一個銅板,求您通融通融……」
東瀛士兵一把奪過銅板,又狠狠踹了百姓一腳,罵道:「窮鬼,這點錢也敢拿出來糊弄老子!滾回去,再囉嗦打斷你的腿!」
不遠處,幾名高麗守軍,手持長矛,默默站在一旁,神色複雜至極。
他們看著同胞被這般欺壓,看著東瀛士兵肆意索要人頭稅,卻只能束手無策。
其中一名滿臉稚氣的新兵,見此情景,眼中滿是怒火,攥緊了手中的長矛,就要上前:「太過分了,他們憑什麼在我們城池收人頭稅?憑什麼欺負我們的人!」
身旁一名滿臉滄桑的老兵隊長,見狀連忙伸手,一把死死拉住了新兵的胳膊,用力搖了搖頭,眼底滿是無奈與悲涼,壓低聲音:「別衝動,沒用的。你上去,不僅改變不了現狀,還會白白挨頓打。」
新兵咬著牙,眼中滿是不甘與屈辱,眼睜睜看著百姓被欺壓,看著東瀛士兵囂張的模樣,渾身氣得發抖。
陳朝奕坐在馬車內,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雙手緊緊攥起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眼底滿是怒火與屈辱,渾身微微顫抖。
金萬貫察覺到車內的氣氛不對,連忙轉頭看向陳朝奕,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與苦澀:「賢侄,如今東瀛人在高麗橫行霸道,一手遮天,我們這些百姓,乃至朝堂官員,都只能忍氣吞聲。不過你也不用太過擔心,我每年都會給東瀛軍官送不少錢財,他們對我還算客氣,不會太過盤問我們,定能順利入城。」
陳朝奕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怒火,勉強擠出一絲笑意:「多謝伯父。」
金萬貫輕輕嘆了口氣,不再多言,抬手示意車夫加快速度。
馬車緩緩駛向城門,城門處的東瀛士兵看到馬車的樣式,又認出了金萬貫的隨從,果然沒有上前阻攔,只是目光在馬車周圍掃了掃。
金萬貫隔著車簾,示意隨從遞過去一錠沉甸甸的銀子,那名領頭的東瀛士兵接過銀子,掂量了幾下,臉上立刻露出笑容:「都他媽給我讓開,金大人回來了,給大人讓路!」
說罷,便揮手示意手下放行。
馬車緩緩駛過城門,順利進入尚京城內。
馬車緩緩行駛在尚京的街道上,車內的氣氛一時有些沉寂。
金萬貫輕輕嘆了口氣,轉頭看向身旁神色依舊凝重的陳朝奕:「賢侄,有件事,伯父必須叮囑你。你們一行人,日後切不可再用真實名字行事,畢竟你父親金宗恩、朴安父親朴明,當年都曾領兵與東瀛人交戰,寧死不肯臣服,東瀛人對他們恨之入骨,你們的名字一旦暴露,必然會引來殺身之禍,伯父也護不住你們。」
「我會想辦法儘快給你們每個人做全新的身份牌子,對外就宣稱,你們是我遠房親戚,前來投奔我,這樣既能避開東瀛人的懷疑,也能讓你們在尚京安穩立足。」
「多謝伯父費心周全,侄兒都聽伯父的安排。」
金萬貫眼底泛起幾分複雜的神色,有愧疚,有遺憾,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涼:「跟伯父不必如此客氣。說起來,伯父有時候也常常後悔,當年你父親勸我一同離開高麗,前往中原避難,我卻因為不捨得拋棄手中的家業,執意留了下來。如今看來,當初的選擇,或許是錯了。」
他目光望向車窗外街道:「尚京城,這個曾經繁華熱鬧、歌舞昇平的帝都,早就不是你記憶中的樣子了。」
陳朝奕心中一緊,想起城門處同胞被欺壓的模樣,又想起自己此行的使命,忍不住開口說道:「伯父,我們高麗手不是兩萬軍隊嗎?為什麼陛下從來沒有想過反擊呢?。」
金萬貫聞言,臉色驟變,連忙伸手按住陳朝奕的胳膊,眼神急切,壓低聲音:「賢侄!這話以後萬萬不可再提!隔牆有耳,若是被東瀛人聽到,不僅你們性命難保,連伯父也會被連累!你如今既然回來了,就安安穩穩地跟我一起做生意,以前的事,全都忘了吧,不要再想,也不要再提,安安穩穩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
陳朝奕看著金萬貫急切又擔憂的模樣,心中明白他的苦心,只能壓下心中的壯志與怒火:「侄兒明白伯父的苦心,侄子只是隨口一提,伯父不用多想!。」
金萬貫這才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滿是欣慰與無奈,不再多言,只是轉頭望向車窗外,神色愈發沉重,馬車在蕭條的街道上緩緩前行,載著滿車的心事,朝著別院的方向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