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塵埃未落,馬蹄踏碎沿路殘煙。
楚驍、楚風一行人棄了大部隊,策馬狂奔,衣甲染著風塵與血點,心急如焚地直衝中軍帥帳。
方才前線大捷、擊潰沈訣主力的萬丈豪情,此刻盡數被心底的惶恐衝散。所有人心裡都懸著最重的一塊石頭。
帥帳內外氣氛死寂壓抑,連空氣都彷佛凝固成悲。
帳外數十名隨軍軍醫躬身肅立,無人敢言語半句。
李一珍端坐榻邊,指尖捏著銀針,神色肅穆,正寸寸精準施針,竭力穩住楚雄飄搖垂危的氣血,額角早已布滿細密冷汗。
蘇晚晴跪坐床榻旁,一雙素來溫婉的眼眸紅腫不堪,淚痕縱橫,死死攥著楚雄微涼的手掌,無聲落淚,肩頭不住微微顫抖,卻不敢哭出聲驚擾。
柳映雪懷抱熟睡的稚子,靜靜立在一側。她緊緊垂著眸,死死咬著唇瓣隱忍情緒,懷中孩子的安穩呼吸,更襯得此刻病床前的風雨飄搖、人心惶惶。
一眾貼身護衛、隨軍幕僚分列兩側,個個面色沉痛,低頭屏息,偌大的帥帳,只剩銀針入穴的細微輕響,與眾人壓抑到極致的呼吸聲。
就在眾人近乎絕望之際,病榻上一直昏迷不醒、氣息微弱的楚雄,指尖忽然輕輕顫了一下。
下一瞬,他沉重已久的眼皮緩緩掀開。
眼眸渾濁蒼白,卻艱難撐開了一絲光亮。
「父王!」
楚驍一步跨至床前,他甚至忘了詢問李一珍父王病情輕重,徑直俯身牢牢握住楚雄枯瘦微涼的手掌:「父王,孩兒回來了!我們打贏了,沈訣大敗,前線大捷!」
可誰也未曾料到,楚雄眼中並無半分得勝喜悅,沒有關切戰局,更沒有詢問傷亡。
他只是定定望著楚驍,眼神陌生又嚴苛,帶著一絲久病沉鬱的慍怒,忽然開口:
「楚驍。」
「你今年十七了,不是七歲。」
眾人瞬間僵住,滿臉錯愕。
楚驍本人也猛地一怔,心頭茫然,下意識輕聲道:「父王,您……您在說什麼?」
楚雄呼吸微弱,卻依舊板著臉:「你知道昨日若再偏一寸,你的腦袋會怎麼樣嗎?!
這一刻,楚驍渾身一震,心底轟然作響。
這是他穿越而來後,第一次見楚雄,楚雄對他說的話。
那時候這個身體原來的主人,喝酒摔下馬來,差點死掉。
楚雄吃力抬眼,望著哭成淚人的孩子:「好了,父王不過說你幾句,怎麼這般痛哭,快別哭了,你娘要是看到,又該心疼了,你快要成年了,再也不能像從前那般頑劣胡鬧。往後不許再去百花樓虛度光陰,收心定性,好好練武,好好修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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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楚家槍法燎原火,世代相傳,待我身子好轉,便盡數傳授於你。」
楚驍喉嚨徹底哽死。
他縱橫沙場、面對千軍萬馬從未有過半分動容,可此刻面對老父錯亂又純粹的牽掛,再也繃不住半分堅毅,聲音發顫:「我知道了,父王。孩兒一定好好練武,收心修身,再也不胡鬧,絕不惹您生氣。」
楚雄氣息微弱,語氣放緩:「父王知曉你心裡喜歡映雪,這姑娘心性良善、溫柔通透,是世間難得的好女子。」
「但你切記,你是楚州世子,身居高位,萬萬不可仗著身份尊貴,肆意輕薄、強人所難,懂嗎?不要強迫人家!」
一直默默隱忍、強忍淚水的柳映雪,此刻再也繃不住心底酸澀,淚水簌簌滾落,快步上前:「父王,兒媳在,兒媳一直都在。您別說了,您好好歇息。」
病床之前,溫情未歇,錯亂的思緒又驟然跳轉。
楚雄忽然反手,死死攥住身側蘇晚晴的手腕,力道陡然加重,眼神驟然凌厲,帶著一股護子心切的剛烈,語氣急促又認真:「夫人,你莫哭!」
「驍兒為救楚州屍骨無存,我已調集全軍精銳,不日便出征草原!我一定會為我們的兒子報仇!」
帳內眾人盡數垂淚,無人再能強忍。
所有人都清楚,這不是好轉。
這是極致瀕死的迴光返照。
楚雄記憶徹底亂了。
下一秒,楚雄凌厲的神色又驟然褪去,他虛弱的湊到蘇晚晴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夫人,萬萬不要告訴驍兒我的傷勢,把九葉青蓮熬成參湯,騙驍兒服下!」
「千萬千萬,不要告訴驍兒。那孩子孝順、如果知道實情,定然寧死不肯喝。」
」對了,清兒呢?她給我說她有心上人了,好像是叫什麼文彥,夫人,我們還是抽空見見吧。」
楚驍再也看不下去、聽不下去,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碾碎,萬般慌亂與無助湧上心頭。
他猛地轉身,一把拉住剛收好銀針、面色慘白的李一珍,指尖用力到泛白,聲音帶著近乎哀求的顫抖:「李一珍,你號稱神醫,我求你,治好父王!無論付出任何代價,我全都認,務必保住父王性命!」
李一珍望著眼前近乎失態、褪去所有王者鋒芒的楚驍,眼底滿是無奈與沉痛:「王爺,草民已經竭盡全力,針石湯藥、周身秘術,無一遺漏,已然窮盡畢生所學。」
他停頓片刻,咬牙道出唯一的險招:「王爺如今油盡燈枯、氣血潰散,再無固本續命之法。眼下只剩最後一條路——施用霸道猛藥,強行吊命,可強行催發體內殘氣,能讓王爺神志清明、如常行動數日。但此藥極盡霸道,透支全部生機,藥效褪去之後,五臟六腑徹底衰敗。請王爺早做定奪。」
「不行!楚州能沒有父王!」
「你再想想,一定還有別的辦法!我體內有九葉青蓮的藥性,抽我的血給父王,行不行?」
堂堂橫掃千軍、威震亂世的並肩王,此刻像個無助的孩童,滿心只剩挽留至親的卑微渴求,聞者心碎。
「李大夫,用藥吧。」
一直默默垂淚、隱忍至極的蘇晚晴緩緩起身。此刻楚雄眼眸微闔,再度陷入昏沉的半昏迷狀態,呼吸微弱得幾不可聞。她小心翼翼攥住楚雄冰涼的手掌,輕輕貼合在自己溫熱的臉頰之上,眉眼溫柔得近乎易碎。
楚驍猛地轉頭,難以置信,哽咽著顫聲喚道:「娘?您……」
蘇晚晴沒有回頭看楚驍,目光始終繾綣落在楚雄蒼白憔悴的面容上,溫柔的嗓音裹著細碎淚光:「我與你父王結髮三十載,風雨同舟,患難與共,無人比我更懂他的性子。」
「他一輩子驕傲,征戰一生、要強一生,從未過半分窩囊模樣。他斷然不會甘心,最後渾渾噩噩、潦草落幕。」
她指尖輕輕摩挲著他微涼的手背,滾燙的淚水無聲滑落,浸透衣襟,也燙碎了滿帳人心。
「我不想讓他帶著遺憾走。我想好好陪他走完最後一程,想靜靜陪著他,想聽他親口再說幾句心底的話。」
話音落下,她才緩緩轉頭看向淚流滿面的楚驍,眼底是慈母的溫柔,亦是最後的期盼,輕聲囑託:「驍兒,快去,把清兒找回來。」
「一家人,就要整整齊齊。」
說完,她再度望向李一晴,語氣溫柔卻再無半分動搖:「李大夫,動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