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什麼都看不到。
沒有燈,沒有航線,連星星都被雲層壓住了。
一座無名小島的山腰處,一棟別墅聳立著。
暖黃色的光從落地窗里透出來,遠遠看像是海面上浮著一塊琥珀。
別墅外頭停了好幾輛麵包車,十來個穿黑色西裝,戴耳麥的男人分散站著,面無表情。
島上沒有蟲鳴,沒有鳥叫,只有遠處海浪拍礁石的聲音,悶悶的,像是什麼東西在喘氣。
別墅內。
一張長條形的實木餐桌擺在大廳中央。
桌上鋪著白色桌布,點著蠟燭,兩側擺著刀叉,還有沒開封的紅酒。
看起來像要宴請誰。
但坐在餐桌邊上的幾位「貴客」,身體全被尼龍扎帶牢牢固定在椅子上。
王德發坐在左手邊第一個位置。
他的西裝早就皺成了一團,左眼眶淤青發紫,嘴角的血痂幹了又裂。
他老婆坐在旁邊,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不敢說。
他兒子在最邊上,右腿膝蓋被纏著厚厚的紗布,整個人縮在椅子裡,眼睛通紅。
蘇豪坐在對面,比王德發安靜得多,但額角的青筋一直在跳。
他的老婆抱著一個不到一歲的嬰兒,孩子在她懷裡一直小聲哼唧。
白雲在最靠里的位置,他是在場所有人里最安靜的一個,從被拖上島到現在,一句話沒說過。
只有他老婆和兒子在旁邊低聲啜泣。
餐桌主位空著。
也沒人敢坐。
「他媽的……」
王德發低聲罵了一句,掙了掙手腕上的束帶,紋絲不動。
他扭頭看向蘇豪,眼底全是恨。
「蘇豪,老子日你媽,都是你找來的那個洋婊子!」
蘇豪沒理他。
「你聾了?」
蘇豪抬起眼皮,聲音沙啞。
「你罵我有用嗎?你罵完能把腿接回去嗎?」
王德發的臉漲成豬肝色,還想開口,別墅大門忽然被從外面推開了。
幾個黑衣男人抬著兩個人走了進來。
準確說,是拖進來的。
「我的腿!我的腿啊!輕……輕點!」
曹倪麻的慘叫聲比他本人先到。
他整個人被架著拖過門檻,左腿的小腿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彎著,褲管上全是血。
他老婆跟在後面,頭髮散亂,臉上妝全花了,被另一個黑衣男人推著坐到了椅子上。
曹倪麻的手腕剛被綁住,他就像被人按了開關,歪著脖子開始破口大罵。
「你們這群瘋子!埃琳娜那個臭女人!」
王德發先是愣了一下。
看清曹倪麻那副慘樣之後,積壓了半天的怒氣終於找到了出口。
「曹倪麻!我操你媽的混蛋玩意!都他媽是你的錯!」
曹倪麻脖子上青筋暴起:「媽的!你個豬腦玩意,怪上我了?當初不是你非要簽?!」
「我讓簽你就簽?我要上你老婆你干不干!」
曹倪麻的眼睛瞬間充血。
「你再說一遍?」
「我說十遍!」王德發嗓子都劈了,唾沫星子飛到桌布上。
「老子當初就不該信你!你說收購萬無一失,你說曹氏和王氏綁一起誰也動不了,結果呢?你他媽半夜捲款跑了!你留給老子一堆空殼爛帳!」
曹倪麻冷笑一聲,笑到一半被腿上的痛拉回來,齜著牙。
「你有臉說我跑?你不也跑了?你比我晚跑了幾天,你倒是裝上大義了!」
蘇豪這時候終於開口了。
「你們倆都他媽閉嘴。」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場的人都安靜了一瞬。
蘇豪盯著曹倪麻。
「捲款跑路的事先放一邊,你他媽名字真沒取錯。」
曹倪麻臉色鐵青。
蘇豪又轉向王德發。
「你也別叫了說到底,埃琳娜是我和白雲找來的,這個我認。但簽不簽是你自己的決定,五百億砸下去的時候你笑得最大聲,現在賠了你哭得最響。」
王德發張了張嘴,被蘇豪堵得說不出話來。
蘇豪靠回椅背,嘴唇緊抿。
只有白雲從頭到尾始終一言不發。
餐桌上亂成一鍋粥。
曹倪麻罵王德發蠢,王德發罵曹倪麻陰,蘇豪罵兩個人都是廢物。
幾個女人和孩子縮在椅子上,不敢出聲。
王德發的兒子捂著膝蓋低聲抽泣,被王德發呵了一句「哭什麼哭」,哭得更厲害了。
就在這時,別墅內側的一扇門被打開了。
一個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
不急不緩,鞋跟落在地板上,節奏穩得像節拍器。
一個身穿深灰色管家服的中年男人走到了餐桌主位前方。
白手套,黑皮鞋,髮絲一絲不苟地往後梳著,鬢角已經有了白髮。
他沒有坐下。
只是站在那裡,雙手交疊在身前,微微欠了欠身。
「晚上好,各位先生,夫人。」
聲音不高,但很清楚。
「既然人到齊了,還請安靜一下。」
王德發瞪著這個從沒見過的中年人,太陽穴上的血管都在跳。
「你他媽誰啊?!」
他掙了一下扎帶,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叫埃琳娜這個婊子出來見我!!」
中年人沒有動怒,甚至表情都沒變。
他只是輕輕抬了一下右手。
嘩啦——
餐桌兩側,十幾把黑洞洞的槍口齊刷刷舉起來。
子彈上膛的聲音壓過了所有的爭吵,金屬碰撞聲在封閉的大廳里來回彈了好幾遍。
「現在能安靜一下了嗎?」
中年人微笑著,語氣和剛才一模一樣。
餐桌上鴉雀無聲。
王德發的嘴還張著,但發不出聲了。
曹倪麻的掙扎也停了,渾身僵在那裡。
蘇豪低下了頭,汗珠順著下頜滴在桌布上。
每個人都在出汗。
安靜維持了大約十秒。
「哇——!」
嬰兒的哭聲突然炸開。
蘇豪老婆懷裡的孩子不知道是被槍栓聲嚇到了,還是太久沒吃東西,哭得撕心裂肺,小臉漲得通紅。
餐桌上所有人同時繃緊了身體。
王德發老婆下意識把頭埋低。
曹倪麻的眼睛死死盯著最近的一把槍口。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蘇夫人哭著把孩子往懷裡縮,身體拼命彎下去,想用自己擋住那些槍口。
「孩子一天沒吃東西了,別開槍,別開槍……求求你們……」
蘇豪死死咬著牙,眼眶紅了。
「別傷害孩子,有事沖我來,孩子是無辜的。」
中年人看了一眼那個哭得滿臉通紅的嬰兒,然後又抬了下手。
一個黑衣男人放下槍,走過去。
蘇夫人的身體繃得像根弦,眼睛死死盯著那隻伸過來的手。
嬰兒被從她懷裡抱了出去。
「不!還給我!」
她剛想站起來,一根槍管抵在了她頭上,把她按了回去。
「放心吧,蘇夫人。」
中年人微笑著開口,語氣甚至可以說溫和。
「令郎目前不會有事。」
另一個黑衣男人從廚房方向走了出來。
手裡拿著一個加熱好的奶瓶,溫度剛好。
嬰兒被放進一輛早就準備好的嬰兒車裡,奶嘴塞進嘴裡的那一刻,哭聲戛然而止。
蘇豪看著那輛嬰兒車,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好幾下,然後才慢慢鬆了口氣。
他老婆還在無聲地掉眼淚。
但至少槍沒有響。
安靜重新回來了。
這一次,沒有人再敢打破。
蘇豪深吸了一口氣,再開口時,語氣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沖了,聲音壓的極低。
「埃琳娜到底想幹什麼?是想要錢嗎?」
他已經不抱什麼幻想了。
能在境外調動這種規模的人手,把四家人連根拔起運到一座無人島上,這背後的能量根本不是他們這種級別能碰的。
中年人把白手套的邊角理了理,語氣平和。
「蘇先生誤會了,錢對少爺來說並不重要。」
「那到底……」
蘇豪的話卡在嗓子裡。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
「少爺?」
不是「她」。
不是「小姐」。
是少爺。
中年人沒有解釋,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蘇豪猛地抬起頭,這時才認真打量起眼前這個人。
管家服。
白手套。
鬢角的白髮。
站姿。
以及那個讓他覺得莫名熟悉的微笑。
記憶翻湧上來。
兩年多前。
江城。
陳氏集團的某次商務場合。
他和白雲被引進會客場。
接待他們的不是陳氏的工作人員,是一個同樣穿著管家服的司機。
當時他沒太在意。
現在他在意了。
「你是……」
蘇豪的聲音變了。
「你是陳氏集團的人?!」
中年人微微欠身,白手套在身前交疊。
「蘇先生真是健忘。我們好歹也見過一面,雖然當時的身份是作為少爺的司機。」
大廳里安靜了幾秒。
曹倪麻的臉一點一點變得鐵青。
王德發還沒反應過來,張著嘴左看右看。
白雲依舊閉著眼睛,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自嘲。
蘇豪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一節一節地接上。
埃琳娜。
五百億。
對賭協議。
朝夕集團。
破產。
被抓。
全部,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局。
不什麼來歷不明的外國資本。
什麼想讓陳氏集團吃虧的第三方。
從頭到尾,對面坐著的就是陳氏集團本身。
用五百億把他們餵飽,再用對賭協議把他們拴死。
放一條看得見的路讓他們跑,等他們帶著全家老小離開了熟悉的地方……
他們從一開始就被玩了!
蘇豪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想到了一個名字。
那個名字在腦子裡轉了兩圈,最終從牙縫裡擠了出來。
「是陳楚生那個小雜種?!」
這句話落地的瞬間,餐桌上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到了蘇豪身上。
中年人臉上的微笑終於有了變化。
不是生氣,不是憤怒。
只是緩緩收起了笑意。
他低頭,不緊不慢地摘下了右手的白手套,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往下褪。
「蘇先生。」
他的聲音還是很輕。
「少爺一會兒就到。」
「在此之前。」
他把手套疊好,放在桌面上。
「我幫您斟酌一下用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