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院裡很暗。
銀幕上的光一下一下掃過觀眾席。
爆米花桶被人抱在懷裡,紙杯里的冰塊化了一半,空調風從頭頂吹下來,帶著一點甜膩的奶油味。
林夕顏坐在中間的位置。
許初夏坐在她左邊,羅美麗坐在右邊。
銀幕上,孫悟空站在大觀園的石橋上,金箍棒扛在肩頭,紅披風被風吹得亂晃。
林黛玉站在橋另一端,手裡還拿著花鋤。
整座影廳安靜了幾秒。
然後孫悟空開口。
「俺老孫這一棒,打過天庭,砸過地府,卻打不碎你眉間那點愁。」
羅美麗嘴裡的爆米花掉了。
許初夏身體往後一仰。
「不是,他認真了?」
林夕顏沒忍住笑了一下。
她笑得很輕,可在黑暗裡,那點笑意還是落在了她眼底。
她不時低頭看一眼手機屏幕。
屏幕里是趙芷蘭半小時前發來的消息。
【媽媽在家休息,你好好玩,不用急著回來。】
字很簡單。
林夕顏看了很多遍。
銀幕里的林黛玉抬頭。
「你若真要護我,便別再回頭。」
孫悟空沉默。
電影院裡有人吸了吸鼻子。
許初夏立刻小聲吐槽:「不至於吧,這片名叫孫悟空大戰林黛玉,不是孫悟空情劫大觀園。」
林夕顏把紙巾遞給她。
「你也哭了。」
許初夏低頭一看。
「這是空調吹的。」
羅美麗彎著眼睛嘲笑:「你最好是。」
銀幕光繼續閃動。
外面的太陽慢慢偏下去。
趙芷蘭提著菜袋,走進了舊樓。
樓道里沒有燈。
聲控燈壞了很久,鄰居說過幾次要修,最後都不了了之。
她走得慢。
一步,一步。
塑膠袋輕輕碰著樓梯扶手,發出很小的聲音。
空心菜葉子從袋口露出來,沾著一點水。
趙芷蘭走到三樓時,停下來歇了一會兒。
她抬頭看向上面。
七樓。
家就在上面。
她摸了摸口袋裡的藥盒,又把手放下。
今天其實挺好的。
夕顏考得很好。
初夏也考得很好。
她們會有很好的未來。
她只要再撐一撐。
撐到女兒過完暑假。
撐到女兒去江大。
撐到女兒在新學校里,認識新朋友,開始新生活。
趙芷蘭重新邁步。
她走到家門口,拿出鑰匙。
鑰匙剛插進鎖孔。
身後傳來腳步聲。
很輕。
但樓道太安靜了。
她轉過頭。
三個人站在樓梯口。
其中一個穿著一件白色哈嘍kty短袖,胸口粉色蝴蝶結在昏暗樓道里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趙芷蘭愣了一下。
「你是……」
西蒙摘下墨鏡,他的表情很平。
「夫人。」
趙芷蘭握緊鑰匙。
「你找誰?」
西蒙走上最後兩級台階,他沒有回答。
他只是從身後拿出一把槍。
黑色槍口抬起。
對準她的額頭。
趙芷蘭沒有尖叫。
她只是看著他,眼裡先是疑惑,然後慢慢轉為了一點慶幸。
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向鏤空的樓道。
樓道外的天色將暗未暗,最後一點橘紅色掛在雲邊。
她忽然笑了。
很輕,很淡。
西蒙低聲說:「得罪了,夫人。」
砰!
電影院的銀幕忽然一黑。
片尾曲響了起來。
燈光沒有立刻亮起,影廳里短暫陷入一片黑暗。
有人開始鼓掌。
燈光亮開時,包廂里幾個女生還沒緩過來。
羅美麗抱著空爆米花桶,喃喃開口。
「所以孫悟空真和林黛玉在一起了?」
許初夏站起來,揉了揉坐麻的腿。
「這說明什麼?」
「說明什麼?」
「說明跨物種戀愛也要尊重文學。」
「你閉嘴吧。」
幾個人一路走出影院,還在討論結局。
有人說寶玉輸得太慘。
有人說紫鵑才是真正隱藏戰力。
許初夏堅持認為如果拍第二部,應該讓魯智深加入戰局。
羅美麗聽完,轉身就走。
「我們絕交三分鐘。」
林夕顏跟在後面笑。
商場外,天已經暗下來。
路燈一盞盞亮起。
晚風吹過來,帶著白天沒散完的熱氣。
幾個女生陸續分開。
羅美麗揮手:「學姐,回去發消息啊。」
「好。」
「許初夏,你別把學姐拐去賣了。」
許初夏立刻拍胸口。
「開什麼玩笑,我賣自己都不賣學姐。」
羅美麗冷笑。
「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比較不值錢。」
「羅美麗!」
人群散開。
最後只剩林夕顏和許初夏。
許初夏看了一眼天色,又低頭看手機。
陳楚生還是沒有回覆。
聊天框裡最後一條,是她發過去的——
【學長,我拖住了,到底怎麼了?】
下面空空的。
她咬了咬嘴裡的吸管。
不會真有什麼事吧?
不可能。
學長那種人,嘴壞,心黑,腦子也有病。
但他對學姐的事,從來不會隨便。
也許是禮物。
也許是驚喜。
也許是怕學姐提前回家撞見什麼安排。
許初夏強行把心按回去。
對,一定是這樣。
學長這個狗男人準備驚喜還非得神神秘秘的。
回頭必須敲他一筆精神損失費。
林夕顏也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趙芷蘭的消息還在那裡。
她心裡那點亂,稍微又落下去一些,可她還是說:「初夏,我們快回去吧。」
「好啊。」許初夏立刻點頭,又很自然地貼過去,「學姐,我今晚能不能住你家?」
「不要,你吵得我睡不著。」
「昨晚不一樣。」
「床很擠的。」
「我睡覺很老實!」
「你上次一腳把我踹到了地上。」
「這次保證不會!」
林夕顏被她纏得沒辦法,只能由著她。
兩人坐上公交。
車廂里人不多,窗外霓虹一段一段往後退。
遠處一輛消防車烏拉烏拉的開過,讓那邊的路堵了一小截。
許初夏靠在椅背上,還在喋喋不休地分析剛才的劇情。
「學姐,你說如果孫悟空帶林黛玉去花果山,會不會每天被猴子喊嫂子?」
林夕顏想了想。
「林黛玉可能會先給每隻猴子寫一首詩。」
「那花果山完了,猴子文化水平直接起飛。」
「也可能都聽不懂。」
「那更完了,林黛玉會氣哭。」
林夕顏笑了。
公交車搖搖晃晃,兩人在城中村路口的公交站下車,這裡離家還有一段距離。
路燈昏黃,夏夜的知了叫得很吵,空氣里有一絲讓人發悶的黏稠感。
許初夏走在前面,雙手背在腦後,腳步輕快。
「學姐,我們下次一定要帶阿姨來看。她肯定想不到,現在電影已經進化到這種程度了。」
林夕顏跟在後面,歪了歪頭。
「媽媽可能會說看不懂。」
「沒事,我負責解說。」
「你別把劇情解說得更奇怪。」
「那不能,我可是專業觀影人。」
林夕顏仔細想了想到時的那個場景,唇角忍不住彎了彎。
「話說晚上吃什麼。」
許初夏踢開了路邊的一塊小石頭,想到了可怕的事。
「我們好像沒和阿姨說要回去吃飯!」
「回去再看吧,應該還有菜。」
「那明天吃什麼?」
林夕顏順著她的話接下去,「明天去菜市場看看。」
「那晚上要出來散步嗎?說不定今天還能看到螢火蟲。」許初夏仰起頭看天。
提到散步,林夕顏腳步慢了下來。
她站定在一家已經關門的雜貨鋪前,拿出手機,點開那個熟悉的聊天框。
「媽媽,晚上出去散步嗎?」
發送成功。
她看著屏幕,一分鐘過去,兩分鐘過去。
沒有回覆。
也許是在洗漱沒聽見。
林夕顏想了想,手指在鍵盤上繼續敲字。
【今天看了一部好有趣的電影,下次一起去看吧?】
【還有動物園,有隻猩猩,和初夏長得很像】
【算了,等我們回來慢慢給你說,我們已經在路上了】
點擊發送。
林夕顏剛準備把手機收進口袋。
空氣里飄過一絲異味。
不是燒烤攤的油煙,也不是路邊水溝的發酵氣味。
那味道有點嗆人,帶著一種奇怪的焦糊味。
林夕顏抬起頭。
「初夏,你有沒有聞到……」
話沒說完。
她看見許初夏站在前面的拐角處。
一動不動。
許初夏背對著她。
肩膀繃著。
手垂在身側。
林夕顏心口忽然跳了一下。
砰。
「初夏?」
許初夏沒有回答。
林夕顏往前走了一步。
「你怎麼了?」
許初夏慢慢轉過頭。
她臉上的血色退得很快,五官扭曲著,嘴唇張了張,卻沒發出聲音,眼睛裡像是有什麼東西一下塌了。
下一秒,她猛地喊出來。
「不要過來!」
林夕顏停住。
周圍的蟬鳴聲突然變得極其遙遠,耳鳴如同警笛般拉響。
砰砰。
心跳快了。
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也聽見遠處有人喊叫。
聲音混在巷子裡,聽不清楚。
許初夏轉過身,瘋了一樣朝林夕顏跑過來。
她一把抱住林夕顏。
抱得很緊。
「不會有事的,學姐,一定不會有事的!」
林夕顏被她撞得後退半步。
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她低頭看著許初夏。
「初夏?」
許初夏在發抖。
她真的在發抖。
她把臉埋在林夕顏肩上,聲音斷得厲害。
「嗯!學姐!我在的!我在!別過去……先別過去……」
砰砰砰。
心跳更快了。
那股不安從胸口鑽出來,沿著喉嚨往上爬。
林夕顏聽不懂。
或者說,她不想聽懂。
「初夏,你到底在說什麼?」
許初夏哭了,眼淚砸在林夕顏肩膀上,一滴接一滴,燙得像火星。
林夕顏怔住。
為什麼哭了?
她看著許初夏的眼淚,腦子裡冒出一個很荒唐的念頭。
一定是餓了吧。
初夏就是這樣。
餓了會叫,累了會鬧,委屈了會撒嬌。
哭也不奇怪。
一點都不奇怪。
回去吃飯就好了,媽媽說不定把飯熱在了鍋里,在家裡等著她們。
可是,前方地面上搖曳著的又是什麼了?
是月光嗎?
今天沒有月亮。
紅色的。
哦,是火光啊。
是著火了嗎?
又是哪裡著火了?
「學姐!」
許初夏又喊她。
林夕顏沒有聽。
她鬆開許初夏,一步一步往前走。
腳下像踩不到地。
許初夏從身後抓她的手,被她甩開了。
她走出了拐角。
風把煙推了過來。
她被嗆得咳了一聲。
然後她抬起頭。
那是城中村的小區。
那是她住的樓。
那扇熟悉的窗戶被火光吞了進去。
小區外擠滿了人。
消防車停在門口,消防水帶里的水宛如杯水車薪。
火從七樓往外卷,黑煙順著牆面往上爬。
林夕顏站在原地,手機從她手裡滑落,砸在地上。
屏幕還亮著,最後一條消息停在聊天框裡。
【我們已經在路上了。】
她看著那團火。
看著那棟樓。
看著她的家。
「媽……」
「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