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渡的血腥味,濃得化不開,混著蕭瑟晚風,死死裹住天地。
殘陽如血,染紅整片破敗山谷,遍地斷戈屍骸,滿目蒼涼死寂,像是為這場悲壯的離別,鋪盡了滿地悲戚。
劉德澤躺在沈訣懷中,渾身縱橫交錯的傷口早已不再劇痛,只剩徹骨的麻木與冰冷,溫熱的生機如同指間流沙,飛速消散流逝。他視線渙散模糊,呼吸微弱得幾不可聞,每一次張口,都扯動滿身傷痕,帶著破碎斷續的氣音,彷佛要耗盡身上僅剩的最後一絲氣力。
「五弟……你不該來。」
他扯著乾裂泛血的唇,聲音輕得像一縷隨時會被風吹散的風,「他們困我兩日,只圍不殺、……恐怕就是要引你前來。」
沈訣單膝跪地,死死抱著懷中漸漸冰冷的兄長,脊背繃得筆直,卻抖得劇烈。滾燙的淚水毫無節制地砸落,一滴滴落在劉德澤染血斑駁的戰甲上,暈開深淺不一的血色水漬,滾燙的溫度,終究暖不透兄長漸涼的身軀。
身側的余祈安僵立原地,雙拳死死攥緊,肩膀劇烈顫抖,撕心裂肺的嗚咽死死堵在喉頭,不敢哭出聲驚擾彌留的兄長。像個徹底無措、失去依靠的孩童。
亂世爭鋒、沙場百戰,他們並肩踏過屍山血海、歷經無數生死別離,早已見慣生死、看淡輸贏,可從未有一刻,像此刻這般心痛窒息、寸寸崩裂,連呼吸都帶著刺骨的疼。
劉德澤艱難轉動渾濁的眼珠,望著兩個哭到失態、滿目通紅的弟弟,強撐著最後一絲遊絲氣力,輕聲追問,藏著此生最後的牽掛與執念:「五弟……通遠、臨沙二城……怎麼樣了?守住了嗎?我沒拖後腿吧?」
沈訣喉嚨哽咽腫脹,先是搖頭,又用力點頭:「沒事……大哥,都沒事,兩城穩穩守住了,分毫未失。你沒有拖後腿,你做得很好。」
他收緊手臂,將人緊緊擁在懷裡,力道輕柔卻執拗,像是想以一己之力,強行留住兄長流逝的生機,聲聲哀求:「大哥!二哥、三哥已離我們而去,你萬萬不能再有事。我帶你回去,即刻回城治傷,你撐住,我們回家。」
劉德澤聞言,蒼白失血的臉上,扯出一抹虛弱卻釋然的淺笑,溫柔得讓人鼻尖發酸。
他抬起布滿血污、傷痕累累、布滿老繭的手,用盡最後餘力,死死攥住沈訣、余祈安的手腕。
劉德澤輕輕搖了搖頭,氣息愈發微弱:「五弟……我這輩子值了。」
「我們兄弟幾人,未曾遇你之前,半生蹉跎、碌碌無為。」
「自從追隨你起兵征戰,縱橫中原、逐鹿天下,我們揚名四海、威震八方,這一生追隨於你、我們從未後悔。」
他微微喘息,目光溫柔掃過二人,輕聲叮囑:「五弟,你太重情義,往後萬事,莫要再以身涉險。好好活下去。」
「四弟,你心思縝密、往後好好輔佐五弟,替我、替你二哥三哥,多護著他幾分。他看似強勢,實則最是孤單。」
余祈安再也忍不住,哽咽出聲:「大哥!我們還要一起並肩作戰,一起平定亂世!」
風掠過殘破的山谷,捲起滿地血霧,蕭瑟寒涼。
劉德澤的眼神漸漸變得空靈渙散,視線慢慢放空,嘴角緩緩揚起一抹灑脫的笑意,像是穿透了漫天血色,望見了久違的故人。
「我看見了……二弟、三弟……他們就在前面,提著陳年好酒,笑著來接我了……」
「我奔波數年,已經累了。大哥先走一步……去陪他們喝酒閒談,等亂世落幕,我們兄弟四人,九泉之下再相聚,再續金蘭情……」
話音落下,他攥著二人手腕的手,驟然無力垂落。
「大哥!!」
「大哥!你醒醒啊!不要丟下我們!!」
沈訣瞳孔驟縮,極致的悲痛瞬間衝垮所有理智,悽厲的哭喊衝破喉嚨,撕心裂肺,響徹整座落霞渡山谷。余祈安俯身跪地,死死按住兄長冰冷的身軀,淚水洶湧而出,失聲痛哭,聲聲悲戚,震徹曠野山河。
天地死寂,山河無言。
回應他們的,只有嗚咽悽厲的風聲,和滿地死寂的血色蒼涼。
無盡的悔恨、憤怒、悲痛轟然吞噬沈訣的心神,過往數年歲月如潮水般洶湧襲來。
他想起年少結拜,義結金蘭的那日。
彼時陽光正好,清風和煦,酒罈滾燙,五個少年意氣風發、赤誠坦蕩。劉德澤大大咧咧攬著他的肩膀,笑容爽朗明媚:「五弟,你天資卓絕、武功蓋世,可我是大哥,往後為人處世,你都得聽我的!哥哥護你一輩子!」
那時的他,朗聲大笑,毫不猶豫應聲作答:「那是自然。一句大哥,終生是大哥。此生金蘭,生死不負。」
彼時少年赤誠,把酒言歡,劉德澤高舉酒罈,豪氣干云:「來,四位弟弟,喝酒!今夜我們兄弟,不醉不歸!往後亂世同行,建功立業,名揚天下!」
昔日有多熱烈坦蕩、意氣風發,如今就有多痛徹心扉、肝腸寸斷。
一幕幕溫暖過往翻湧心頭,像無數細密的尖針,狠狠扎進心口,反覆穿刺、血肉模糊,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幾欲昏厥。
山河依舊,風雪如故,沙場仍在,可當年結拜的五兄弟,如今只剩兩人。金蘭誓言猶在耳畔,護他寵他的大哥,已然長眠黃土。
「不好!楚軍來了!」
殘存的幽州士兵厲聲示警。
眾人猛地抬頭,望向天際。
只見漫天熱氣球鋪天蓋地、密密麻麻,遮蔽整片長空,數量遠超先前,黑壓壓壓落而來,帶著滔天殺伐之勢,籠罩整座落霞渡。
所有士兵瞬間繃緊心神,強忍悲痛,舉刃搭箭,做好死戰防禦的姿態。
可下一秒,所有人盡數怔住。
漫天熱氣球並未降落,也未發起進攻,徑直掠過落霞渡上空,速度極快,朝著遠方疾馳而去。
余祈安連忙擦乾滿臉淚水,抬頭望著熱氣球遠去的方向,聲音發顫,滿是極致的恐慌:「五弟!不好!你快看!」
「他們去的方向……是幽州城!」
風聲呼嘯,殺機暗藏。
沈訣依舊跪在血泊之中,靜靜抱著懷中冰冷的兄長,指尖死死攥著大哥殘留餘溫的衣袖,一動不動,眼底死寂一片,無悲無喜,只剩徹底的頹廢與絕望,對漫天殺機、遠去敵軍,全然無動於衷。
「五弟!你醒醒!」余祈安急得眼眶通紅,上前死死拉扯他,「你要讓大哥白白戰死嗎?!」
良久,沈訣才緩緩抬眸:「來不及了。」
「他們困住大哥、不是為了殺我們這萬餘兵士,是為了調虎離山,引我們全軍出城救援。」
「從我們踏出幽州城門的那一刻起,我們就已經輸了。」
「北境之路,我們走不通了,我們已無路可去。」
余祈安咬牙嘶吼,拚命搖晃著沈訣:「五弟!你振作一點!你難道什麼都不管了嗎?!」
「申姑娘還在幽州城內!她還在等我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