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過街角,再走過一條街就能到學姐的家了。
經過一年,即使是如此容易迷路的城中村,我也能夠閉著眼睛走了。
回去該做點什麼呢?
果然還是應該撒撒嬌,讓阿姨再做點好吃的,阿姨肯定會答應,這個計劃還不能讓學姐知道。
還有晚上去散步的時候得帶個瓶子,假如又碰到螢火蟲,這次一定要抓幾隻!
對,一切應該是這樣的才對啊!
可是,那到底是什麼啊!!!
火焰……炙熱的火焰……
轉過街角的一瞬,我的視野便被那巨大的火光吞噬了。
為什麼會這樣?
我一點點數著樓層。
我不知道。
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
我不明白。
意外嗎?
還是……
【拖住她。】
我腦海里不可抗拒的湧出了這個聲音。
不可能!
不會的!!
一定不是這樣的!!!
我本能的不願意去相信。
因為這樣……
這樣就是我害死了阿姨啊!
就是我害死了……
學姐的媽媽!!!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就算是真的,那我也不是故意的!
不關我的事,和我沒有一點關係!
我只是,我只是聽了學長的話,我什麼也不知道啊!!
學長不應該會做這樣的事,不會……
我的內心快要在此刻崩潰了,甚至自私到一度沒有去在乎阿姨的生死。
直到……
「初夏?」
學姐叫了我的名字,我才從恍惚中驚覺醒來。
這時我才注意到一件更重要的事。
學姐……學姐應該怎麼辦啊……
我只能嘗試著攔住她,儘量的拖延她。
但這是沒用的,我知道。
那若有若無的味道不知為何飄了過來。
那之前沒注意到的聲音在此刻竟變得如此清晰。
學姐鬆開了我,我想拉住她,但已經拉不住了。
她看到了。
然後碎了。
……
「媽……媽媽。」
林夕顏喃喃著。
她沒有管落在地上的手機,向前走,朝著自己家的方向。
腳步越來越快。
許初夏撿起手機連忙跟了上去。
一直走到小區樓下,林夕顏依舊沒停。
她無視了警戒線,還在往裡面走。
人群在喊,有人攔她。
她聽見了,但聲音進不了腦子。
她只看見那扇窗。
窗簾被火吞掉,黑煙從裡面卷出來,像有人把她這幾年攢下來的日子,一把一把撕碎,丟進火里。
就和當初陳楚生在火里,她還是這般的無能為力,什麼都做不到。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個時候會想起那個人。
或許她還是下意識的那是她可以依靠的人,或許她多麼希望現在他能陪在自己身邊。
可是現在……
可是這一次……
她連最後的依靠都沒有了。
「我要回家。」
她聲音很輕。
擋在前面的中年男人沒聽清。
「姑娘,別過去,很危險!」
林夕顏抬頭看他。
「我媽媽在裡面等我。」
男人怔住。
下一秒,林夕顏繞過他,朝樓門衝去。
迎著烈火,奔向烈火。
「學姐!」
許初夏撲上來,從後面抱住她的腰。
林夕顏被拖住,腳在地上蹭出一道痕。
她回頭。
那一眼讓許初夏心裡咯噔一下。
不是哭。
也不是鬧。
林夕顏眼裡空得嚇人。
「放開我。」
許初夏拼命搖頭。
「不放!學姐,消防員已經進去了!你現在進去就是送死!」
「我媽媽在裡面。」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你進去也救不了她!而且……而且阿姨也不一定在……真的……」
許初夏哭著安慰著林夕顏。
但林夕顏已經完全聽不進去了,忽然用力掙紮起來。
她以前力氣不大,這一刻卻把許初夏甩得差點摔倒。
許初夏咬牙抱住她的胳膊,整個人掛上去。
「林夕顏!」
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喊她。
「你醒醒!你媽媽要是看見你往火里沖,她會瘋的!」
林夕顏動作停了一下,火光映在她臉上。
她嘴唇動了動。
「她不會瘋。」
「她會等我回家。」
許初夏皺著臉,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掉。
火情中的消防員注意到了她們,將她們強行拉了出來,再次拉起了警戒線。
水槍對準七樓,水霧被熱浪衝散,又被黑煙壓下來。
圍觀的人越聚越多,有人舉手機拍。
許初夏猛地回頭吼:「拍什麼拍!沒見過人家家裡出事嗎!」
那人被嚇了一跳,悻悻放下手機。
林夕顏卻已經不看任何人了。
她看向了許初夏手裡的手機,拿了過來。
屏幕裂了,聊天框還亮著。
她又發了一條。
【媽媽,我到樓下了。】
發送成功。
沒有回覆。
她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可是媽媽沒有回。
不會回了。
林夕顏站在警戒線外。
火燒了多久,她就站了多久。
許初夏站在她身邊,一直抓著她的手腕。
抓得很緊。
她怕一鬆手,林夕顏就會衝進去。
半個小時後,火勢被壓下去。
一個消防員從樓里出來,摘下面罩,臉上全是灰。
另一個人抬著擔架,白布蓋著。
人群忽然安靜。
最後一絲希望也沒了。
林夕顏往前走了一步。
許初夏喉嚨發堵。
「學姐……」
林夕顏沒應。
她看著擔架。
看著那塊白布。
消防員攔住她:「你是家屬?」
林夕顏點頭。
她點得很慢。
「我是她女兒。」
消防員看了旁邊的民警一眼。
民警走過來,語氣放輕:「先別看,遺體燒傷嚴重,需要後續鑑定。」
林夕顏問:「她疼嗎?」
民警愣住。
林夕顏又問了一遍。
「她疼嗎?」
沒人回答。
許初夏捂住嘴,眼淚從指縫裡往下掉。
民警沉默幾秒,說:「我們進去的時候,人已經……」
林夕顏點頭。
「那就是不疼了。」
她說完,像是終於找到一個能站住的理由。
然後她往前走。
民警伸手攔她。
林夕顏抬頭:「我不碰,我就看一眼。」
沒人能拒絕那種眼神。
白布掀開一角。
只一角。
焦黑的手腕露出來。
手腕上有一隻舊銀鐲。
趙芷蘭戴了很多年。
林夕顏看著那隻鐲子。
她小時候問過媽媽,為什麼不賣掉。
趙芷蘭說,不值錢。
她又問,不值錢為什麼還戴。
趙芷蘭笑著說,因為你爸買的。
林夕顏伸出手,想摸一下。
手伸到半空,又停住。
她縮回手,努力提了提嘴角。
像每次放學回家。
像每次兼職回家。
像每次……回家。
「媽媽,我回來了。」
這句話說完,林夕顏的身體晃了一下。
許初夏衝過來抱住她。
「學姐!」
林夕顏沒有暈。
她只是靠在許初夏身上,眼睛一直睜著。
火滅了。
天也黑透了。
樓道里還冒著煙。
周圍人開始散去。
民警詢問情況,問她最後一次聯繫趙芷蘭是什麼時候,問家裡有沒有易燃物,問最近有沒有陌生人來過。
林夕顏都回答了。
一句一句。
清楚得不像剛失去母親的人。
許初夏在旁邊聽得手腳發涼。
她寧願林夕顏哭。
寧願她鬧。
可林夕顏沒有。
她只是把每個問題都答完。
答完後,她問:「我可以把媽媽帶走嗎?」
民警說還要走流程。
林夕顏點頭。
「好。」
她又問:「那我今晚住哪裡?」
許初夏終於崩了。
「住我那裡!住我那裡!學姐,你跟我走,好不好?你別這樣,我害怕。」
林夕顏看向她。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像認出許初夏。
「初夏。」
「嗯!我在!學姐!我在這!初夏在的!」
「我沒有家了。」
許初夏嘴唇抖了半天,沒說出話。
她把林夕顏抱緊。
「有的,有的,你還有我,你還有初雪,你還有曼瑤,還有美麗,還有很多人。」
林夕顏輕輕搖頭。
「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