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初夏回到公寓時。
客廳里亮著暖黃色的燈,讓整個房間都顯得柔軟了些。
窗簾被空調風吹的微微晃動,時而露出夜色里的點點碎光。
林夕顏已經洗完了澡。
她穿著一件淺色的小吊帶,肩頸線條纖細,發尾還帶著一點濕意,柔順地貼在鎖骨旁。
大概是剛才在樓下困得太厲害,洗過澡之後反而清醒了不少。
此刻她正和周芸芸坐在茶几旁。
茶几上攤著一本帳本。
旁邊還有計算器、幾張皺巴巴的小票,以及一支快被周芸芸咬出牙印的筆。
周芸芸盤著腿坐在地毯上,一臉認真。
時不時低頭按兩下計算器。
林夕顏則很乖的坐在沙發邊緣,膝蓋並在一起。
手裡拿著幾張小票,垂著眼幫忙對數字。
聽見門口傳來動靜,林夕顏抬起頭。
看到許初夏進門,她眼睛微微彎起,臉上很自然地露出笑容。
「回來了,初夏?」
她聲音溫溫軟軟的。
「沒事吧?」
許初夏的手還搭在門把上。
那一瞬間,她忽然有些不敢往前走。
林夕顏的笑容太乾淨了。
明明她已經經歷了那麼多事,明明她心裡藏著那麼深的傷口。
可她還是會在看見許初夏回來的時候,第一時間露出這樣溫柔的笑。
許初夏心中緊的難受。
她低頭換鞋,借著彎腰的動作,拼命把眼底那點酸澀壓下去。
「沒……沒事學姐。」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
只是出口時,尾音還是有些發虛。
「就是有點拉肚子。」
說完,她還故意露出一副便秘似的痛苦表情,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肚子。
眉毛皺起來,嘴角往下撇,一副生命垂危的樣子。
林夕顏看著她這副樣子,眼睛彎得更明顯了些。
她放下手裡的小票,作勢就要起身。
「那就好。」
「我去給你倒點熱水吧。」
可她剛撐著沙發扶手站起來一點,就被旁邊的周芸芸伸手拉住了。
周芸芸一臉嚴肅。
「小夕顏啊。」
她語氣深沉,像是在進行某種人生教育。
「這時候,身為大人就不要管她。」
林夕顏動作一頓,疑惑地看向她。
周芸芸一本正經地繼續道:「要讓她知道胡吃海喝的後果。」
說著,她緩緩轉頭,目光落在許初夏身上。
「否則……」
「她還有下次。」
許初夏本來正彎腰換鞋。
這一聽,頓時不樂意了。
她猛地抬起頭。
「周芸芸你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
周芸芸冷笑一聲,隨手拿起帳本,翻了一頁,然後舉起來給她看。
「你自己看看。」
她手指點在帳本上,語氣痛心疾首。
「光你一個人的吃的量,都能單獨列半頁了!」
「你是來幫忙的,還是來敗家的?!」
許初夏一腳踩進拖鞋裡,腰一叉,氣勢洶洶地反駁。
「我那是正在長身體!」
「吃得多不是很正常嗎?!」
周芸芸面無表情。
「那你倒是別拉出來啊。」
許初夏:「……」
林夕顏沒忍住,低頭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
卻讓許初夏更顯窘迫。
但周芸芸顯然沒有打算放過她。
她慢悠悠地合上帳本,目光往許初夏胸前掃了一眼,語氣十分平靜。
「而且……」
「你發育期早過了。」
客廳安靜了一秒。
許初夏像是被雷劈中。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又猛地抬頭看向周芸芸。
整個人瞬間炸毛。
「周芸芸你……」
「嗯?初夏回來了?」
還沒等許初夏撲過去跟周芸芸拼命,浴室的門就被打開了。
熱氣從裡面飄出來。
江曼瑤閉著眼睛,一邊拿毛巾擦頭髮,一邊大大咧咧地走了出來。
她光著身子,只穿著一條卡通內褲。
水珠順著肩膀往下滑,頭髮濕漉漉地垂在臉側,因為正在擦頭,她完全沒注意客廳里幾人的動靜。
「怎麼這麼久啊。」
江曼瑤懶洋洋地說。
「我還以為你掉廁所了。」
她赤腳踩在地板上,腳步輕快。
「快去洗澡吧,就你一個人沒洗了。」
無人回應。
客廳里三個人的目光幾乎同時落在她身上。
林夕顏眨了眨眼。
周芸芸手裡的帳本停在半空。
許初夏原本還在炸毛,表情也僵住了。
「嗯?」
江曼瑤終於察覺到不對。
她擦頭髮的動作停了一下,睜開眼,看了看三人的視線。
又低頭看了看自己。
最後,她抬起頭,表情很自然地問:
「你們盯著我的胸幹嘛?」
三人又齊齊眨了一下眼。
隨後,非常默契地移開了視線。
林夕顏耳尖泛起一點淺淺的紅。
周芸芸低頭咳了一聲,繼續研究帳本。
許初夏本來還想開口說什麼。
可話還沒出口,林夕顏已經輕輕打斷了她。
「好啦。」
她看向許初夏,眼神仍舊溫柔。
「初夏快去洗澡吧。」
「芸芸姐點了晚飯,等你洗完應該就差不多了。」
迎著那道溫柔的目光。
許初夏心裡剛被吵鬧撐起來的一點輕快,忽然又沉了下去。
像一顆石子,落進很深很深的水裡。
在謊言之中,歡愉只是短暫的東西。
越熱鬧,就越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倒數。
那把名為欺騙的刀,始終懸在她頭頂。
也懸在林夕顏身後。
只要輕輕落下,就能把這一刻所有溫暖都劈開。
許初夏嘴角動了動。
最後,她還是努力揚起笑臉,沖周芸芸惡狠狠地瞪了一眼。
「我聽學姐的。」
「放你一馬。」
周芸芸呵呵一聲。
許初夏沒再接。
她轉身往浴室走去。
只是背過身的那一刻,臉上的笑意便一點點消失了。
浴室里還有未散的熱氣。
鏡子蒙著一層水霧,瓷磚濕漉漉的,地面上殘留著細小的水珠。
空氣里飄著沐浴乳的香味,甜甜的,很輕,很乾淨。
客廳傳來嬉笑聲。
「夕顏,我來咯。」
「你幹嘛,曼瑤。」
「快讓我摸摸。」
「不要。」
「你剛才也看我了對不對?別害羞嘛。」
「曼瑤,別鬧!」
「嘿嘿嘿,叫吧。」
「曼瑤!」
熱水從淋浴里落下來。
嘩啦啦的水聲很快蓋過了客廳里斷斷續續的笑鬧。
許初夏站在花灑下。
溫熱的水順著頭髮流下來,沿著臉頰、脖頸、肩膀一路往下。
她卻一點也沒有覺得放鬆。
她抬起手,撐在冰涼的瓷磚牆上。
額頭慢慢抵了上去。
水流從她背後落下,打濕了她單薄的肩膀。她閉著眼,睫毛被水浸透,呼吸卻越來越急。
一晚上。
只有一晚上。
她到底要不要聽陳楚生的話?
如果不聽。
初雪怎麼辦?
如果他真的對初雪做什麼呢?
她承擔得起嗎?
可如果聽了。
學姐又該怎麼辦?
她已經害死阿姨了。
而現在。
她又要幫著那個人渣,繼續往學姐心口上捅刀子嗎?
許初夏的手指慢慢收緊。
她低頭,另一隻手狠狠掐住自己的大腿。
白皙的皮膚很快被掐出一道紅痕。
她卻像感覺不到疼一樣,越掐越用力。
直到指甲幾乎嵌進去,留下一點破皮的血色。
難。
好難。
她到底應該怎麼做?
她不能放棄自己的妹妹。
那是她唯一的妹妹啊。
可是學姐……
學姐……
客廳里的笑聲還在。
隔著水聲,聽起來卻像另一個世界。
許初夏無力地靠在牆邊。
熱水在她身上流淌。
卻怎麼也沖不掉心裡的罪惡與愧疚。
晚上八點。
幾女坐在餐桌前。
周芸芸點的烤匠已經送到了。
桌上擺得滿滿當當。
兩條烤魚,一條青椒味,一條麻辣味。
魚肉被烤得微微捲起,紅油和青椒香氣混在一起,熱騰騰地往上冒。
旁邊還有爆漿豆腐、芝士烤紅薯、雞爪、藕片、土豆片、涼拌小菜,以及幾杯冰飲。
整個餐桌一下子變得豐盛得不像話。
江曼瑤夾起一個雞爪,叼在嘴裡,眼睛都亮了。
她含糊不清地開口,語氣說不上有多誠懇,更多的是一種對食物低頭的虔誠。
「芸芸姐。」
「本班長錯怪你了。」
她咬了一口雞爪,幸福得眯起眼。
「你簡直是我的女神。」
許初夏坐在旁邊,也立刻舉起筷子附和。
「芸芸姐。」
「剛才是我唐突了。」
她表情鄭重。
「我決定不報復你了。」
周芸芸坐在主位,抱著手臂,冷眼看著這兩個變臉比翻書還快的傢伙。
「你們差不多得了啊。」
她呵呵笑了一聲。
「太虛偽了。」
「哪有。」
江曼瑤立刻夾起一塊豆腐。
「我這是發自內心的尊敬。」
許初夏點頭如搗蒜。
「俺也一樣。」
「我現在對芸芸姐的敬仰,已經和這條魚一樣熱烈了。」
周芸芸面無表情。
「那你們少吃兩口。」
江曼瑤和許初夏同時低頭扒飯。
假裝沒聽見。
林夕顏坐在一旁,看著她們兩個這副樣子,忍不住輕輕笑了起來。
她也有模有樣地夾起一塊青椒味的魚肉,小心剔掉刺,然後放進周芸芸碗裡。
「芸芸姐。」
她聲音軟軟的。
「這個青椒味的很好吃,來嘗嘗。」
周芸芸低頭看著碗裡的魚肉。
又抬頭看向林夕顏。
表情頓時變得有些痛心。
「小夕顏。」
「你也跟著學壞了。」
林夕顏彎起眼睛,開心地笑了笑。
「哪有,是真的很好吃。」
飯桌上你一言我一語。
筷子碰到碗沿的聲音,飲料罐拉開的聲音。
江曼瑤誇張的慘叫,周芸芸嫌棄的吐槽,許初夏不服輸的反擊,林夕顏偶爾輕輕的笑聲。
一切都像是尋常夏夜該有的樣子。
熱鬧。
明亮。
帶著食物的香氣。
可就在這熱鬧中。
許初夏放在桌下的手,輕輕攥緊了手機。
她把手機拿出來,放在餐桌邊緣。
屏幕朝上。
像是只是隨手放著。
又像是有意讓它進入所有人的視線。
她有意無意的刷著。
搭在膝蓋上的手指也漸漸收緊。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呼吸也變得不自然。
江曼瑤正興致勃勃講最近網絡上很火的段子。
說到一半,她自己先笑得不行,拍著桌子,差點把可樂震翻。
周芸芸嫌棄地把可樂往旁邊挪了挪。
「你們懂嗎?重點就是那個表情包,真的巨好笑!」
周芸芸面無表情。
「沒懂。」
林夕顏卻很配合地輕輕笑了。
「好像是有點可愛。」
聲音好像越來越遠。
終於。
在手機上,某個標題跳出來的瞬間,許初夏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