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令,不是讓你等等人家嗎?」
這句話落下。
小廳里所有聲音都沒了。
雨還在外面下。
屋檐積水砸在台階上,一聲接著一聲。
門外,一個穿黑色裙子的女人走了進來。
她動作自然地勾住陳楚生的胳膊,身體貼得很近。
黑裙收腰,長發落在肩上,耳邊那朵白花襯得她眉眼更艷。
她笑起來時,眼尾彎著。
美麗,明亮,也刺眼。
「人家裙子都濕了。」
陳楚生低頭看她一眼。
「誰讓你穿這個。」
「還不是想陪你來嘛。」
蕭薔薇說完,抬眸掃向靈堂。
她的目光越過眾人,最後停在中央跪著的白衣少女身上。
林夕顏也在看她。
只一眼。
她的眼睛慢慢睜大,瞳孔縮緊了。
眼裡的水光晃了一下,像終於撐不住,卻又死死停在眼眶裡。
她的視線從蕭薔薇挽著陳楚生的手上,慢慢移回到陳楚生臉上。
陳楚生也看著她。
兩人隔著靈堂,隔著白花,隔著趙芷蘭的遺照。
誰都沒說話。
下一秒。
林夕顏垂下眼。
陳楚生也收回視線。
少女的指尖壓住孝服邊緣。
少年的手在褲袋裡收緊。
蕭薔薇像是什麼都沒發現,歪頭靠在陳楚生肩旁。
「達令,大家都在看我們。」
陳楚生笑了一聲。
「說明你太漂亮了。」
蕭薔薇眼睛彎起來。
「嘴真甜。」
許初夏跪在一旁,胃裡噁心的厲害。
她想站起來。
想衝過去。
想抓住陳楚生問他到底還要把林夕顏逼到什麼地步。
可她不能,也做不到。
「學姐……」
許初夏聲音很低。
林夕顏側過頭。
她臉上還帶著笑,很溫柔,只是眼角濕濕的。
「沒事。」
許初夏張了張嘴,心口一酸,沒說出話。
江曼瑤卻已經忍不住了。
她往前一步,擋住門口半邊路。
「陳楚生,你這是什麼意思?」
她的目光落在蕭薔薇身上,又轉回陳楚生臉上。
「今天是什麼場合,你不知道嗎?」
高大強三人站在旁邊,神情也變了。
去年海邊那次,他們都見過蕭薔薇。
那時候大家還一起吃過飯,玩過沙灘,當時氣氛很好,但至少沒人想到會變成今天這樣。
陳楚生和林夕顏分手了。
他要和誰在一起,外人確實沒資格管。
可今天是趙阿姨的葬禮。
林夕顏還跪在那裡。
他帶著新女友進來,還一口一個達令。
這不管怎麼看都不太合適。
平頭皺著眉,壓低聲音。
「陳哥,你這……不太合適吧?」
眼鏡沒說話,只扶了扶眼鏡,臉色很沉。
高大強嘴唇動了動,最後也只憋出一句。
「陳哥,趙阿姨人挺好的。」
陳楚生看向他們,笑意沒退。
「所以我來了。」
江曼瑤氣笑了。
「你來了?你帶著她來?」
蕭薔薇像是被嚇到,往陳楚生懷裡縮了縮。
她手指抓住陳楚生的袖口,聲音軟下來。
「達令,我們是不是不該來?」
她嘴上這麼問,眼睛卻一直看著林夕顏。
那眼神里沒有歉意,只有興味。
像小孩蹲在路邊,看一隻被雨打濕的蝴蝶還能不能飛。
陳楚生攬過她的肩,動作自然的像做了無數次。
「沒人說過,不允許帶自己的女朋友來參加葬禮吧?」
女朋友。
三個字落下。
小廳里幾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這已經算的上是明目張胆的挑釁了。
林夕顏低著頭。
她沒有抬眼。
只是眼淚從眼角滑下來,落在孝服上,很快沒了痕跡。
她抬手擦了一下。
動作很輕,像只是碰到一點灰。
許初夏看著她,呼吸有些發疼。
江曼瑤攥緊手裡的白花。
「你!」
「行了。」
一道平靜的聲音插進來。
梁醫生走上前,推了推眼鏡,聲音不高,卻把江曼瑤的話壓了下去。
他看向陳楚生。
「這位先生,如果你是來參加葬禮的,那就請儘快上香,不要耽擱追悼儀式。」
陳楚生抬頭看他。
梁醫生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那一瞬間,只有他們兩個知道是什麼意思。
流程要走。
戲也要走。
別拖太久。
陳楚生笑了笑。
「不好意思,是我失態了。」
他鬆開蕭薔薇,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然後,他看向靈堂。
「畢竟死者為大嘛。」
這句話出來。
江曼瑤胸口一堵,她差點沒忍住罵人。
周芸芸伸手按住她手腕。
「別在這裡吵。」
江曼瑤咬牙,她知道這裡是趙芷蘭的靈堂,不能鬧。
陳楚生牽起蕭薔薇的手,語氣溫柔。
「走吧,薔薇,我們去上香。」
「好的,達令。」
蕭薔薇笑顏如花。
兩人向前走了兩步。
江曼瑤還是擋在原地,沒有要讓開的意思。
陳楚生停下。
他看著她,態度甚至稱得上禮貌。
「班長大人,能勞煩你讓一下嗎?」
江曼瑤眼睛發紅。
「你憑什麼進去?」
陳楚生笑了笑。
「憑我認識趙阿姨。」
「你還好意思提趙阿姨?」
江曼瑤聲音壓低,牙齒都在發緊。
「你真是個爛透了的……」
「曼瑤。」
林夕顏的聲音響起。
江曼瑤回頭。
林夕顏跪在蒲團上,臉色白得厲害,卻還在笑。
「讓他去吧。」
江曼瑤眼眶一下紅了。
「可是,夕顏……」
「沒關係的。」
林夕顏說。
她聲音很輕,這四個字從胸口一點點擠出來,像是用盡了她全部的力氣。
「媽媽不會怪他的。」
陳楚生眼睫停了一瞬。
蕭薔薇抬眸,看了他一眼。
周芸芸走到江曼瑤身旁,拉了拉她。
「讓他過去吧。」
江曼瑤深吸了一口氣,她讓開了。
陳楚生經過她身邊時,禮貌地點頭。
「謝謝。」
江曼瑤沒看他,她怕自己忍不住一拳打過去。
陳楚生繼續往前,經過周芸芸身邊時,周芸芸低聲開口。
「年輕人,好自為之。」
陳楚生腳步未停,只是笑了一聲。
「謝謝提醒。」
周芸芸看著他的背影,眉頭皺得更深,卻沒再多說什麼。
靈堂前。
香爐里已經插了許多香,煙氣往上飄。
陳楚生隨手拿了三支香。
點燃。
火苗躥起。
他沒有用手扇,也沒有等香自然燃穩。
他低頭吹了一口。
菸灰落下一點。
殯葬司儀臉色微變。
這種場合,用嘴吹香,極不講究。
但沒人開口。
陳楚生一隻手插著兜,另一隻手把香插進香爐。
沒有鞠躬。
沒有低頭。
更沒有一絲的……愧疚。
他站得也很隨意,像只是路過。
江曼瑤氣得手抖。
高大強也看不下去了。
「陳哥雖然以前就混蛋,但也沒這麼沒底線啊……」
平頭低聲回。
「可能人總是會變得吧。」
另一邊。
蕭薔薇拿起三支香,遞到陳楚生面前。
「達令,幫幫人家。」
陳楚生接過來,點燃後遞迴去。
蕭薔薇雙手接過。
她轉向趙芷蘭的遺照,規規矩矩鞠了三躬。
一下。
兩下。
三下。
動作標準得挑不出錯。
她把香插進香爐,甚至還低聲說了一句。
「阿姨,一路走好。」
聲音甜膩,聽了讓人渾身不舒服。
上完香,陳楚生和蕭薔薇從右側往下走。
按照流程,他們該回到後排,等待追悼儀式開始。
可陳楚生走到林夕顏身旁時,停住了。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小廳里安靜下來。
林夕顏跪在蒲團上,沒有抬頭。
陳楚生站在她身側。
蕭薔薇挽著他的手,笑容不變。
許初夏後背瞬間繃緊,她幾乎本能地想擋在林夕顏前面。
可陳楚生沒有說話,他只是低頭看著林夕顏。
白色孝服襯得她更加嬌小,她的頭髮用黑色發繩低低束著,臉側有幾縷碎發。
眼睛濕濕的,卻還在忍。
陳楚生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不該停。
更不該看。
計劃里沒有這一段。
他該帶著蕭薔薇過來,露面,上香,挑釁,等候。
等著追悼儀式結束。
等著蕭薔薇說出那句話。
自己不能碰她,如此骯髒的自己哪裡還有資格?
可他的手動了,自己動了。
不是腦子下的命令。
不是理智允許的動作。
那隻手從身側抬起,穿過一小段安靜的空氣。
許初夏瞳孔一縮。
「陳楚生……」
她剛開口。
陳楚生的手已經落在林夕顏臉側,指腹碰到她冰涼的皮膚。
很溫柔,和以前一樣。
林夕顏身體輕輕一顫。
但她沒有躲。
也沒有掙扎。
她慢慢抬起眼。
任由他用手抬起自己的臉。
陳楚生低頭看著她。
林夕顏也看著他。
一滴眼淚從她眼角滾下來,落在他的手背上。
很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