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大帳外,高台巍峨聳立,漫天紅綢迎風翻飛,與軍營遍地的煙火喜氣相融。
當楚驍一身大紅喜服,緩步走出營帳、一步步登臨高台的那一刻——
整片廣袤軍營的氣氛,瞬間被徹底點燃。
層層疊疊、密密麻麻的三軍將士,跨州集結、列陣而立,鐵甲寒光映燈火,萬千目光齊齊匯聚在高台那道耀眼的身影之上。無人指揮,無人號令,十數萬將士齊齊躬身跪地,甲冑碰撞之聲連綿不絕,震徹天地。
「恭賀王爺大婚!」
「恭賀王爺大婚!」
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轟然炸響,穿透雲霄,壓過風聲,震得周遭軍旗烈烈作響。
高台之上,楚驍佇立風中,望著下方黑壓壓一片跪地的忠心兄弟,望著一張張飽經沙場風霜、滿眼赤誠敬愛的面孔,胸腔熱血翻湧。
他仰頭朗聲長笑,笑聲坦蕩豪邁,掃盡連日來所有的沉鬱與疲憊:「好!本王謝過各位兄弟!」
「今日是本王大婚之日,全軍同慶!」
「今日本王在此許諾!往後軍中但凡好兄弟,有心儀之人、看上哪家未出閣的姑娘,只管大膽來找本王!」
「只要是清清白白、待字閨中的好兒女,本王親自為你們提親做主,保你們風風光光娶得良人!」
話音落下,他故意頓了頓,唇角揚起爽朗笑意,補了一句打趣:「當然,旁人的妻室、已定親的姑娘可不行阿!」
一瞬之間,下方十數萬將士齊齊哄堂大笑,震天的笑聲驅散了沙場的肅殺、戰事的壓抑。
人人心頭滾燙,眼底滿是由衷的敬愛。
楚驍依舊是當年那個體恤士卒、親和坦蕩、真心待每一位兄弟的少年世子,永遠俯身接地氣,永遠心系麾下萬千將士。
笑聲漸歇,楚驍神色緩緩沉斂:
「本王還記得,當年我仍是世子之時,便對諸位說過——亂世浮沉,寒門百姓想要出頭,想要護得住家人、守得住溫飽,想要讓子孫後代跳出泥濘、安穩度日,唯有一條路!」
「從軍!建功!立業!」
他目光掃過台下每一張堅毅的面龐,眼底滿是共情與赤誠,聲聲叩心:「在場沒有人天生嗜戰,沒有人願意背井離鄉、遠離妻兒父母,沒有人願意浴血沙場、以身赴死!」
「可我們沒得選!亂世傾覆、山河破碎,若我們不戰,百姓便要流離失所;若我們不去流血,家人便要飽受欺凌!」
「我們這一代人,身披鎧甲、咬牙打完這亂世所有的仗,為的就是,往後千秋萬代,後世子孫再也不用親歷戰亂、不用顛沛流離!」
「他們可以安穩生活!」
楚驍胸膛起伏:「待到他日,四海清平、山河一統,我們解甲歸田、榮歸故里!屆時你們可以昂首挺胸、堂堂正正地告訴家人、告訴鄰里、告訴後世子孫」
「這朗朗干坤、太平天下,是老子親手打下來的!這盛世山河,是老子用性命拼出來的!世間所有人,皆以我等為榮!」
「誓死效忠王爺!誓死效忠王爺!」
十數萬將士熱血沖顱,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赤誠與滾燙,齊聲嘶吼。
楚驍佇立高台,望著麾下熱血沸騰的將士,心中感慨萬千。
他靜靜等候片刻,目光頻頻掃向營帳入口,遲遲不見那抹紅衣身影。
一等再等,終究空無一人。
楚驍壓下心緒,朗聲開口:「吉時已到,諸位兄弟,今日大喜,全軍開席!」
就在三軍將士紛紛落座、宴席將啟之時,柳映雪快步走到楚驍身側:「夫君,我方才去尋過阿茹娜妹妹了,她不在軍營之中。」
楚驍心頭猛地一沉:「她去哪了?」
「妹妹臨走前,給你留了一封信。」柳映雪抬手,將一封疊放整齊的素色信箋遞到他手中。
楚驍即刻拆開信紙,一目掃過娟秀卻帶著幾分倉促的字跡,心底暖意瞬間被無盡失落取代。
今日是我此生最開心、最難忘的一日。多謝夫君成全,多謝姐姐包容,多謝父王母妃厚愛,予我一場盛大圓滿的婚禮,圓了我多年夙願。
亂世未平,戰事未歇,草原尚有瑣事牽絆,我先行返回草原安頓。
夫君,待一切事畢,我定會踏馬歸來,與你相守不離。
短短數行,字短情長,卻字字藏著隱忍與自卑。
柳映雪望著楚驍落寞的側臉,輕聲嘆息:「按照我們這裡的婚嫁習俗,禮成之後,本該是妹妹掀開蓋頭,隨你一同現身三軍面前,接受眾人祝福,光明正大站在你身側。」
「她今日離去,顯然是顧全了你的顏面,她終究過不了自己心底的那一關。」
她不敢以帶疤容顏,立於萬眾矚目之下,怕為人詬病、怕拖累他的聲望、怕成為世人笑柄。
她成全了他的體面,卻委屈了自己。
軍營之內燈火璀璨、萬眾歡騰,可楚驍的心底,卻一點點沉寂下來,滿目空落。
「阿茹娜……我欠你的,實在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