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他媽哭了,哭個屁。」
陳楚生下意識回了一句。
聲音啞得厲害。
尾音還帶著一點沒壓住的顫。
他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擋在眼睛上的那隻手臂,手指還在輕輕發抖。
夜風從廢墟里吹過。
火星卷著灰燼從遠處飄來,又很快落進濕冷的草地里。
那道溫和而平淡的女聲停頓了一秒。
然後,依舊不急不緩地響起。
「那少爺要來杯紅茶嗎?今日份的大吉嶺。」
陳楚生眉心狠狠一抽。
煩躁。
極度煩躁。
那種瀕死後的疲憊、失血後的眩暈、以及心口那團亂七八糟的東西,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
他閉著眼,語氣暴躁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咬人。
「喝什么喝啊!都什麼時候了,蘇菲姐,不要……」
話說到一半。
戛然而止。
陳楚生的呼吸忽然停住了。
並非誇張。
而是真的停了一下。
他喉結輕輕滾動,擋在眼睛上的手臂僵在半空。
剛才那道聲音。
剛才那個稱呼。
剛才那種平淡得讓人想揍她、又熟悉得讓人胸口發疼的語氣……
陳楚生腦子裡某根已經被炸得半死不活的神經,終於非常遲鈍地重新接上了。
「……嗯?」
他一點一點放下手臂。
動作很慢。
像是怕驚醒什麼夢。
又像是怕看見什麼不該看見的東西。
然後,他看見了。
眼前,一個金髮碧眼的少女正站在自己身旁。
她穿著一身乾淨得過分的黑白女僕裙。
裙擺筆挺。
白色圍裙一塵不染。
金色長髮被重新打理過,垂在肩後,發尾似乎比之前短了一截,卻依舊柔順得像被陽光浸過。
她單手托著一隻銀質托盤。
托盤上放著茶壺、茶杯、方糖罐,還有疊好的白色餐巾。
在一片燃燒的廢墟、血泊、碎石、泥水、黑煙和爆炸殘骸之間。
這副畫面離譜得像有人把貴族莊園下午茶現場硬生生摳圖到了戰場中央。
而那雙碧色眸子,正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時間詭異地安靜了兩秒。
陳楚生眨了一下眼。
蘇菲也眨了一下眼。
陳楚生的表情從茫然,到震驚,再到恐懼,只花了不到一秒。
「哎?」
下一瞬。
他整個人像是被電了一樣,瞳孔驟縮。
「臥槽,鬼啊!!!」
這一聲吼得很真情實感。
甚至把不遠處正在抬傷員的兩個黑衣人嚇得同時回頭。
陳楚生拼命想挪動身體。
可問題是,他現在這副身體別說逃跑,連正常翻個身都困難。
左臂碎了。
胸口像漏風。
腿也不聽使喚。
他用僅剩的一隻右手在草地上胡亂抓了兩下,指尖扣進泥里,卻只讓自己非常狼狽地往旁邊挪了不到三厘米。
於是陳楚生果斷放棄掙扎。
他重新閉上眼。
把頭猛地撇向另一邊。
裝死。
裝得相當標準。
「蘇……蘇菲姐,我當時真不是故意坑你的啊,你別嚇我!」
「少爺。」
「話說你變成鬼也太快了吧?!」
「少爺。」
「我一定會給你燒紙的。」
「少爺……」
「要不我給你燒一整套女僕莊園?還有紙紮茶具?你想要什麼款式?歐式?中式?賽博朋克也行!」
蘇菲面不改色地眨了眨眼。
她低頭看著躺在草地上渾身是血、卻仍舊倔強閉眼的陳楚生。
沉默片刻。
然後,她蹲下身。
很自然地把托盤放到旁邊一塊相對平整的碎石上。
銀質托盤落下時發出一聲輕輕的脆響。
下一秒。
蘇菲湊到了陳楚生眼前。
她離得很近。
近到陳楚生哪怕閉著眼,都能感覺到一片陰影落在自己臉上。
蘇菲的聲音依舊很平。
但她刻意把語調壓低了一些。
於是那張原本端莊漂亮的臉,配上廢墟火光里忽明忽暗的陰影,竟然真有了幾分恐怖片女鬼貼臉的效果。
「少爺……」
陳楚生眼皮狠狠一抖。
蘇菲碧色眼眸微微垂下,嗓音幽幽。
「你睜開眼睛看看蘇菲。」
「蘇菲死的好慘啊……」
陳楚生一聽。
眼睛不可控的眯開一條縫。
然後。
身體一繃。
白眼一翻。
乾脆利落地昏了過去。
下一秒。
一個小楚生從他頭頂緩緩飄了出來。
表情安詳。
像是終於得到了解脫。
蘇菲抬眼看了一下。
然後非常自然地伸出手。
啪。
一巴掌把那個小楚生扇了回去。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
仿佛她平時就經常處理這種少爺靈魂離體事件。
旁邊遠處,西蒙正好回頭看見這一幕。
他表情空白了兩秒。
然後非常識趣地轉回頭。
「都看什麼看!」
西蒙對著幾個同樣目瞪口呆的黑衣人低聲罵道。
「清點傷員!」
「少爺昏迷也是計劃的一部分!」
幾個黑衣人:「……」
雖然但是。
這個說法好像已經沒有多少說服力了。
時間過去了不知多久。
陳楚生感覺自己像是在一片很深很深的黑暗裡往下沉。
周圍很冷。
又很安靜。
身體的疼痛沒有完全消失,只是變得模糊,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
他恍恍惚惚地想起很多畫面。
靈堂。
林夕顏的血淚。
蕭薔薇最後的吻。
蘇菲垂落在泥水裡的手。
還有自己躺在草地上,聽見那道平淡的女聲問他是不是哭了。
夢吧。
一定是夢吧。
畢竟死人怎麼可能回來泡紅茶。
更不可能死得那麼慘之後,還惦記著今日份的大吉嶺。
蘇菲姐雖然離譜。
但也不能離譜到這個地步。
陳楚生迷迷糊糊地想著。
然後,他感覺頭下傳來無比柔軟的觸感。
溫暖。
平穩。
還帶著一點淡淡的、熟悉的香氣。
像洗過的衣料。
也像紅茶蒸汽里浮起的一點清淡花香。
陳楚生眼皮動了動。
意識緩慢浮上海面。
他睜開眼。
視線起初有些模糊。
火光。
夜色。
晃動的金色髮絲。
以及一雙安靜俯視著他的碧色眸子。
從下往上看去,那張臉依舊沒有太多表情。
精緻。
漂亮。
冷淡。
熟悉得讓人頭皮發麻。
而自己,正躺在對方的腿上。
膝枕。
女僕小姐正端坐在草地旁臨時鋪開的餐巾上。
讓他這個滿身血污、半死不活、剛才還以為她死了的廢物少爺,枕著她的大腿。
「少爺,清醒一點了嗎?」
依舊是那不急不緩的語氣。
陳楚生瞳孔微微放大。
短暫休息之後,他身體終於恢復了一點力氣。
於是下一秒。
他嗖的一下彈了起來。
當然。
所謂「彈」,其實也只是上半身猛地支起,然後因為牽扯傷口,整個人痛得臉色一白,差點重新倒回去。
他用僅剩的一隻右手瘋狂後撤。
草地被他蹭出一道淺淺的泥痕。
「蘇菲姐,你到底是人是鬼啊?!」
蘇菲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重新泡好的紅茶倒入杯子。
茶水從壺口流出,落進白瓷杯中,發出細小而優雅的水聲。
她看了一眼色澤。
似乎不太滿意。
於是又把那杯倒掉。
動作平靜得像剛才不是被問人鬼問題,而是在進行一場極其普通的茶點準備。
「蘇菲是人。」
她重新倒茶。
「蘇菲不是鬼。」
陳楚生盯著她。
眼神里仍舊有三分驚悚,三分茫然,四分懷疑人生。
「可,可蘇菲姐你那個時候不是死了嗎?身體都沒反應了哎!」
蘇菲重新倒好紅茶。
這一次茶色清亮。
她似乎滿意了些。
「因為蘇菲那個時候必須要集中精神,控制身體止血才行。」
陳楚生:「……」
陳楚生:「那是人能做到的事?!」
蘇菲抬眼看他。
碧色眸子裡沒有半點波瀾。
「少爺這樣的廢物,不能理解的事情還有很多。」
陳楚生嘴角抽了一下。
換作平時,他一定會立刻反駁。
可現在,陳楚生完全沒心思和蘇菲爭這個。
他看著眼前這個乾乾淨淨、一塵不染,甚至連女僕裙褶皺都整理得十分標準的少女,腦子裡還是亂的。
他接著問:
「那你這副模樣又是怎麼回事?!」
蘇菲將茶杯放到托盤上。
杯壁旁邊墊了一張小小的餐巾。
「蘇菲止血後,回了趟宿舍,包紮了傷口,順便沐浴了一下,把一些燒掉的頭髮給剪掉了。」
說著,她輕輕撩了撩自己金色的髮絲。
動作很輕。
金髮從她指間滑落。
在火光邊緣泛著柔和的光。
她語氣認真。
「畢竟形象對於女僕來說是很重要的。」
陳楚生沉默了。
他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表情一點點裂開。
「所以那個時候你壓根就不會死?」
陳楚生盯著她,聲音有點發飄。
蘇菲認真想了想。
「嚴格意義上來說是這樣的,蘇菲還沒這麼脆弱。」
陳楚生:「……」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血壓差點上來。
「這根本不是脆不脆弱的問題吧?!」
他聲音猛地拔高。
下一秒又因為牽扯胸腔,疼得倒吸一口冷氣。
但他還是忍不住繼續道:
「不會死你幹嘛表現得那麼悲壯啊?!!」
「你知道我當時什麼心情嗎?」
「我差點以為你真死了!」
「你考慮一下本少爺的感受好不好?!」
蘇菲安靜地聽著。
沒有打斷。
直到陳楚生氣喘吁吁地罵完,她才微微垂下眼。
「因為蘇菲……」
她頓了一下。
抬頭看向陳楚生。
那一瞬間,她的神情仍舊很平靜。
可碧色眼眸深處,像是有什麼很細微的東西晃了一下。
陳楚生一臉疑惑地看著她。
「啊?」
蘇菲收回視線。
她垂眸看著托盤上的紅茶。
片刻後,才淡淡開口。
「因為少爺對蘇菲說了很過分的話,蘇菲也想報復一下少爺。」
陳楚生:「……」
陳楚生愣住。
然後臉上表情頓時變得又憋屈又無語。
「都說了,那是計劃,演的啊。」
蘇菲平靜道:
「蘇菲很記仇。」
陳楚生嘴角抽搐。
「真是的,偏偏在這種事情上認真得可怕……」
他說著說著,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夜風從兩人之間吹過。
遠處的火焰還在燃燒。
西蒙和黑衣人們的聲音逐漸遠了一點。
廢墟、血腥味、硝煙、焦土。
還有眼前這個完好無損,正一本正經給他泡茶的少女。
陳楚生低頭笑了一聲。
一開始只是很輕的笑。
像是無奈。
又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
可笑著笑著,他的視線忽然有些模糊。
胸腔里那塊沉重到幾乎壓死他的石頭,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他抬手想揉眼睛。
可手上全是血和泥。
於是只能狼狽地停在半空。
「不過……」
陳楚生扯了扯嘴角。
聲音很啞。
卻比剛才柔和了很多。
「真是太好了。」
他看著蘇菲。
眼眶微紅。
臉上卻露出一個疲憊又真切的笑容。
「你沒事真是太好了,蘇菲姐。」
蘇菲聞言,眸光一滯。
手上端著茶杯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看著陳楚生。
看著這個渾身是血、狼狽得不像話,左臂幾乎廢掉,卻還在因為她沒死而笑出來的少爺。
兩秒後。
蘇菲垂下眼睫。
神色又恢復了自然。
她端起那杯紅茶,遞到陳楚生面前。
嘴角卻很輕很輕地上揚了幾分。
「少爺也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