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園安靜了。
不是那種真正意義上的安靜。
火還在燒。
倒塌的半棟別墅里,偶爾還有木樑斷裂的噼啪聲。
殘餘的警報器卡在某個破損的頻段里,斷斷續續地發出刺耳的雜音。
遠處有人在咳嗽。
有人在低聲罵娘。
有人拖著受傷的同伴往後撤。
直升機殘骸的火焰還在夜色里翻卷。
黑煙向上飄,被雨後的夜風吹散,又重新壓回廢墟上方。
可在陳楚生耳中,這一切都像忽然隔了一層很厚很厚的玻璃。
變得遙遠。
變得遲鈍。
變得不真實。
陳楚生站在原地,低頭看著倒在血泊中的蕭薔薇。
血沿著草葉緩慢漫開,把泥土染成了暗紅色。
她的身體側著,黑髮散開。
半張臉被血和碎發遮了大半,只剩下半截蒼白下頜露在外面。
白天那個在商場裡抱著小熊、會歪著頭甜甜喊他達令的少女。
和眼前這具安靜得再也不會動的屍體,像是兩個人。
可偏偏又是同一個。
陳楚生抬起手,輕輕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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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上還殘留著剛才那一下親吻留下的錯覺。
像燙傷,又像針扎,隱隱發麻。
可比起這個,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沉重,緩慢地從心口往四肢蔓延。
複雜嗎?
或許吧。
厭煩,警惕,算計。
到最後……
竟然還剩下一點連他自己都不想承認的悵然。
陳楚生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那點複雜已經被他壓了下去。
他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一步一步走到蕭薔薇屍體前。
他彎下腰,把地上那件西服撿起來,抖了抖上面的草屑和泥點,動作很輕地蓋在了蕭薔薇身上。
西服落下去,遮住了她蒼白的肩膀,也遮住了胸口那片刺目的血。
夜風吹過,衣角輕輕動了一下。
陳楚生站直身體,垂眸看了她最後一眼。
生在這個世界,他們或許本來就沒有選擇。
他沒再說話,收回視線,用已經變形的槍拄著地面站起。
槍托陷進濕軟的草泥里。
他撐著它,勉強穩住身體,轉身準備邁開腳步。
一旁的西蒙卻在此刻抬起槍,對準了地上蕭薔薇的屍體。
槍口筆直,動作熟練,顯然是打算再來一梭子。
陳楚生腳步一頓,嗓音沙啞的厲害。
「你幹什麼?」
西蒙端著槍,表情十分認真,甚至還有點緊張兮兮的謹慎。
「少爺,補槍啊。」
陳楚生皺了下眉,側過臉看他。
「都這樣了,還補什麼補?」
「可是少爺……」
西蒙盯著那具屍體,顯然心有餘悸。
「這女人剛才都炸成那樣了還能爬起來……」
「放心吧。」
陳楚生打斷了他,語氣很淡,卻沒什麼商量餘地。
「活不過來了。」
西蒙看看地上的屍體,又看看自家少爺。
陳楚生臉上全是血,站都站不穩,可說這句話時偏偏很平靜。
平靜得有些可怕。
西蒙猶豫了兩秒,最後還是把槍口壓了下去。
「明白了少爺。」
陳楚生沒回,只是重新抬腳。
一步。
鞋底踩過濕軟的草地,留下一個帶血的腳印。
第二步剛邁出去,陳楚生眼前忽然黑了一下。
他本來就已經是強撐,緊繃著的那口氣一松,整條腿像突然被抽空了。
膝蓋一軟,整個人直接往前栽去。
砰。
他重重摔進草地里,斷掉的左臂和胸口一起撞上泥地,疼得他渾身痙攣般抽了兩下,喉嚨里擠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少爺!」
西蒙臉色一變,連忙撲過去。
陳楚生躺在地上,呼吸急促而紊亂,額角的冷汗混著血順著側臉往下流。
他疼得眼睫都在抖,可還是勉強抬了抬手,胡亂擺了一下。
「我沒事。」
聲音很虛。
也很沒說服力。
他仰面躺著,看著頭頂那片黑漆漆的夜空。
火光把低空染得發紅,煙還沒散盡,星星一顆都看不見。
「去看看大家有沒有傷亡。」
他喘了口氣,才接著說。
「把該發的錢發了,多發點。」
西蒙蹲在旁邊,皺著臉。
「那少爺你呢?我還是先讓人把你……」
陳楚生閉了閉眼,打斷他。
「我想一個人靜靜。」
西蒙沒動。
陳楚生偏過頭,冷冷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因為傷重沒什麼威懾力,可西蒙還是本能地一縮脖子。
「還不快去?」
「哦,哦哦,好好,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往後退了兩步。
可剛轉身,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陳楚生躺在草地上,身體都是血,左臂扭曲得不像樣,胸口起伏微弱,怎麼看都像下一秒就能咽氣。
西蒙走一步回頭看兩次。
最終還是沒忍住。
「少爺。」
「你不會死吧?」
陳楚生沉默了一秒。
然後聲音虛弱卻暴躁地罵了出來。
「死你大爺!」
「你怎麼不去死?」
西蒙一個踉蹌,差點被地上的碎石絆倒。
但這下算是放心了。
還能罵人。
那應該暫時死不了。
他步伐也穩當了不少,抬手招呼遠處的手下去清點人數和傷亡。
但就在這時,陳楚生又叫住了他。
「西蒙。」
西蒙立刻停下,回過頭。
「少爺?」
陳楚生仍舊躺在那裡。
他的視線望著夜空,卻沒有真正看夜空。
他終究要去面對一個他不想面對的問題。
喉嚨滾了滾。
血腥味還在口腔里蔓延。
他說得很慢。
「找幾個專業的女員工,把蘇菲姐的屍體……」
說到這裡,陳楚生停頓了一下。
那個「屍體」兩個字從口中說出來的時候,像有什麼東西在胸口沉了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繼續說下去。
「把蘇菲姐,還有蕭薔薇,處理一下。」
「到時候……」
他閉了閉眼。
聲音更輕。
「就埋在莊園吧。」
西蒙聞言,像是想起了什麼。
他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少爺,蘇菲小姐她……」
陳楚生沒聽。
或許是不想聽。
他閉上眼,眉心擰了擰,明顯已經沒了繼續交談的力氣。
「行了,別打擾我休息。」
西蒙張了張嘴。
看著陳楚生那張慘白又疲憊的臉,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知道了,少爺。」
西蒙轉身快步離開。
遠處很快傳來零零散散的聲音。
「這邊三個重傷,一個輕傷!」
「狙擊組有一個被震暈了,還活著!」
「直升機跳傘那幾個呢?」
「都活著!媽的命真大!」
「少爺說獎金翻倍!」
「臥槽真的假的?!」
「真的!先把人抬走,別樂了!」
劫後餘生的喘息、粗口和意外的喜悅混在一起,在夜色里顯得有些不真實。
陳楚生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那口強行吊著他的氣,徹底散了。
現在別說站起來,他連動動手指都覺得費力。
渾身的骨頭都像被拆下來重新裝過一遍,哪哪都疼,哪哪都不像自己的。
他閉著眼,腦子裡卻一點都不安靜。
混亂。
鈍痛。
空白。
計劃里最艱難的一環已經結束了。
按理說,他應該高興,應該興奮,應該至少鬆一口氣。
可什麼都沒有。
沒有輕鬆,沒有痛快,連成功之後該有的快意也沒有。
心口反而更沉了,像壓了一整塊浸透水的石頭。
或許是因為蘇菲。
又或許不只是因為蘇菲。
還有別的東西。
一些黏黏糊糊、說不清楚、理不明白,卻死死纏在神經上的東西。
他忽然想起四個字。
孤家寡人。
以前看到這詞的時候,只覺得俗,覺得中二,覺得無非是成功男人自我感動式的裝逼說法。
現在落到自己頭上,才發現居然真能有那種感覺。
不是霸道。
不是威風。
只剩下一種空蕩蕩的悲涼。
蕭薔薇死了。
蘇菲姐死了。
李叔被他安排到了長明市。
林夕顏恨他。
許初夏恨他。
江曼瑤他們也恨他。
所有人都恨他。
他這一次,真的成了一個人。
好累。
真的好累。
好想就這樣一直躺下去。
什麼都不想。
什麼都不管。
就這麼爛在這片草地上,最好誰都別來煩他。
陳楚生艱難地抬起一隻手。
右手抬到一半,因為脫力又落下去一點。
他咬了咬牙,才重新把手臂舉起來,擋住了自己的眼睛。
動作很慢。
像是不想讓別人看見什麼。
又像只是單純累了,想擋一擋天上的光。
可夜裡其實也沒什麼光。
只有遠處火焰搖搖晃晃的紅影,映在他手臂邊緣。
他就這樣安靜躺著。
沒有發出聲音。
只是呼吸很輕。
輕得幾乎聽不見。
風從他手臂邊緣鑽過去,帶來一點涼意。
然後……
「少爺這是哭了嗎?」
一道沒什麼情緒起伏的溫和女聲,在陳楚生身旁忽然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