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已經是第二次了。
身體本能的做出反應。
等陳楚生回過神來時,已經來不及了。
蕭薔薇就在身旁,所有人都在看著。
兩人的距離是如此近。
林夕顏仰臉看著他。
眼睛紅著,臉上卻沒有怨,沒有怒。
她只是看著他。
像是終於等到了一個遲到很久的人。
像是明明知道這個人會傷她,卻還是在他靠近時,下意識地把自己最脆弱的地方露出來。
陳楚生終究是沒有忍住。
面對自己如此深愛的女孩,面對如此委屈的她。
他又怎麼能忍得住。
他的拇指動了一下,輕輕擦掉了那道淚痕。
然後他笑了。
那笑意很淺,落在他眼底卻有點發顫。
像是壓了太久的東西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他俯下身,將她輕輕抱住。
手臂繞過她單薄的肩背,把人一點點收進懷裡。
動作很輕,輕得像怕碰碎她。
『夕顏,沒事的。』
他貼著她耳邊,聲音很低。
『馬上就要結束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相信我……』
他說到最後,尾音有一瞬間幾不可察的啞。
懷裡的少女僵了一下。
然後,她慢慢抬起手。
抓住了他胸前的西裝布料。
很輕,很輕,像怕他下一秒就會消失。
她埋在他懷裡,肩頭微微發抖,眼淚卻像斷了線一樣往下掉。
陳楚生把她抱的更緊了。
『我知道你一定委屈壞了。』
『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所以……』
「林夕顏,請節哀。」
陳楚生抬著她的下巴,聲音帶著幾分調侃的笑意。
像在說一句無關痛癢的客套話。
像在說……我們不熟。
靈堂里的白菊低著頭。
趙芷蘭的遺照在供台上安靜地笑著。
於是。
少女眼角的淚水溢出得更多了。
順著那道被擦掉的淚痕,一滴一滴滑落。
一滴。
兩滴。
三滴。
像是擰開了什麼閥門,再也關不上。
可她沒有哭出聲。
她的嘴唇顫了一下,然後彎起來。
「謝謝。」
少女笑著仰著臉。
像無數次回應那樣。
笑得很好。
笑得很乖。
笑得讓人心口鈍鈍地疼。
陳楚生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兩秒,忽然又玩味地笑了一聲。
惡劣且散漫。
「其實死了也挺好。」
小廳里有人猛地抬頭。
陳楚生慢悠悠道。
「活著都這麼苦了。」
空氣一下冷了。
一旁江曼瑤幾人的臉色徹底變了。
林夕顏嘴唇動了動。
「謝謝……」
聲音開始發顫。
可她還在笑。
「是呢,是呢。」
蕭薔薇從陳楚生身後探出頭,像終於等到自己喜歡的環節。
她歪著腦袋,笑得漂亮。
「聽說是被火燒死的。」
她看向供台上的骨灰盒。
「死了還要再燒一遍,好可憐哦。」
這句話落下。
角落裡的殯葬司儀都僵住了。
林夕顏的手放在膝蓋上。
她的指尖輕輕彎起,又慢慢鬆開。
「沒關係……」
她說。
眼神一點點空下去。
蕭薔薇臉上的笑意更深。
她彎著眼,聲音甜得發膩。
「夕顏同學,要節哀哦。」
「沒關係的……」
林夕顏又重複了一遍。
聲音很輕,很乖。
像在安慰別人,也在安慰自己。
也像已經聽不進去任何聲音。
她的眼神越來越空,臉上卻還維持著那個溫柔到令人心碎的笑。
許初夏在一旁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一來一去的兩人。
她的臉色慘白,眼神里先是茫然。
隨後憤怒,恐懼,噁心,絕望,全部填滿了胸口,幾乎把她壓垮。
「你們……」
她聲音發抖。
「你們在說什麼啊?!!」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
「混蛋!!!」
許初夏猛地想站起來。
可她跪了太久,膝蓋早就麻木,腿剛一用力,整個人便踉蹌著又跪了回去。
膝蓋砸在地上的聲音很悶。
她疼得臉色一白,卻還要掙扎著往前撲。
「陳楚生,你他媽……!」
「初夏……」
林夕顏側過頭看她。
聲音很輕。
輕到像只是一片紙落在地上。
許初夏的動作僵住。
她看清了林夕顏的表情。
那一瞬間,她所有憤怒都像被人一把掐滅了。
林夕顏的下巴還被陳楚生的手抬著。
她笑著。
眼角的淚水卻止不住地順著臉頰往下滑。
一滴。
又一滴。
她看著許初夏,像是怕她擔心,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沒事的……」
「我沒事的……」
許初夏張了張嘴。
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學……學姐……」
她伸出去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
眼淚一下子砸在孝服上。
「夠了吧?」
後排有個男生站了起來。
聲音不大,卻很清楚,像個路人甲。
「你這樣太過分了吧?」
另一個女生也跟著開口,大概是路人乙。
「說到底你誰啊?」
「來弔唁就弔唁,不會說話就閉嘴。」
「人家媽媽葬禮,你帶女朋友來陰陽怪氣,惡不噁心?」
小廳里壓了許久的情緒終於炸開。
陳楚生抬頭,像是想看看是誰先開的口。
可下一秒,他的手腕被人猛地拍開。
啪。
聲音清脆。
陳楚生的手偏到一邊。
他身體也跟著退了半步。
蕭薔薇伸手扶住他,語氣擔心。
「達令,你沒事吧?」
她嘴上問著,眼裡的笑卻快藏不住了。
這場面比她想的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沒事。」
陳楚生淡淡應了一聲。
他重新整理了一下衣領,看向擋在林夕顏身前的人。
「膽子變大了啊。」
他笑了一聲。
「大強。」
高大強站在那裡。
他個子很高,肩膀很寬,平時總是一副好說話的憨樣。
以前見了陳楚生,總是會帶著崇拜和敬意。
可現在沒有了。
一點都沒有。
他低頭看了一眼林夕顏,又看了一眼許初夏。
最後,他看向陳楚生。
「陳哥。」
高大強聲音發沉。
「你這樣太過分了。」
平頭往前一步,站到他旁邊。
「陳哥,你以前混蛋歸混蛋,但今天真不該這樣。」
眼鏡推了下眼鏡。
他手裡還抱著裝白花的紙箱。
紙箱被捏得變了形。
「趙阿姨沒得罪你。」
這句話比罵人還重。
陳楚生笑了一聲。
「所以呢?」
江曼瑤已經跪坐到林夕顏身邊。
她把林夕顏往懷裡攬。
許初夏爬了過來。
羅美麗也蹲下來,握住林夕顏冰涼的手。
「夕顏,別聽。」
「看著我。」
「沒事,我們都在。」
周芸芸站到了前面。
她沒有罵,只是盯著陳楚生。
「年輕人,你是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小夢和小西也站了起來。
小夢眼睛紅著,聲音卻很硬。
「你有病吧?陳楚生?」
小西直接把紙巾袋丟到椅子上。
「你要是不想來,沒人逼你,現在就可以滾了!」
平頭接話。
「陳哥,你這樣我們很難做朋友了。」
眼鏡補了一句。
「不是很難。」
他頓了頓。
「是已經沒法做了。」
小廳里安靜了一秒。
然後,更多人站了起來。
一個。
兩個。
五個。
十幾個。
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雜亂的聲響。
「就是,故意整人是吧?」
「真以為學姐沒人啊?」
「你再說一句試試?」
「忍你很久了,要不是在這裡,換平時你早趴著了。」
「我記得你,陳楚生吧?」
有人冷笑。
「以前聽說挺有錢,原來有錢人就這素質?」
「還真是越來越不像人了啊!」
「滾出去!」
「對,滾出去!」
聲音越來越多。
越來越亂。
殯葬司儀站在前方,臉色難看,卻根本插不上話。
梁醫生眉頭微皺,往前邁了半步,又停下。
他看了一眼陳楚生,又看了一眼被眾人圍在中心的林夕顏,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收緊。
小廳內的氣氛變得劍拔弩張。
雨聲在外面砸得更急。
白菊的香氣混著潮濕的空氣,悶得人喘不過氣。
陳楚生站在原地。
身後是蕭薔薇。
前方是一步步逼近的人群。
高大強、平頭、眼鏡擋在最前面。
江曼瑤、羅美麗、許初夏和周芸芸圍著林夕顏。
小夢小西紅著眼站在旁邊。
所有人都在怒視他。
所有人都像是下一秒就會衝上來。
可陳楚生臉上沒有絲毫慌亂。
他只是安靜地看著這一幕。
看著那些以前會圍著他笑、會喊他陳哥、會一起插科打諢的人,如今一個個站到了林夕顏身邊。
看著那些原本和林夕顏只是同學關係的人,也因為憤怒而擋在她前面。
看著被眾人護在中心的少女。
她低著頭,肩膀輕輕顫著。
有人抱著她。
有人替她擋住自己。
有人在罵他。
有人在維護她。
她身邊……
已經有這麼多人了。
陳楚生的眼睛微微睜大了幾分。
不是因為害怕。
不是因為那些朝他湧來的敵意。
他心裡流露出一絲很淡的東西。
說不上是什麼。
像是某種確認。
某種……放下。
欣慰。
還有一點點高興。
總是有點恍惚的。
太好了。
這樣的話……
這樣我就可以……
陳楚生垂下眼,唇角似乎動了一下。
那一點笑意很淺。
淺到像是從心底最深處浮上來,又被他強行壓回去。
就在這時,一隻冰涼的手輕輕拉住了他的手指。
「達令……」
蕭薔薇靠近他。
聲音軟軟的。
帶著一點撒嬌似的委屈。
她看著眼前越來越嘈雜的人群,眼底卻沒有半點害怕。
只有興奮被壓抑後的不耐。
她輕輕晃了晃陳楚生的手。
「他們好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