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楚生沒看她,只是淡淡開口。
「是有點過於熱鬧了。」
他的聲音不高。
甚至連情緒都沒有多少起伏。
可偏偏這句話落下之後,站在他身邊的蕭薔薇眼睛輕輕彎了起來。
像是終於等到了一句允許。
她抬眼,身體柔軟地貼到了陳楚生身上,黑裙的布料蹭過他的西裝袖口,冰涼的指尖若有若無地搭在他手背上。
然後,她踮起一點腳,湊到他耳邊。
呼吸很輕。
聲音也很輕。
帶著甜膩的笑意。
「要不我讓他們安靜一點?」
那一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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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廳里的空氣好像沉了一下。
雨聲還在外面響。
可廳內的吵鬧,忽然短了一拍。
高大強站在最前面,胸口猛地一沉。
平頭下意識按住心口。
眼鏡扶眼鏡的手停在半空,鏡片後的瞳孔收了一下。
不只是他們。
剛才還在喊「滾出去」的幾個同學,也莫名閉上了嘴。
那感覺來得太快。
像有人突然關掉了屋裡的氧氣。
只一瞬。
下一秒,所有人又重新呼吸過來。
「搞什麼……」
「剛才怎麼了?」
「我有點冷。」
有人低聲嘀咕。
蕭薔薇的指尖輕輕動了一下。
陳楚生幾乎在同一時間反手扣住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
剛好壓住她。
「薔薇。」
蕭薔薇偏頭看他。
「達令?」
陳楚生仍舊沒有看她,只是低聲道:「別鬧。」
「人家沒有鬧呀。」
蕭薔薇聲音還是甜甜的。
「只是覺得他們好沒禮貌。」
陳楚生終於側過眼。
那一眼很淡。
沒有怒氣,也沒有警告。
可蕭薔薇臉上的笑,停了一下。
陳楚生的手指一點點收緊,壓住她冰冷的皮膚。
「我說。」
他聲音很輕。
「別鬧。」
蕭薔薇看著他。
眼睛裡的笑意慢慢收攏了一點。
她沒有立刻說話。
只是那雙漂亮得過分的眼睛,從陳楚生臉上移開,又越過他,看向被江曼瑤和許初夏護住的林夕顏。
蕭薔薇看了幾秒。
像是在權衡什麼。
雨聲更重。
屋檐下的水珠砸在台階上,一聲又一聲,像被拖長的倒計時。
幾秒後。
蕭薔薇忽然笑了。
「好嘛。」
她往陳楚生身邊貼了貼,像個被男朋友凶了以後委屈妥協的女孩。
「人家聽你的。」
陳楚生鬆開了一點力道。
卻沒有完全放開她。
前方的聲音又起。
「滾出去!」
「這裡不歡迎你!」
「有錢了不起啊?靈堂里裝什麼大爺?」
「你女朋友要秀恩愛回家秀,別在這裡發癲!」
「你們兩個到底有沒有心啊?」
場面再次混亂。
蕭薔薇眼尾彎著。
她沒有反駁。
只是指尖在陳楚生掌心輕輕颳了一下。
像在提醒他。
你看。
他們真的很吵。
陳楚生沒理她。
局勢越演越烈,就在兩方即將徹底失控的時候。
「各位。」
一道嚴肅的聲音插了進來。
梁醫生再次站到了人群中間。
他臉上依舊是那副冷靜克制的神情,只是鏡片後的眼神,比之前沉了許多。
他看向眾人。
語氣不高,卻格外清楚。
「這裡是靈堂。」
這一句話落下。
吵鬧聲稍微停了一下。
像是有人把壓到嗓子眼的怒火,硬生生按了回去。
梁醫生繼續開口。
「今天是趙女士追悼儀式。」
「無論有什麼矛盾,都請尊重一下逝者。」
他停頓了一下。
目光掃過高大強,掃過江曼瑤,掃過許初夏,最後落在林夕顏身上。
林夕顏仍舊低著頭。
臉上還殘留著淚痕。
她沒有說話。
也沒有抬頭。
像所有聲音都離她很遠。
梁醫生收回目光,聲音更沉。
「等儀式結束後,再處理。」
眾人沉默。
不是所有人都服。
可趙芷蘭的照片就在供台上。
沒人願意在她面前真的鬧起來。
梁醫生又看向陳楚生。
這一次,他語氣裡帶了不耐。
「這位先生,我剛才已經說過了。」
「你要是來弔唁,就請按流程走。」
「要是來找事,就請出去。」
陳楚生聞言,笑了笑。
他抬起雙手。
姿態很隨意。
像是被人抓到一點小錯後,滿不在乎地認輸。
「OK。」
「是我不對。」
他說。
「我認錯。」
小廳里安靜了一瞬。
很多人都愣了一下。
高大強的眉頭皺得更緊。
平頭臉上的怒意一滯,像是沒想到陳楚生居然真的會退一步。
許初夏也怔了怔。
可下一秒。
他們就發現自己想多了。
陳楚生漫不經心地看向人群中的林夕顏。
他的視線越過擋在前面的幾個人,落在那個跪坐在蒲團上的少女身上。
語氣散漫得近乎惡劣。
「對不起啊,林夕顏。」
「我不該說你媽該死的。」
他輕輕笑了一聲。
「畢竟都已經死了。」
「應該安息才對。」
轟——
像有什麼東西在所有人腦子裡炸開。
江曼瑤幾乎是瞬間就要衝上去。
「陳楚生!」
她聲音尖得發抖。
可周芸芸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腕。
「別。」
周芸芸的聲音很低。
卻很穩。
江曼瑤眼淚一下湧出來。
她壓低聲音罵。
「他憑什麼……」
「他憑什麼這麼說趙阿姨……」
「憑什麼這麼欺負夕顏……」
周芸芸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陳楚生。
「你這樣子算道歉嗎?」
陳楚生攤了攤手。
「不然呢?需要我跪一個?」
沒人說話,沒人回答,只有一道道刺人的目光落在陳楚生身上。
陳楚生像是完全沒看見那些目光。
他道完那句不痛不癢、比侮辱更像侮辱的歉,便牽著蕭薔薇往後排走。
蕭薔薇跟在他身邊。
黑裙裙擺輕輕掠過地面。
柔軟的布料在小廳冷白的燈光下劃出一道暗色弧線。
她走得很慢。
也很輕。
像一隻誤入靈堂的黑色蝴蝶。
經過林夕顏身邊時,她腳步稍稍慢了下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跪坐在蒲團上的少女。
林夕顏的睫毛濕著。
眼瞼微垂。
眼睛紅著。
臉色白得幾乎透明。
她沒有抬頭。
也沒有看蕭薔薇。
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
眼淚不斷落下。
一滴又一滴。
卻沒有聲音。
蕭薔薇眼底的笑意更深。
她很喜歡這個樣子。
太漂亮了。
比她想像中還要漂亮。
破碎。
乾淨。
溫柔。
又像下一秒就會徹底壞掉。
這樣的林夕顏,漂亮得讓她忍不住想伸手碰一碰。
想看她還能不能更疼一點。
還能不能更碎一點。
蕭薔薇輕輕舔了下唇角。
聲音柔軟又甜膩。
「對不起呀,夕顏同學。」
陳楚生忽然停下。
他沒有回頭。
只是牽著她的那隻手,手指又扣緊了幾分。
蕭薔薇眼睛彎了彎。
「知道啦。」
她小聲說。
「人家又沒做什麼。」
陳楚生沒說話。
牽著她坐到了後排。
這裡已經提前準備好了一張沙發椅。
小廳里重新安靜下來。
安靜得壓抑。
司儀站在前方,額角有汗。
這種場面,他做了這麼多年葬禮,也很少見。
但流程還要繼續。
梁醫生朝司儀點了點頭。
司儀深吸一口氣,翻開手裡的悼詞。
「各位親友,各位來賓。」
他的聲音從音響里傳出來,帶著一點電流聲。
「今天,我們懷著沉痛的心情,相聚在這裡,送別趙芷蘭女士最後一程……」
雨聲還在外面響。
嘩啦啦的。
像有人在天上不停倒水。
小廳里的白菊鋪滿供台。
白的刺眼。
趙芷蘭的照片擺在最中間。
照片裡的她笑容溫柔。
像是在看著跪在下面的女兒。
林夕顏跪得很直。
肩膀不時顫抖一下。
許初夏跪在她身旁,死死抓著她的手。
江曼瑤跪在另一側,一邊哭一邊咬牙,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羅美麗、小夢、小西幾個女生站在後面,眼圈都紅著。
高大強三人退回了側邊。
他們沒坐。
就那樣站著。
像三堵沉默的牆。
後排。
陳楚生靠在椅背上。
姿態隨意。
臉上甚至還帶著一點似有若無的笑。
可他的手一直沒有鬆開蕭薔薇。
蕭薔薇也不掙扎。
她乖乖坐在他身邊,偶爾靠近他耳邊,小聲說幾句只有兩人聽得到的話。
「達令,她好像真的要壞掉了。」
陳楚生笑著回應。
「那就是還沒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