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吹又生。」
這句話落下後,餐廳里安靜得只剩幾個人亂掉的呼吸。
蘇夫人像被人從椅子上抽走了骨頭。
她盯著那輛嬰兒車,手腕上的扎帶勒出紅痕。
過了幾秒,她忽然尖叫出聲。
「等一下!陳楚生!陳少爺!」
她整個人往前撲,扎帶勒得手腕幾乎嵌進肉里,但她好像完全感覺不到疼。
陳楚生搭在嬰兒車邊框上的手停住。
他偏過臉。
蘇豪也愣住了,扭頭看向自己妻子。
蘇夫人盯著陳楚生,像抓住了最後一根線,聲音抖得厲害。
「是不是……是不是只要什麼都不知道,就可以?」
陳楚生沒接話。
蘇夫人急了,整個人又用力往前撲了一點,椅子被帶得重重一晃。
「默兒才六個月!」
「六個月啊,陳少爺!」
「他什麼都不知道,什麼也不懂,他甚至都不會記得今天發生過什麼!」
她往嬰兒車的方向伸了伸脖子,綁著的手攥成拳頭又鬆開,指甲在掌心掐出一排紅印。
「他睡著了!」
「你看,他一直睡著,他一定不會對您和林小姐造成威脅的!」
蘇豪喉嚨動了動,聲音啞得不像話。
「阿晴……」
「閉嘴!」
蘇夫人沖他大吼。
她眼裡全是淚,卻不再看丈夫,只看陳楚生。
「陳少爺,求你。」
「他只是個孩子。」
白夫人也哭著抬頭。
她想說自己的兒子也是孩子。
可話到了喉嚨,又被她自己咽回去。
白雲抬眼暗示著她,沒讓她開口。
這個時候,多說一句,只會多一刀。
陳楚生低頭看著嬰兒車裡的孩子。
小嬰兒睡得很沉,小手鬆松握著奶瓶,完全不知道這裡剛剛發生了什麼。
過了片刻,陳楚生笑了一下。
「還挺會挑刺。」
蘇夫人整個人繃著,不知道這句話是夸還是罵,但她已經顧不得這麼多了。
「對,對,是我挑刺。」
「陳少爺,您說什麼都行,只要別動他。」
陳楚生坐回椅子,手指敲了敲扶手。
篤。
篤。
每一下都像踩在蘇夫人的心口上。
「這樣吧。」
他伸手,從桌上拿起那把空了的槍。
西蒙下意識往前半步。
「少爺。」
陳楚生沒看他,只把槍慢慢抬起來,對準嬰兒車。
蘇夫人整個人僵住。
蘇豪眼珠瞬間充血,身體猛地往前撞。
「陳楚生!」
「你沖我來!」
「你沖我來啊!」
陳楚生像沒聽見。
他把槍口穩穩停在嬰兒車方向,語氣平常得像在講一件小事。
「一把槍按理應該是二十發。」
「剛才到底是啞火,還是真的空倉。」
「讓老天決定吧。」
「不!」
蘇夫人快瘋了。
「不要!求求你!」
「陳少爺!我求你!我給你磕頭!我給林小姐磕頭!」
「別這樣!別這樣!」
蘇豪的椅子被他撞得往前挪了半寸,黑衣人立刻按住他肩膀。
他還在掙扎。
「他才六個月!六個月你聽不懂嗎!」
「你還是不是人!」
陳楚生沒理。
他的手搭在扳機上,食指往裡扣了半分。
蘇夫人的哭聲斷了,整個人僵在那裡,連呼吸都停了。
蘇豪也不喊了。
所有人都不動了。
咔嗒。
聲音很輕。
空倉。
扳機回彈的那一下,餐桌旁所有活著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肩膀,脖子,手指。
各處不同,但同一個瞬間。
陳楚生把槍收回來,槍口朝上,擱在桌面上。
「看來運氣不錯。」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
「的確是沒子彈了。」
蘇夫人愣在那裡。
一秒。
兩秒。
五秒。
她的身體開始往下墜,像整個人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上半身一點一點軟下去。
然後哭了。
不是嚎,也不是叫。
是那種從嗓子最深處擠出來,破碎的幾乎沒有聲音的哭法。
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嘩地全下來,流過鼻樑,滴在裙子上。
「太好了……」
「太好了……」
「默兒沒事……默兒沒事……」
她反覆就這幾句話,翻來覆去地念,像念到第三遍才真正確認自己聽到的是空倉而不是槍響。
陳楚生歪著腦袋看她哭了一會兒。
他把手從槍上拿開,手指交叉搭在膝蓋上。
「就算他能活下來。」
蘇夫人的哭音效卡了一下。
「我也不會讓他記得你們這對父母。」
陳楚生繼續開口,語氣隨意。
「他會有新的身份,也許會有新的父母。」
「以後他姓什麼,叫什麼,過什麼樣的日子,都跟蘇家沒關係。」
蘇夫人沒有任何猶豫。
「可以。」
她點頭,點得又急又用力,下巴都撞到了鎖骨上。
「可以!只要他能活下來。」
她又往前傾了傾身子,小心翼翼地抬起臉,眼圈紅腫,聲音輕得快碎掉。
「陳少爺,我能不能……最後抱抱他?」
陳楚生低下頭。
嬰兒車裡,那個小東西依舊睡得很沉。
小手鬆開了奶瓶,攥住了被角,嘴角還掛著一絲奶漬。
呼吸很淺很均勻,胸口一起一伏。
六個月大的孩子。
的確什麼都不知道。
陳楚生抬頭,點了一下。
然後朝旁邊的黑衣人抬了抬下巴。
黑衣人把嬰兒車推到蘇夫人面前。
另一個人上來,咔嚓一聲,用鉗子剪斷了她手腕上的扎帶。
蘇夫人的手腕上兩道深紅色的勒痕,表皮磨破的地方滲著血水。
她沒看自己的手。
她彎腰,把嬰兒從車裡抱了起來。
動作很輕很輕,像怕碰碎什麼。
嬰兒嘴裡咕嚕了一聲,眉頭皺了皺,沒醒。
蘇夫人把他貼在自己胸口,一隻手托著後腦勺,一隻手攬著背。
她笑了。
「默兒。」
聲音很小,嗓子裡還帶著沒退乾淨的哭腔。
「以後媽媽不會陪在你身邊了。」
「你要好好聽話。」
「要好好吃飯。」
「不要挑食。」
「不要欺負別人。」
「不要學你姐姐。」
「也不要學爸爸。」
蘇豪低下頭,額頭抵在椅背上,沒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麼。
蘇夫人抱著孩子,輕輕晃了晃。
「你要是以後遇到對你好的人,就跟著人家好好過。」
「別找媽媽。」
「媽媽不是好媽媽。」
她講一句,停一下。
講一句,停一下。
笑著笑著,眼淚又下來了。
這次沒聲音,就是流。
一滴接一滴。
掉在嬰兒被子上,掉在嬰兒的小手指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