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楚生抬了抬手指。
先是食指。
再是中指。
指尖在濕冷的泥地里輕輕蜷縮了一下,帶起一點混著血的泥水。
能動。
壓在身上的那股無形重力已經徹底散了。
或者說,正在散。
他的胸腔仍舊疼得像被人塞進了一把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有尖銳的東西在肺里摩擦。
左臂已經不算是左臂了。
從肩膀到手肘,再到小臂,幾乎沒有一處還維持著正常的形狀。
先前被蕭薔薇踩碎的位置,此刻軟塌塌地垂在身側,隨著他的動作輕微晃動。
疼。
疼得很清楚。
疼得他眼前陣陣發黑。
可陳楚生卻只是低低喘了一聲,右手摸到旁邊掉落的衝鋒鎗。
槍身還帶著泥水和血。
他握住槍管,借著它撐住地面。
一點一點。
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的膝蓋先是抖了一下。
差點重新跪回去。
西蒙下意識想伸手扶他,卻被陳楚生抬手擋開。
那隻手抬得很慢。
甚至連動作都稱不上穩。
可意思很明確。
別碰。
陳楚生低著頭,喉嚨里擠出斷斷續續的呼吸聲。
「呼……」
「呼……」
他撐著衝鋒鎗站在那裡,半邊身體都是血,臉上的血污被泥水沖開一道道狼狽的痕跡。
那隻還能睜開的眼睛,卻死死盯著前方草地上的蕭薔薇。
蕭薔薇蜷縮在那裡。
先前纏繞在她周身的血衣已經開始潰散。
一縷一縷鮮紅的血色從她肩頭、腰側、手臂上剝落下來,像失去生命的絲線,軟軟垂下,滴進泥土裡。
她斷掉的手臂處,血肉還在蠕動。
可蠕動得很慢。
慢到不像恢復。
更像是掙扎。
蕭薔薇白皙的身體輕輕發抖,黑髮散亂地貼在臉頰和脖頸上。
她趴在那裡,喉嚨里不斷溢出細碎壓抑的嗚咽。
像痛。
像委屈。
像無法接受某種結果。
陳楚生看著她,嘴角慢慢扯了一下。
那動作牽動了臉側的傷口,血又順著下頜滑了下來。
他的聲音沙啞。
「蕭薔薇。」
他說。
每個字都帶著血腥氣。
「你輸了。」
草地上,蕭薔薇的指尖猛地一顫。
她原本垂著的頭緩緩抬起。
臉上還沾著血。
眼角也濕著。
那雙猩紅拉長的豎瞳,此刻還在劇烈閃爍。
一會兒像怪物。
一會兒又變回人類。
直到最後,那抹非人的血色一點點退去。
豎瞳徹底收攏。
重新變成了正常少女般漂亮的眼睛。
只是那雙眼睛裡滿是不甘。
滿是瘋狂。
還有一點搖搖欲墜的水光。
「我沒輸……」
蕭薔薇咬著牙。
她的聲音輕得發顫。
「不可能……」
她猛地抬起頭,幾乎是尖叫般喊出來。
「我不會輸!」
「我蕭薔薇怎麼可能會輸?!」
她的聲音撕裂在夜風裡。
廢墟里的火還在燒。
黑衣人們陸續從泥水裡爬起來。
個個滿身是血,有人肩膀被子彈打穿,有人額角破開,有人還在捂著胸口劇烈喘息。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這一刻落在蕭薔薇身上。
那個剛才還像神明一樣壓得他們無法動彈的怪物,此刻趴在草地上。
哭。
痛。
發抖。
蕭薔薇猛地抬起僅剩的那點力氣,朝陳楚生伸出斷裂的手臂。
「給我去死!」
陳楚生瞳孔一縮。
身體本能地抬起右手擋了一下。
可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重力。
沒有血流。
沒有撕裂空氣的力量。
沒有看不見的利刃。
只有蕭薔薇那截殘破的手臂,在半空中無力地顫了一下。
陳楚生抬起的手僵在半空。
蕭薔薇也僵住了。
她眼裡的怨毒與倔強,在這一刻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按住。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然後……
下一秒。
砰!
遠處夜色里,一聲巴雷特的槍響撕開了空氣。
蕭薔薇另一隻完好的手臂,在穿甲彈的衝擊下轟然炸開。
血肉飛濺。
蒼白的骨骼碎片混著猩紅的血霧,在火光里散成一片。
「啊!」
蕭薔薇整個人被巨大的衝擊力帶得向後摔去。
她重重倒回草地。
口中傳來痛苦的嗚咽。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爬起來。
她蜷在那裡,臉頰貼著濕冷的草葉,肩膀劇烈顫抖。
分不清臉上到底是血,還是淚。
她身上的血衣也終於徹底散去了。
那層像怪物外殼一樣的鮮紅,一點點流淌進泥土裡。
露出白皙正常的肌膚。
蒼白。
柔軟。
纖細。
她看上去,終於像一個普通的少女。
一個被剝掉所有偽裝後,終於重新跌回人間的少女。
周圍的人陸續恢復了行動。
西蒙撐著膝蓋爬起來,臉上鼻血和血雨混在一起,看起來狼狽得像剛從屠宰場裡滾過一圈。
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臉,聲音沙啞。
「都起來!」
「槍!」
「槍口對準她!」
黑衣人們沒有遲疑。
哪怕手還在抖。
哪怕有些人站都站不穩。
他們還是一把抓起掉在地上的槍械,踉蹌著圍了上來。
衝鋒鎗。
自動步槍。
手槍。
火箭筒。
遠處狙擊點的巴雷特也重新校準。
一道道冰冷的槍口,再次對準了草地中央的蕭薔薇。
只等一聲命令。
陳楚生抬了下手。
動作很輕。
卻足夠所有人看見。
於是,沒有人開槍。
遠處的巴雷特也停止了狙擊。
夜風吹過莊園廢墟。
槍口上的硝煙緩緩散開。
陳楚生提著衝鋒鎗,邁開腳步。
他的腳步很不穩。
一步下去,身體就晃一下。
左臂拖在身側,已經完全用不上力。
右手握著衝鋒鎗,槍口有時擦過泥水,有時又被他強行抬起。
西蒙臉色一變,連忙上前拉住他。
「少爺……」
陳楚生沒有回頭。
「放心吧。」
他的聲音很低。
低到幾乎要被風聲蓋過去。
「已經沒事了。」
西蒙看著他那副像隨時會倒下的樣子,嘴唇動了動。
這叫沒事?
少爺,你對沒事這兩個字是不是有什麼誤解?
可他最終還是沒敢說出來。
陳楚生走了兩步,又忽然停住。
他像是想到了什麼。
頓了一下。
「把外套給我。」
西蒙一愣。
「啊?」
陳楚生側過臉,那隻還睜著的眼睛陰沉沉地看了他一眼。
西蒙瞬間反應過來,立刻把自己身上那件染了血的黑色外套脫下來,遞過去。
「哦哦。」
陳楚生接過外套。
沒說話。
他就這樣拖著一截斷掉的手臂,慢慢走到了蕭薔薇面前。
幾分鐘前。
蕭薔薇居高臨下地踩著他,問他是不是太小看她了。
幾分鐘後。
陳楚生站在她面前。
槍口垂下。
影子壓在蕭薔薇身上。
兩人的位置,徹底倒轉。
蕭薔薇趴在草地上。
斷臂處血肉遲緩地蠕動著,卻始終無法徹底恢復。
她身上幾乎沒有遮擋。
蒼白肌膚暴露在夜風和火光里。
陳楚生低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冷。
沒有欲望。
沒有憐惜。
也沒有勝利者高高在上的愉悅。
只有一種近乎疲憊的冷漠。
他抬手,把西蒙的外套扔在了蕭薔薇身上。
外套落下,蓋住她一絲不避的軀體。
蕭薔薇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她沒有躲。
也沒有說謝謝。
只是很輕地按住外套邊緣。
像是終於從什麼漫長的夢裡醒來。
陳楚生抬起衝鋒鎗。
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她。
「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他垂眸看她。
「蕭薔薇。」
蕭薔薇咬著牙。
她用盡力氣撐起上半身。
兩截殘破的手臂一開始根本支撐不住身體,她幾次差點重新摔回草地。
可她還是一點點把自己挪起來。
像是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在陳楚生面前趴著死。
陳楚生沒有幫她。
他只是站在那裡。
冷冷地看著。
蕭薔薇坐直了些。
西蒙的外套從她肩頭滑落一點,又被她用殘缺的手臂勉強攏住。
她臉色慘白。
額角滿是冷汗。
唇瓣上也沾著血。
那副樣子明明狼狽到了極點。
卻看不出任何需要憐憫的情緒。
她沒有第一時間抬眸看陳楚生。
而是低著頭。
像是在整理衣服。
也像是在整理自己最後一點驕傲。
片刻後。
她終於抬起頭。
然後,笑了。
那笑容甜膩得熟悉。
彎起的眼睛。
微翹的唇角。
像往常一樣,帶著少女撒嬌般的柔軟和惡劣。
仿佛剛才那個哭著說自己不會輸的人不是她。
仿佛她仍舊是那個在商場裡抱著黑色小熊,笑眯眯喊他達令的蕭薔薇。
「達令。」
她歪了歪頭。
聲音軟得像棉花糖。
「想讓人家說什麼?」
陳楚生冷冷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那就永別了。」
他說。
「蕭薔薇。」
蕭薔薇維持著那副笑容。
沒有躲。
沒有求饒。
甚至沒有畏懼。
陳楚生抬起槍。
重新對準她的額頭。
槍口很冷。
抵在蕭薔薇眼前。
黑洞洞的口子裡,仿佛已經能看見死亡。
這一刻,蕭薔薇的笑終於輕輕晃了一下。
很輕。
輕到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她……動搖了。
蕭薔薇看著他,聲音忽然輕了很多。
「為什麼要對人家做這樣的事呢?」
陳楚生的手指搭在扳機上。
他的呼吸依舊斷續。
眼神卻沒有任何波動。
「你應該已經猜到了。」
蕭薔薇看了他很久。
夜風吹亂她臉側的黑髮。
那雙漂亮的眼睛裡,甜膩的笑意一點點沉下去。
只剩下某種鋒利又脆弱的東西。
「我比不上她?」
陳楚生看著她。
幾秒後,他說:
「你不是她。」
蕭薔薇忽然笑了。
笑聲很輕。
有點啞。
又帶著一點不肯認輸的甜。
「那達令就一點也沒喜歡過人家?」
陳楚生沒有停頓。
「沒有。」
蕭薔薇盯著他。
眼睛彎了彎。
「達令又在騙人家。」
陳楚生語氣平靜。
「信不信是你的自由。」
「自由嗎?」
蕭薔薇輕輕重複了一遍。
她像是覺得這個詞很好玩。
又像是終於聽到了什麼極可笑的東西。
她輕輕歪頭。
臉上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
「那達令不應該靠人家這麼近哦。」
陳楚生瞳孔驟然收縮。
幾乎同一瞬間,蕭薔薇動了。
她殘缺的兩截手臂像是在燃盡最後一點生命力。
血肉瘋狂翻湧。
骨骼鑽出。
肌肉覆蓋。
皮膚生長。
那種恢復速度不再穩定,甚至帶著撕裂般的痛苦。
可她還是恢復了。
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
她猛地起身。
一隻手閃電般探出,直接抓住陳楚生手裡的衝鋒鎗。
咔嚓!
金屬槍口被她生生捏碎。
槍管扭曲變形。
陳楚生幾乎本能地後退。
可他的身體太破了。
慢。
太慢了。
蕭薔薇另一隻手已經抓向他的胸口。
「少爺!」
西蒙臉色大變。
周圍所有人的槍口瞬間抬起。
遠處狙擊手也幾乎同時鎖定目標。
空氣在這一刻繃緊到極致。
然後——
蕭薔薇吻了上去。
陳楚生整個人僵住。
她的手沒有貫穿他的胸口。
也沒有捏碎他的心臟。
只是揪住他破爛的衣領,將他往下一拽。
吻上了他的唇。
和平時一樣。
甜膩。
溫熱。
帶著一點俏皮。
甚至還有一點故意惡作劇般的得意。
只是這一次,很短。
短到像是一個來不及完成的告別。
蕭薔薇鬆開他。
她貼得很近。
近到陳楚生能看清她眼底所有破碎的光。
她直視著他的眼睛,甜甜地笑著。
「真是的。」
她輕聲抱怨。
「明明人家都喜歡你了。」
她笑得依舊漂亮。
哪怕臉上有血。
哪怕唇色蒼白。
哪怕身體已經被抗體從內部一點點吞噬。
她還是笑著。
像那個永遠不肯低頭的蕭薔薇。
「不過,我蕭薔薇不會輸給任何人。」
她聲音輕軟。
卻帶著最後的驕傲。
「就算是達令也不可以哦。」
話音落下。
她猛地推開了陳楚生。
陳楚生本就站不穩,被她這一推,踉蹌著向後退了兩步。
西蒙撲上來接住他。
「少爺!」
陳楚生卻顧不上西蒙。
他抬頭看向蕭薔薇。
蕭薔薇站在原地。
西蒙的外套從她肩頭滑落。
夜風捲起她散亂的黑髮。
她抬起自己剛剛恢復的一隻手。
五指纖細。
蒼白。
漂亮。
然後,在所有人瞳孔收縮的注視下,她猛地將那隻手貫穿了自己的心臟。
噗嗤。
血從她胸口炸開。
蕭薔薇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
與此同時。
遠處的巴雷特再次響起。
砰——!
穿甲彈撕裂夜色。
精準命中。
蕭薔薇半顆腦袋轟然炸碎。
血霧在火光里綻開。
像一朵被撕裂的紅薔薇。
她的身體緩緩向後倒去。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變得很慢。
她剩下的半張臉上,仍舊帶著一點很淺很淺的笑。
唇瓣微張。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卻還是被夜風送到了陳楚生耳邊。
「達令……」
「人家在地獄等你。」
下一秒。
蕭薔薇倒在草地上。
再也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