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悼詞一句句念下去。
「趙芷蘭女士，生於……」
薄薄一頁紙。
出生。
上學。
結婚。
喪夫。
獨自撫養女兒。
勤勞，溫柔，堅韌，善良，最後死於一場意外火災。
一生被壓成幾行字，落在小廳里，輕得像灰。
陳楚生靠在椅背上垂著眼，他聽著那幾行字，臉上沒什麼表情。
蕭薔薇靠著他肩膀，指尖繞著他的袖扣玩。
她聽得很認真，認真到嘴角一直帶著一點笑。
司儀念到最後，聲音壓低。
「願趙芷蘭女士一路走好。」
小廳安靜下來。
司儀合上悼詞。
「請全體來賓，默哀一分鐘。」
眾人低頭。
椅子輕響。
衣料摩擦。
小廳里響起隱約的抽泣聲。
陳楚生也低下了頭。
蕭薔薇看了他一眼。
似笑非笑，也跟著垂下眼。
一分鐘很短，也很長。
兩人心思各異，卻又所想相同，都想要儘快殺死某個人。
默哀結束。
司儀輕聲道：「禮畢。」
眾人抬頭。
陳楚生睜開眼。
蕭薔薇也睜開眼。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碰了一下。
一個平靜。
一個甜美。
然後，他們同時笑了笑。
很輕很短。
像一對真正默契的情侶。
「接下來，請家屬致辭告別。」
司儀側身讓出位置。
林夕顏撐著許初夏的手臂，緩緩從地上站了起來。
膝蓋跪了太久，起身的時候晃了一下。
江曼瑤在另一側伸手托住她。
林夕顏站穩了。
她轉過身，面向小廳里所有人。
沒有走到話筒前。
就站在原地。
她張了張嘴。
沒有聲音。
又試了一次。
「謝謝。」
兩個字。
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蓋過。
她彎下腰。
鞠了一躬。
彎得很深。
深到額前碎發全垂了下來，擋住了臉。
她維持著這個姿勢，很久。
久到許初夏以為她要撐不住了，伸手去扶。
林夕顏慢慢直起身。
眼睛紅著，臉上還是濕的。
可她卻沒有停下。。
「辛苦你們了。」
又鞠了一躬。
「麻煩了。」
再一躬。
每一次彎腰都很慢。
每一句話之間都隔著很長的空白。
像是把全部力氣都花在了不讓自己倒下去這件事上，剩下能分給語言的，只夠擠出這幾個字。
謝謝。
辛苦了。
麻煩了。
葬禮到現在，翻來覆去，就這三句。
她的聲音在一點點散掉，像風裡的煙。
可她還在說，一遍又一遍。
說的讓人紅了眼，說的讓人落了淚。
追悼儀式繼續。
獻花。
告別。
焚香。
流程一項項走完。
時間被拉得很長，又好像很快。
等司儀宣布儀式結束時，雨小了一些。
可天還是灰的。
仿佛不會有陽光透進來，仿佛預示著下一場更大的雨。
來弔唁的人開始陸續離開。
有人想說幾句安慰的話。
走到林夕顏面前，卻又開不了口。
最後只把白花放在供台邊。
「節哀。」
「好好照顧自己。」
「有事給我們打電話。」
林夕顏同一開始一樣，一一點頭。
「謝謝。」
「麻煩了。」
「路上小心。」
她站在門口送人，還是那樣懂事，懂事得讓人難受。
周芸芸幫著把人送出去。
高大強幾人沒走。
江曼瑤也沒走。
羅美麗幾人站在不遠處，誰都不放心離開。
後排。
陳楚生還坐著。
他看著這場散場的葬禮。
一個個來。
一個個走。
最後留下來的，都是不肯走的人。
蕭薔薇靠在他肩上，聲音很輕。
「達令。」
「嗯。」
「現在可以了嗎？」
她抬眼看向前面。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陳楚生沒立刻回答。
他看著林夕顏。
林夕顏正低頭整理供台前的白花，動作很慢，像個笨蛋一樣。
陳楚生收回視線，側頭看了她一眼。
「記住我說的話。」
蕭薔薇不滿地撇了撇嘴。
「你不相信人家。」
「你剛才就沒記住。」
「討厭。」
打情罵俏般的話語，蕭薔薇用指尖戳了戳他的掌心。
「人家不還是乖乖聽話了嗎？」
陳楚生配合著嘆了口氣，像是真的拿她沒辦法。
「不能動手。」
蕭薔薇舉起一隻手表示發誓。
「我知道啦。」
「藏好你的能力。」
「嗯嗯。」
「別在她身邊待太久。」
蕭薔薇臉上的笑停了一下。
然後笑的更甜了。
「人家知道了。」
陳楚生看著她。
「蕭薔薇。」
她抬眸。
兩人對視幾秒。
小廳里的燈光落在她臉上，漂亮得不真實。
她忽然笑出聲。
「好嘛。」
她語氣軟下來。
「我只說話。」
陳楚生這才抬手，摸了摸她的臉。
動作很溫柔。
說出口的話也溫柔。
「薔薇，我希望你明白。」
「這都是為了我們的未來。」
「只要等她徹底壞掉，她就是你的。」
「到時候你想對她做什麼，我都不會阻止。」
蕭薔薇眼睛彎起。
「嗯，人家知道的，達令。」
她鬆開他的手，起身。
陳楚生沒有再攔。
也沒有再看。
因為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前面的羞辱，挑釁，冷漠，都是鋪墊。
也是緩衝。
更是他和林夕顏之間最後一道線。
只要這道線被踩碎。
她就再也不會回頭了。
蕭薔薇的高跟鞋踩在地面上。
聲音很輕。
可小廳已經空了大半。
於是每一步都很清楚。
噠。
噠。
噠。
許初夏幾乎第一時間擋在林夕顏面前。
「你想幹什麼？」
她聲音發緊。
江曼瑤也站了起來。
「你別過來。」
周芸芸皺眉，往前半步。
高大強、平頭、眼鏡也動了。
三個人擋在側邊。
像剛才一樣。
蕭薔薇卻像沒看見他們。
她停在距離林夕顏幾步遠的位置。
微微彎腰。
笑容漂亮又溫柔。
「夕顏同學。」
林夕顏慢慢抬起頭。
她臉上沒有多餘表情。
安靜得不像話。
蕭薔薇看著她。
眼底的興奮一點點亮起來。
「葬禮結束了呢。」
她輕聲說。
許初夏心口一沉。
「不准說。」
蕭薔薇偏頭看她。
「你在怕什麼呀？」
許初夏嘴唇動了動。
她答不上來。
蕭薔薇對她沒興趣，重新看向林夕顏。
她的聲音更軟。
「接下來，我們是不是可以聊一點……」
她歪了歪頭。
笑得更加甜美。
「關於你媽媽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