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之上,硝煙漸漸稀薄,廝殺聲緩緩落幕。
沈訣全線潰敗已然定局,四處皆是倉皇逃竄的殘兵,遍地都是浴血倒地的亡魂。
戰死的將士橫屍遍野,血染黃土,長眠於這片沙場,再無歸期。
戰場中央,層層疊疊的楚州聯軍圍著一道孤峭身影。
李威渾身是傷,鮮血淋淋。
他單手死死拄著手中卷刃的長刀,刀刃深深扎入黃土,勉強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軀。
氣息稍定的李臻,望著那道孤寂悲壯的背影,心底五味雜陳:
「李將軍,大勢已去,何必再執著?投降吧。」
「並肩王雄才大略,心懷蒼生,必定能平定亂世、安定天下。你看看如今的大幹朝野,朝綱崩壞、權貴弄權、百姓流離、民不聊生,早已腐朽不堪,根本不值得你為他拚死守護。」
「末將從前,乃是皇宮御林軍副統領,身居宮禁,親眼見過朝堂黑暗、帝王昏聵,早已看透這破敗江山。將軍一世忠勇,鎮守北疆半生,何苦為這傾覆的舊朝、破碎的殘局殉葬?「
李威聞言,緩緩抬起布滿血污的臉龐,渾濁的眼底沒有惶恐,沒有不甘,只剩一片赤誠的坦蕩,他低聲慘笑。
「你以為,我李威,我幽州全軍上下,拚死效忠的是腐朽大幹朝廷?」
「錯了。」
「幽州地處北疆,年年飽受外族侵擾、鐵騎踐踏,數年節節敗退,邊境百姓受盡欺壓,全軍將士常年憋屈隱忍、無力反擊。是沈訣橫空出世,親率三軍北伐,硬生生擊潰北境強敵,掃除外患,替我們守住北疆山河,讓幽州將士揚眉吐氣,讓邊境百姓得以安生,讓天下人皆知幽州鐵血!」
「我等效忠的,從來不是朝堂皇權,是知遇之恩,是護境大義,是那個帶我們浴血翻盤、撐起一方天地的主公!」
李臻繼續勸道:「沈訣又怎麼樣,坐擁十二萬大軍,如今還不是敗給了王爺!良禽擇木而棲,你這又是何苦?」
「是嗎?那我問你,倘若有一日,你所向的並肩王兵敗如山倒,落到我今日這般絕境,旁人勸你棄主歸降,你可願降?」
李臻一時無言以對!
「幽州的兄弟們都走了,我身為幽州主帥,豈能獨自苟活?」
「來吧,給我個痛快。」
一語落畢,李威再不遲疑,再次提刀沖向眾人!
陣前,楚驍靜靜佇立馬上,將這悲壯一幕盡收眼底。
「忠義良將,奈何殉錯主。」
「厚葬,以大將之禮。」
隨即他轉頭看向身側的李牧:「你留守此處,統領楚州兵馬全權負責打掃戰場,收攏殘兵,凡放下兵刃者,降者不殺。」
「末將遵令!」李牧抱拳領命。
楚驍抬眸望向沈訣突圍逃離的方向,翻身上馬:「其餘諸將,隨我.....!」
「不好了!老王爺突發嘔血,已然昏迷不醒!」一道親兵快馬狂奔而來,神色慘白、氣喘吁吁,撲通跪地急報。
另一邊,突圍成功的沈訣,強忍心中慘敗的劇痛,一路收攏沿途潰散殘兵,日夜兼程,率領殘部浩浩蕩蕩直奔中州皇城。
大軍行至半途,前路煙塵大作,數十道騎兵身影策馬狂奔,狼狽疾馳而來,人人甲冑破損、滿身血污,盡顯潰敗倉惶之態。
為首一人渾身傷痕累累,血染衣襟,正是剛剛從皇城險死突圍而出的禁軍統領薛萬辰。
沈訣看清來人模樣的瞬間,心頭猛地一沉,咯噔一下,一股極致不祥的預感瞬間席捲全身。
而此刻的中州皇宮,早已換了一番天地。
深宮大殿之內,燭火搖曳,靜謐無聲。周伯庸、陳景淵二人緩步立於殿中,望著這座久違的皇城大殿,望著至高無上的龍椅,皆是心生感慨,眉眼間滿是唏噓。
「沒想到,我二人垂暮之年,竟還能重返皇宮,再見這朝堂盛景。」
一旁佇立的溫疏珩眉頭微蹙,滿心疑惑,適時開口打斷二人感慨:「二位大人,屬下有一事始終不解。」
「我們聯合所有世家突發兵變,大局盡在掌控,為何還讓末將特意放薛萬辰突圍,甚至放走崇和帝?」
周伯庸聞言轉頭,微微一笑。
「溫統領阿,你此次兵變立蓋世奇功,又是王爺心腹親信,未來前程不可限量。但你要記住,朝堂博弈、天下紛爭,從來不止眼前沙場勝負,更深遠的棋局,往往不在刀兵,而在人心、名分與時機。」
陳景淵適時點頭附和:「亂世棋局,最難看透的,從不是廝殺,是利弊取捨。」
「陛下雖然昏聵無能、盡失天下民心,可他一日在位,便是大幹名義上的天下共主,是正統皇權的象徵。」
「如今並肩王勢壓天下、橫掃群雄,一旦沈訣潰敗,天下將再無勢力可與之抗衡。王爺雖無皇帝之名,已然手握至尊實權,登頂天下只是遲早之事。」
「可唯獨一件事,萬萬做不得。」
周伯庸接過話頭,語氣鄭重:「大幹開國數百年,很多退休的朝堂舊臣,心中仍是恪守君臣倫常,王爺若弒君,到時恐惹非議,後世史書,也會將王爺釘在弒君的污名之上。」
「故而,這皇帝,絕不能死在王爺手中!」
溫疏珩聞言心頭一震,拱手:「受教了!」
周伯庸見狀,再度語重心長的說道:「還有一事,你也未曾思慮周全。瑤光公主,對王爺一往情深,當初我在朝中,可是親眼看到的。」
「崇和帝是瑤光公主的親兄長。若皇帝死於王爺之手,二人此生再無可能圓滿相守。即便公主隱忍不計,和並肩王兩人修成正果,可這弒兄之仇,也會成為她心底永遠的刺,橫亘二人之間,終生難解。」
「你是王爺屬下,未來王爺登頂至尊,瑤光公主便是當朝皇妃。你若在未來皇妃心中埋下這層隔閡,來日便是你仕途最大的隱患,禍患無窮。」
這一番話,層層遞進,徹底點透全盤利弊。
溫疏珩瞬間渾身冷汗浸透後背,驟然醒悟其中利害,連忙翻身跪倒在地,恭敬叩首:「在下愚鈍,多謝二位大人悉心解惑,險些誤了王爺大局,誤了自身前程!」
周伯庸連忙上前,伸手將他扶起:「快快請起。身為臣子、心腹,當為主公謀長遠、慮萬世,而非只看眼前寸功寸利。你勇武過人、心性純粹,只需通曉權謀深淺,未來必然身居高位、輔佐王爺開創盛世基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