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這種生物就是這樣。
一旦安穩下來,想法就變多了。
會不甘。
會捨不得。
會想要更多。
我看著月光在病房裡投下巨大的陰影。
清冷,柔和,美好。
像一隻很輕的手,落在破碎的身體上。
也像某種遲來的挽留。
我閉了閉眼。
窗外傳來蟬鳴。
它們藏在樹影里,喧鬧得像盛夏永遠不會結束。
可夏天終究會過去。
人也終究要抵達該去的地方。
所以我更不能停下。
至少確保我正在不停地走向自己應該去的地方。
哪怕那地方很糟糕。
哪怕那條路的盡頭什麼都沒有。
我也不能在半路上,貪戀一點月光。
…
「真的離譜啊。」
「就是就是。」
夜風帶著暖意。
路燈投下幾女的影子,或長或短。
許初夏走在最前面,肩膀垮著,頭髮也亂七八糟地翹起來幾縷。
她手裡還拎著周芸芸店裡剩下的一袋檸檬。
走兩步就晃一下,滿臉寫著「我被生活榨乾了」。
「芸芸姐那破店,今天居然賣了將近一千杯?!」
她悲憤地回頭,語氣里充滿了對資本主義的控訴。
「一千杯啊!」
「我現在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冰塊嘩啦嘩啦的聲音,還有客人說『少冰三分糖』。」
「太恐怖了。」
周芸芸輕輕踹了許初夏一腳。
鞋尖沒用力,只是擦過她小腿。
「什麼破店,我那是新店好吧!」
周芸芸手裡拎著自己的包,頭髮紮成高馬尾,額前也被汗濕了幾縷。
她嘴上不服,眼底卻帶著一點藏不住的笑意。
畢竟新店開業第一天生意這麼好,怎麼說都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江曼瑤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身體似乎被榨乾。
她走路都像喪屍。
「反正你這女人今天賺了不少吧?」
江曼瑤抬起頭,眼神幽幽地盯著周芸芸。
「接下來一周的伙食你包了啊。」
周芸芸立刻炸毛。
「那只是開業優惠而已,你真以為能回多少本啊?」
「還一個周,你怎麼不去搶啊,江曼瑤!」
江曼瑤不甘示弱,猛地直起腰。
雙手叉腰。
氣勢非常足。
就是臉色有點虛。
「本班長可是給你當了兩天黑奴呢!」
「你今天要是不留點血,就給本班長死外面吧!」
江曼瑤說著,一個猴子上樹,就摟住了周芸芸的脖子。
整個人半掛在她身上。
「請客!」
「必須請客!」
「必須包飯!」
周芸芸被她勒得一歪,差點一口氣沒上來,連忙伸手去扒她的胳膊。
「放開!」
「快給我放開,你身上好多汗,粘死了!」
江曼瑤理直氣壯地貼得更緊。
「你以為這是誰害得!」
「要不是你這個黑心老闆壓榨學生勞動力,本班長至於變成這樣嗎?」
「我跟你說,我現在連罵你的力氣都快沒了!」
周芸芸氣笑了。
「你這叫沒力氣?」
「你這聲音再大點,整條街都能聽見。」
許初夏本來也想加入戰場。
她已經把手裡的檸檬袋子換到另一隻手,準備衝上去給周芸芸來一個正義背刺。
然而剛邁出一步,她忽然停住了。
她眨了眨眼。
左右看了一圈。
許初夏臉上的表情從興奮,逐漸變成茫然。
「學姐呢?」
這一聲落下。
前面打鬧的兩人動作也停住了。
周芸芸艱難地拽著江曼瑤的手臂,江曼瑤還半掛在她身上。
三女這才注意到,似乎林夕顏從下公交車開始就沒說過話。
不止沒說話。
連腳步聲都輕得快聽不見。
三人齊齊往後看去。
就見一個嬌小的身影正一搖一晃地跟在後面。
林夕顏穿著白色短袖和淺色半裙,肩上背著一個小包。
她的小腦袋耷拉著。
長發從臉側垂下來,擋住一點白皙的臉頰。
眼睛還閉上了。
整個人走得很慢。
一步。
兩步。
身體微微往左晃一下,又往右偏一下。
像一隻困到快要自動關機的小貓。
三女眨了眨眼。
愣了片刻。
路燈就在林夕顏前方。
昏黃的光從上方灑下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細很長。
而那嬌小的身影還在十分堅定地朝著前方的路燈走去。
沒有睜眼。
沒有減速。
甚至還很自然地抬了一下腳,像是在夢裡跨過什麼不存在的小台階。
然後……
「砰。」
額頭直直撞了上去。
聲音不大。
但在夜晚的街邊格外清晰。
林夕顏被撞得整個人往後小小地晃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清醒。
只是雙手慢吞吞地抱住額頭,指尖按在被撞到的地方。
小臉皺成一團。
「唔……」
「好痛……」
聲音很輕。
還帶著剛睡醒似的軟糯鼻音。
可她眼睛還是沒睜開。
只是伸出一隻手在前面使勁晃了晃。
像是在迷迷糊糊地驅趕擋路的東西。
那隻手在空氣里抓了兩下。
抓空。
她又小聲嘟囔:「不要擋路……」
三女:「……」
這時才反應過來。
這是真睡著了啊?!
「學姐!」
許初夏急忙衝過去扶住林夕顏。
她把檸檬袋子往江曼瑤懷裡一塞,動作快得像搶救現場。
「學姐學姐,你醒醒!」
「那是路燈!」
「不是枕頭啊!」
似乎是聽到了許初夏的聲音,林夕顏的眼睛才勉強睜開一絲縫。
那雙眼睛裡還蒙著一層睏倦的水霧。
眼尾微微泛紅。
她迷迷糊糊地看了許初夏好幾秒,像是在努力辨認眼前的人是誰。
隨後,她軟軟地打了個哈欠。
眼角沁出一點生理性的淚花。
「到家了嗎?初夏。」
聲音又輕又乖。
聽得人心裡痒痒的。
但許初夏沒接。
直接轉頭悲憤欲絕地看向周芸芸。
「看看你個黑心資本家!」
「連學姐都撐不住了!」
「你怎麼忍心!」
「你今天居然整整讓她搖了一天的奶茶啊!」
周芸芸被她吼得一愣。
她看著林夕顏那副站著都能睡著的模樣,也有些心虛地睜大了眼睛。
「有、有這麼離譜嗎?」
她下意識回憶了一下今天的工作量。
好像……
也許……
可能……
確實稍微多了那麼一點點?
江曼瑤還摟在她身上,一隻手使勁推著她的臉,趁機添油加醋。
「你這個不靠譜的大人。」
「只會無情摧殘我們這些未來的花朵。」
周芸芸被她推得臉都歪了,忍無可忍。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
她舉手投降。
「待會兒回去我點吃的可以了吧?」
許初夏立刻豎起一根手指。
「是這一個周!」
江曼瑤也立刻從周芸芸背後探出腦袋,表情嚴肅。
「沒錯。」
周芸芸額角跳了跳。
「知道啦!」
「你快給我下來,熱死人了。」
江曼瑤這才心滿意足地鬆開手,從她背上跳了下來。
落地後,她還十分大度地拍了拍周芸芸肩膀。
「這還差不多。」
說完,她甩了甩手腕,又走到林夕顏面前。
林夕顏還靠著許初夏,整個人困得很軟。
她眼睛微微睜開一點,又緩緩合上。
似乎只要沒人喊她,她下一秒就能站著睡過去。
江曼瑤盯著她看了兩秒。
臉上的壞笑一點點浮現出來。
她抬手捏住了林夕顏的臉蛋。
指腹陷進柔軟白嫩的臉頰里。
手感好得離譜。
「別睡了,夕顏。」
「還沒吃晚飯了。」
江曼瑤說著,忍不住往兩邊扯了扯。
林夕顏的小臉被扯得微微變形。
原本溫柔漂亮的臉蛋一下子變得圓鼓鼓的。
她眉毛輕輕皺起來。
眼睛還是只睜開一條迷糊的縫。
「曼瑤……」
「唔好痛……」
她聲音軟得沒有一點威懾力。
甚至因為臉被捏住,吐字都含含糊糊的。
看起來弱小,可憐,又無助。
江曼瑤看著她這個樣子,心裡的惡魔簡直原地復活。
她湊到林夕顏面前,小聲地說:「夕顏。」
林夕顏茫然地「嗯」了一聲。
江曼瑤壓低聲音,語氣邪惡而猥瑣。
「你再不醒,我就要……」
她停頓一下。
眼睛彎彎。
「抓你胸咯。」
許初夏一把拉過林夕顏,打開了江曼瑤的手。
「曼瑤學姐你說什麼呢!」
「這還在外面呢。」
她一邊說,一邊拉著林夕顏四處張望了一下。
林夕顏被她拉得身體輕輕晃了一下。
還沒完全明白髮生了什麼,只是抬起手揉了揉自己被捏紅的臉。
「嗯?」
江曼瑤吐了吐舌頭。
「嗯對對對,還在外面呢。」
她語氣十分敷衍。
「那回去再說。」
許初夏贊同的點點頭。
「回去就沒問題了。」
江曼瑤笑嘻嘻地往前走。
「那到時候就要看夕顏醒不醒啦。」
林夕顏聽到自己的名字,又慢吞吞抬起頭。
「曼瑤……」
「我醒著的。」
她說得很認真。
可下一秒,她眼睛又緩緩閉上了。
許初夏:「……」
江曼瑤:「……」
周芸芸:「……」
周芸芸扶額。
「你們三個。」
前面的周芸芸說道。
「再慢點,我剛才的話可就不算咯。」
江曼瑤瞬間精神了。
「來了來了。」
她拉著許初夏就往前走。
「別想賴帳啊,誰賴帳誰是大猩猩。」
許初夏一邊扶著林夕顏,一邊附和:「沒錯,誰賴帳誰是大猩猩。」
林夕顏被夾在中間,被她們帶著往前走。
她困得厲害,卻還是努力跟上腳步。
偶爾腦袋一點一點的,像小雞啄米。
路燈把幾人的影子拖在身後。
夜風吹過街邊的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音。
剛才的疲憊和吵鬧,在這一刻好像都變得輕快起來。
幾人輕快地往公寓樓走去。
可到了樓下時。
許初夏的手機震了下。
嗡。
很輕的一聲。
卻像有什麼東西突然落進了安靜的水裡。
許初夏腳步一頓。
她扶著林夕顏的手指下意識收緊了一點。
林夕顏睏倦地抬起眼,看向她。
「初夏?」
許初夏回過神,勉強笑了一下。
「沒事,有垃圾簡訊。」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屏幕亮起。
跳動著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
但她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