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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小時候的事(二)

2026-08-02 05:04:21 作者: 一卷陳書

  此刻的陳楚生終於明白了。

  眼前這個女僕長大人打從一開始就不是來探望他的。

  而是為了……

  復仇。

  非常純粹。

  非常陰險。

  非常符合蘇菲這個女人一貫的作風。

  她甚至沒有把刀藏起來。

  她就這麼平靜地站在他面前。

  像一隻蹲在樹枝上的白貓。

  尾巴輕輕晃著,看似優雅散漫。

  可實際上……

  爪子已經按在了獵物的鼻尖上。

  而他現在應對的方法,大概只有三種。

  一是直接選擇不吃了。

  然後安排其他人給自己帶吃的。

  很硬氣。

  很有少爺風範。

  也很符合他陳楚生寧死不屈的高貴人格。

  但問題是……

  太天真了。

  如果真能這麼簡單地應對,那眼前這個人就不會是蘇菲了。

  陳楚生那隻露在繃帶外的眼睛微微眯起,視線從蘇菲臉上挪開,落向病房門口。

  門關著。

  門外沒有動靜。

  病房裡除了蘇菲帶來的食盒以外,沒有任何其他正常食物。

  

  連水杯都擺得離他有點遠。

  陳楚生眼角輕輕抽了一下。

  他現在大概率可能……

  已經被「架空」了!

  至少在飲食方面是如此。

  不然在自己醒來的時候為什麼都沒人給自己準備吃的?

  那時他就有點覺得不對勁。

  按理來說,他剛從昏迷里醒來。

  醫院這邊應該早就安排好了流食、營養餐、護士、護工。

  甚至連輸液管旁邊都該掛著一整套「少爺醒來後立即享用套餐」。

  結果呢?

  什麼都沒有。

  醫生來檢查完後就沒來過。

  護士也一樣。

  等了半天,就等到了西蒙那個滿腦子聖經和十字架的倒霉玩意兒。

  然後蘇菲就端著食盒恰好出現。

  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現在看來,自己還沒從昏迷中醒來時就已經被算計了。

  蘇菲恐怕早就掌控了他今天的所有進食渠道。

  也就是說,要是錯過了這一頓,下一頓就不知道會在什麼時候了。

  或者會變成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

  比如一碗沒有鹽的白水粥。

  比如一杯據說有助於恢復但味道像樹根泡水的營養汁。

  又比如蘇菲面無表情端來一盤綠色糊糊,告訴他:「少爺,這是蔬菜泥。」

  想到這裡,陳楚生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不行。

  第一種選擇,看似有骨氣,實則死路一條。

  那第二種選擇呢?

  他還剩下一隻手。

  也可以端過來直接喝。

  雖然看起來粗魯,但莫名也很霸氣。

  獨臂少爺,重傷初醒,單手端粥,一飲而盡。

  聽起來甚至有幾分殘缺美學的悲壯感。

  這個應該沒什麼問題。

  陳楚生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蘇菲手裡的餐盤上。

  白瓷碗。

  瓷勺。

  熱粥。

  茶。

  水果。

  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

  但他並沒有放鬆警惕。

  不對。

  這絕對也是陰謀!

  陳楚生目光敏銳地掃向茶几。

  下一秒,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

  果不其然。

  在裝粥的瓷罐旁邊,正放著一個小巧精緻的恆溫加熱器。

  小小的銀色底座,樣式低調,燈光微亮。

  如果不是仔細看,幾乎會被茶具和餐具擋住。

  但陳楚生看見了。

  他全部看見了。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碗粥始終保持著某種極其危險的溫度。

  看起來溫和。

  實則滾燙。

  只要自己單手去拿,那麼下一秒就會……

  『啊!好燙!』

  然後手一抖。

  瓷碗傾斜。

  滾燙的粥灑滿床單、被子、病號服,順便再給他身上添幾處燙傷。

  緊接著。

  迎接他的就是蘇菲那平淡到毫無起伏的聲音。

  『少爺還真是個廢物啊。』

  陳楚生仿佛已經看見了那一幕。

  蘇菲站在床邊,碧眼低垂,女僕裙一絲不苟,臉上沒有任何諷刺表情。

  可正因為沒有表情,才最侮辱人。

  哼哼。

  原來是這麼想的嗎?

  但可惜已經被自己看穿了。

  陳楚生心中冷笑。

  那現在就只能用最為保險的第三種辦法了。

  直接讓她把餐盤放在床頭柜上。

  然後自己就能在她面前,爬過去趴著……

  吃?!

  陳楚生腦海中畫面剛一浮現,整個人就僵住了。

  病床上。

  半張臉纏著繃帶,只剩一隻手的他。

  像某種受傷後行動不便的大型犬,艱難地一點一點挪到床頭櫃旁邊。

  然後低頭。

  一口一口。

  用極其沒有尊嚴的姿勢吃粥。

  而蘇菲就坐在旁邊。

  一邊喝茶。

  一邊看。

  『少爺,需要圍嘴嗎?』

  開什麼玩笑。

  不行!

  絕對不行!

  光是想想那種場景,就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等等。

  陳楚生忽然一怔。

  病房裡,陽光還在溫柔地晃。

  茶香還在安靜地飄。

  而陳楚生的心,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那自己豈不是沒有選擇了?

  此題無解?

  陳楚生艱難地移動著視線,對上了蘇菲那雙毫無波瀾的碧色眸子。

  她什麼都沒說。

  甚至連催促都沒有。

  可那雙眼睛仿佛已經把他所有掙扎、所有推演、所有試圖保住尊嚴的路線,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然後平靜地告訴他。

  沒用的。

  少爺。

  你已經輸了。

  這就是牛逼大學的含金量嗎?

  可惡。

  陳楚生咬了咬牙。

  右手在被子上輕輕攥緊。

  他的尊嚴在掙扎。

  他的胃在哀嚎。

  他的理智在勸他不要跟身體過不去。

  最終。

  飢餓、傷勢,以及對下一頓飯未知命運的恐懼,戰勝了他岌岌可危的少爺尊嚴。

  陳楚生移開視線。


  聲音很低。

  像是從牙縫裡硬擠出來的。

  「麻……」

  他停了一下。

  閉了閉眼。

  又睜開。

  那隻露在外面的眼睛裡寫滿了屈辱。

  「麻……麻煩你了,蘇菲姐。」

  蘇菲臉上始終平靜。

  只是那雙碧色眸子總讓人覺得似乎抬高了幾分。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抬高。

  而是一種精神層面的俯視。

  像高貴冷淡的白貓終於等到家裡那隻惡犬低頭認輸。

  於是尾巴輕輕一翹,心情略微愉悅。

  「好的,少爺。」

  陳楚生扯了扯嘴角。

  怨氣很大。

  但沒說話。

  蘇菲將餐盤放到床邊柜子上。

  動作很輕。

  瓷碗和碟子碰撞出細微清脆的聲響。

  隨後,她拉過床邊的椅子,在陳楚生身側坐下。

  女僕裙裙擺隨著坐姿輕輕展開,白色圍裙垂落在膝前。

  膝蓋併攏。

  挺直了背。

  她端起盛著瓷碗的碟子,拿著勺子在裡面攪了攪。

  勺尖划過濃稠的粥面,熱氣被輕輕攪散。

  香味更明顯了。

  陳楚生眼神不受控制地往碗裡瞟了一下。

  然後又立刻移開。

  淡定。

  淡定。

  要有格調。

  格調。

  蘇菲舀起一勺,熟練地放到嘴邊輕輕吹了吹。

  熱氣被她吹散,白霧從勺沿飄開,掠過她淺色的唇。

  隨後,她又將勺子放到唇邊輕輕碰了一下。

  陳楚生瞬間眯起眼睛。

  「你在幹嘛?蘇菲姐。」

  語氣里滿是懷疑。

  明目張胆的偷吃?

  這是不是有點太不把他這個少爺放在眼裡了?

  剛才嘲諷他就算了。

  現在連他的病號餐都要先嘗一口?

  這女人真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蘇菲抬頭。

  碧色眼睛平靜地看著他。

  「蘇菲一直都是這樣餵少爺的,有什麼問題嗎?」

  陳楚生愣了一下。

  下一秒,腦海中大量記憶不受控制地翻湧起來。

  很小的時候。

  比現在的身體更小。

  好像是發燒。

  也可能是生病。

  房間裡光線昏暗,窗簾拉著一半。

  年幼的陳楚生縮在被子裡,臉燒得發紅,脾氣差得要命,誰靠近都要發火。

  年輕的李叔站在旁邊束手無策。

  醫生也哄不動。

  最後是蘇菲端著碗坐到床邊,面無表情地舀起一勺粥。

  吹一吹。

  碰一下唇。

  確認溫度。

  然後遞到陳楚生嘴邊。

  那時候的蘇菲看起來也比現在稚嫩很多。

  金髮扎得很整齊,女僕裝對她來說甚至有些過於正式。

  可她的神情已經和現在差不多。

  平靜。

  認真。

  「少爺,張嘴。」

  小小的陳楚生皺著臉,別過頭。

  「不吃。」

  蘇菲看著他。

  「少爺不吃的話,會死。」


  「死就死。」

  「那蘇菲會很困擾。」

  「關我什麼事?」

  「因為少爺死掉的話,蘇菲可能要重新找工作。」

  「……」

  「所以少爺,張嘴。」

  記憶里的陳楚生好像氣得不輕。

  但最後那根勺子好像還是被強行塞了進去。

  陳楚生:「……」

  好像……

  還真是這樣。

  蘇菲的聲音將他從記憶里拉回來。

  「少爺,張嘴。」

  「哦。」

  陳楚生下意識張嘴。

  勺子遞到唇邊。

  溫熱的粥送入口中。

  入口的瞬間,陳楚生微微一怔。

  很細膩。

  也很清爽。

  帶著淡淡的鮮甜和一點柔和的清香。

  溫度剛剛好。

  不燙。

  不涼。

  沿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胃裡那種空落落的難受感終於被撫平了一點。

  陳楚生咽下去,喉結輕輕動了動。

  不得不承認。

  很好吃。

  甚至好吃得讓他有點想閉嘴。

  但他還是維持住了最後的矜持。

  「這是魚肉?」

  蘇菲點頭。

  「鱈魚。」

  她低頭,又攪了攪碗裡的粥。

  「搭配了百合和山藥,很適合少爺現在的狀態。」

  說罷,蘇菲又再次舀起了一勺。

  同樣吹了吹。

  只是這次準備放到唇邊時……

  「蘇菲姐。」

  蘇菲動作停下。

  抬眸看他。

  「嗯?」

  陳楚生挪開視線,聲音有點彆扭。

  「吹一下就行了。」

  他說得很快,像是怕自己說慢了就會顯得奇怪。

  但……得說。

  「我又不至於被燙死。」

  蘇菲看著他。

  碧色眼眸輕輕眨了一下。

  「明白了,少爺。」

  她把原來那一勺放回碗裡,然後重新舀起一勺。

  這一次,她真的只吹了一下。

  很短。

  非常短。

  幾乎像象徵性地給熱粥打了個招呼。

  然後就直接送到了陳楚生嘴邊。

  陳楚生莫名有種不好的預感。

  那種預感來得很突然。

  但蘇菲神情太平靜。

  平靜到讓人覺得懷疑她都是一種罪過。

  他猶豫了半秒。

  還是張嘴吃了下去。

  下一秒。

  陳楚生那隻露在外面的眼睛驟然睜大。

  「臥槽。」

  他差點沒直接噴出來。

  滾燙的溫度在舌尖和口腔里炸開。

  他硬生生把那口粥吞下去,整個人差點從病床上彈起來。

  當然,由於身體條件限制,他並沒有真的彈起來。

  只是肩膀抽了一下,胸口疼得跟著悶哼一聲。

  「你真想燙死我啊?!」

  陳楚生瞪著蘇菲,眼神悲憤到了極點。

  蘇菲端著碗。

  回答得相當坦然。

  「少爺說的只吹一下。」

  陳楚生:「……」

  他臉上的繃帶都快被氣歪了。

  「我那是形容!」

  陳楚生咬牙切齒。

  「形容能明白嗎?」

  蘇菲點頭。

  「明白了。」

  她語氣過於認真。

  認真到陳楚生反而更加不信。

  蘇菲垂下眼,重新攪了攪碗裡的粥。

  勺子碰到瓷碗內壁,發出很輕的聲音。

  病房裡短暫安靜下來。

  窗簾的影子在地上晃。

  蘇菲忽然開口。

  「蘇菲上次這樣餵少爺,還是在小時候。」

  陳楚生擦嘴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指尖捏著餐巾。

  因為身體也來到這個世界的緣故,那些記憶仿佛本來就是他的那般清晰。

  小小的蘇菲。

  小小的陳楚生。

  主宅里寬大的床。

  冒著熱氣的粥。

  還有少年時期那種現在想來極其幼稚,卻真實存在過的依賴。

  他想了想。

  語氣也低了一點。

  「好像也是。」

  陳楚生看著窗簾邊緣晃動的光。

  「已經十多年前了吧。」

  蘇菲沒接。

  只是舀起一勺遞到了陳楚生嘴邊。

  她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

  可垂下的睫毛在陽光里投下一點細微的影。

  陳楚生也沒多想,又一口吃了下去。

  「唔!」

  這一次,他整個人徹底僵住。

  被燙得連罵人的第一反應都卡住了。

  他瞪大眼睛,半晌才擠出聲音。

  「為什麼更燙了啊?!」

  蘇菲平靜地看著他。

  「少爺說的,只是形容。」

  「那你倒是給我吹啊!」

  他抬起僅剩的右手,聲音因為被燙過而有些含糊,卻絲毫不影響憤怒。

  「不行的話,我自己給自己吹。」

  蘇菲忽然抬眼。

  「少爺。」

  陳楚生還在氣頭上。

  「幹嘛?」

  蘇菲看著他。

  碧色眼睛平靜無波。

  聲音溫和。

  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鄙夷。

  「不要對著蘇菲說這種噁心的話。」

  陳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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