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訣主營帥帳之內，燭火搖曳，映得滿帳人影皆是疲憊焦灼。連日糧草緊缺、軍心浮動，壓得眾人喘不過氣，帳中氣氛壓抑得近乎窒息。
劉德澤快步從帳外踏入：「五弟，第一批徵集的糧草已經盡數運抵大營。」
「數量多少？」
「夠全軍支撐三四日。」劉德澤語氣難掩凝重，「不過五弟不必憂心，四弟已經傳信回來，四日之內，剩餘徵集到的糧草定會悉數押送歸營，不會斷了軍需。」
沈訣聞言微微頷首，眉心褶皺卻未曾舒展，謹慎叮囑：「給四弟傳信，催糧要緊，但行事切勿太過激進。中州世家經過那夜浩劫，人心本就惶惶，若是逼得太緊，恐生大亂，反而得不償失。穩字當頭。」
「放心，我們知曉分寸。」劉德澤沉聲應下。
話音剛落，帳外忽然轟然響起震天喧譁，陣陣吶喊喧鬧之聲隔著營帳層層傳來。
沈訣神色驟然一凜，當即起身大步踏出帥帳，沉聲厲喝：「怎麼回事？前方出了什麼變故？」
帳外值守親兵緊隨上前：「王爺！並非敵軍進攻！」
「對面楚州軍營並無出兵動向，只是營中熱火朝天，盡數在殺豬宰羊、犒賞將士，看著像是有天大的喜事！」
咫尺之隔，兩軍營地卻是兩重天地。
己方大營士卒飢腸轆轆、面黃肌瘦，連稀粥都難以飽腹，人人衣衫單薄、軍心頹靡；對面楚州軍營炊煙裊裊、肉香遍野，將士歡呼笑語、士氣滔天，暖意融融。
寒涼夜風掠過陣地，將對面的喧囂熱鬧、肉香暖意，盡數吹入死寂的叛軍大營，極致反差，刺得人眼底發酸、心頭髮沉。
申若曦緩步走了過來，月色落在她溫婉的眉眼間，卻染著一層深深的無奈與凝重。她抬手遞出一封剛拆封的信箋，輕聲道：「你看看這個，方才映雪姐姐遣飛鴿傳書送來的私信。」
沈訣抬手接過信紙。
若曦：你我兩軍雖如今各為其主，兵戈相向。但我感念昔日皇城之中，你仗義執言，數次為蘇震一眾求情。明日軍中，我楚州將舉辦並肩王與草原阿茹娜公主大婚。特此傳信，邀你觀禮。
申若曦望著對面燈火通明、歡聲不絕的楚州大營，輕聲疑惑：「她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沈訣指尖死死攥緊信紙：「這哪裡是什麼敘舊邀約，這是赤裸裸的攻心挑釁。」
「柳映雪深知局勢，你斷然不可能孤身赴宴。這一封書信，從不是邀你觀禮，是特意寫給我、寫給全軍將士看的。」
他抬眸望向對面盛大熱鬧的軍營，語氣帶著幾分忌憚與嘆服：「她在明目張胆彰顯楚州底蘊雄厚、後勤無憂、糧草充沛，穩壓我們一頭。更是當眾昭告天下，草原與楚州姻親相連、親如一家，盟約磐石、軍心穩固。好一個並肩王，好一手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攻心之戰，玩得實在漂亮。」
一旁的劉德澤看得更是氣急，咬牙沉聲開口：「申姑娘，你看看眼下局面！我們這邊將士日日節食縮衣、清湯寡水、饑寒交迫，對面大魚大肉、殺豬宰羊、歡慶大婚！底下的士兵都看在眼裡！」
「他們不會怪楚驍勢大，只會怪我們這群主將無能！」
劉德澤面色鐵青，滿是憂急：「你是不知，這幾日軍中流言四起、人心浮動，無數底層士兵私下抱怨饑寒交迫，紛紛生出撤離之心、甚至暗生投敵之意！我親率執法隊日夜巡查、嚴苛鎮壓，斬殺逃竄兵士、嚴懲流言之人，可流言依舊愈演愈烈，根本壓不住！」
「五弟！與其這般被人層層攻心、耗死軍心，不如此夜整頓兵馬，明日全線進攻！」
夜風呼嘯，吹得軍旗獵獵作響，戰場氛圍愈發肅殺緊繃。
沈訣垂眸看著手中褶皺的信紙，緩緩搖頭：「不可。」
「你當真以為楚驍、楚雄父子二人，想不到我們絕境之下會鋌而走險、主動進攻？」沈訣沉聲剖析，「他們皆是天下頂尖帥才，謀算深遠、洞悉人心，早已算盡我們所有退路。你如今主動開戰，有必勝的把握嗎？」
「我軍現狀如何，你我心知肚明。」沈訣掃過死寂蕭條的己方大營，滿眼無奈，「士卒伙食減半、戰馬糧草不濟，全軍飢疲交加、心氣低迷。一旦進攻受挫、本就渙散的軍心會徹底崩塌，再無翻盤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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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抵禦外敵、對抗外族，全軍上下同仇敵愾、萬眾一心。可如今是大幹內戰。楚雄、楚驍父子威望極重，深得天下民心。他們這一手大婚、糧草示強，是實打實的心理戰。」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滿心複雜心緒：「眼不見，心不煩。傳我軍令，全軍即刻拔營，向後撤五里，拉開對峙距離！這樣也有助於拉短我們的糧草補給線！」
緊接著，補下一道關鍵軍令：「將全軍將士打亂分編、重新改組！無論蜀州兵、幽州兵、淮州兵、中州兵，亦或是我們的親信嫡系，盡數拆分打亂，混合重組，重新編排營伍！」
申若曦微微蹙眉，滿心疑惑：「將士彼此不熟、互不相識，配合生疏，定然會影響行軍作戰、全軍戰力，為何要這般行事？」
劉德澤聞言稍稍思索，瞬間瞭然，長嘆一聲：「申姑娘，五弟這是為了止流言、穩軍心啊。」
「原本同州同鄉、舊識親信扎堆相聚，彼此熟絡、無話不談，終日湊在一起抱怨饑寒、散播流言、動搖軍心。可一旦打亂重組，身邊儘是陌生袍澤，人人心存顧忌、不敢妄言，生怕隨口一句抱怨，被旁人告發、落下罪責，流言自然會慢慢止住。」
沈訣由衷感嘆：「楚驍。你們父子二人，當真是我此生征戰路上，遇到過最強的對手。」
沉寂多日的眼底，驟然燃起熊熊烈火。
「亂世爭鋒，棋逢敵手，這般對局，才當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