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
許初夏裝出一副驚訝的模樣,把手機拿了起來。
屏幕的冷光落在她臉上,把她原本就有些蒼白的唇色映得更淡。
她故意睜大眼睛,像是真的剛刷到什麼驚天新聞似的,聲音也刻意拔高了一點。
「你們快看,陳氏莊園爆炸了哎!陳楚生那混蛋好像還重傷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
餐桌上的熱鬧像是被人用刀齊齊切斷。
剛才還在互相搶魚肉、拌嘴、吐槽的聲音,一下子全沒了。
只有烤魚盤底下的酒精爐還在輕輕燃著。
紅油咕嘟咕嘟冒著小泡,青椒和辣椒的香氣仍舊熱烈地往上飄。
可那股熱氣再也撐不起剛才的氣氛。
江曼瑤拿著紅薯的手停在半空。
周芸芸正準備去夾藕片的筷子也頓住了。
兩人幾乎同時抬頭看向許初夏。
那眼神相當明顯。
疑惑。
不解。
還有一點來不及掩飾的緊張。
你在幹什麼?
不是說好不說嗎?
不是說好這幾天誰都不提那個人嗎?
許初夏被那兩道目光看得手指輕輕一顫。
她卻只能繼續演下去。
於是,她像是才猛然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似的,眼睛微微睜大,急忙捂住嘴,把手機往懷裡一收。
「啊……」
她慌慌張張地低下頭,聲音也一下子弱了下去。
「我、我……」
後面的話,她沒有再說。
她垂著眼。
手指抓得緊緊的。
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砰砰砰!
砰砰砰!
心跳聲幾乎要溢出來。
許初夏不敢抬頭。
不敢看林夕顏。
不敢看任何人的臉。
她只能死死盯著自己碗裡的飯粒,看著那幾顆白色米粒黏在碗壁上,明明很近,卻模糊得像隔著一層水霧。
她後悔了。
她還是這樣做了。
可是初雪……
「怎麼了?」
察覺到飯桌上的異常,林夕顏抬起頭,疑惑地問。
她手裡還拿著筷子。
筷尖上夾著一小塊剔好刺的魚肉。
她剛準備放進嘴裡,此刻卻因為幾人的沉默停了下來。
她的眼睛很乾淨。
黑白分明。
帶著一點不解,又帶著一點溫軟的茫然。
像是真的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
江曼瑤和周芸芸交換了一下眼神。
江曼瑤唇瓣動了動,像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她看了眼許初夏,又看了眼林夕顏,最後才試探性地問:
「夕顏,剛剛初夏說的那個你沒聽到?」
林夕顏眨了眨眼。
她似乎是真的想了一下。
隨後才像終於明白過來一樣,輕輕笑了笑。
「哦,那個啊。」
她把那塊魚肉放進自己碗裡,又抬起眼,語氣很平靜。
「你們才看到嗎?我那天就知道了。」
此話一出,三人又是一愣。
許初夏更是低著頭睜大了眼睛。
她呼吸都停了一瞬。
學姐……
早就知道了?
怎麼可能?
江曼瑤手裡的筷子差點滑下去。
她愣愣地看著林夕顏,嘴唇動了動,像是想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
「你……你早就知道了?」
她語氣有點干。
「不對,你怎麼知道的?」
林夕顏很自然地回答:「嗯,知道好幾天了。」
她放下筷子,從旁邊拿起自己的手機。
手機殼是淺色的,上面還貼著一枚已經有些褪色的小貼紙。
林夕顏輕輕晃了晃,彎著眼睛說:
「雖然不怎麼用,但我偶爾也會看看呢,所以……」
她歪了歪頭,露出一點溫柔又無害的笑。
「碰巧看到了。」
江曼瑤嘴唇動了動。
「這……這樣啊。」
她聲音很小。
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更加不安。
林夕顏眯著眼睛輕輕嗯了一聲。
她的神情仍舊很柔和。
沒有震驚。
沒有慌亂。
也沒有被重新撕開傷口的痛苦。
就好像她們剛剛提到的不是陳楚生,而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新聞人物。
周芸芸看著林夕顏,眉頭卻輕輕蹙了起來。
她到底比許初夏和江曼瑤年長一些。
有些東西,她不太願意用樂觀去解釋。
「小夕顏,你……」
周芸芸聲音放輕了些。
「還好吧?」
江曼瑤也立刻反應過來,連忙點頭。
「對對,那你看到了怎麼都……都沒什麼反應?」
她有些笨拙地組織著語言。
「也沒給我們說……」
林夕顏低頭看了一眼碗裡的魚肉。
魚肉被青椒汁浸過,邊緣微微泛著油光。
她用筷子輕輕撥了一下。
動作很慢。
但語氣依舊自然。
「我以為我都能刷到,你們也知道才對?」
她抬起頭,唇角仍然帶著一點淺淺的笑意。
「而且這也沒什麼吧?」
「只能說他遭報應了。」
她輕輕彎了彎眼睛。
笑得很自然。
「活該。」
那兩個字出口時,聲音不重。
甚至稱得上溫和。
可不知道為什麼,許初夏忽然覺得背後涼了一下。
她偷偷抬起眼,看向林夕顏。
林夕顏臉上的笑容沒有任何破綻。
柔軟。
安靜。
像尋常無數次那樣。
可那雙眼睛深處,卻好像有什麼東西沉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
深得讓人看不見底。
江曼瑤和周芸芸還是有些擔心。
兩人張了張嘴,還想問什麼。
但這時一直低著頭的許初夏卻突然插了進來。
「對,活該!」
她像是突然又活過來一樣,猛地舉起手邊的杯子。
杯子裡的冰飲晃了晃,冰塊碰到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
許初夏努力揚起一個笑臉。
「報應萬歲!」
她又加重語氣。
「應該慶祝一下!」
說完,她飛快地看了江曼瑤和周芸芸一眼。
那一眼很短。
卻帶著明顯的請求。
別問了。
至少現在別問。
江曼瑤唇瓣抿了抿。
周芸芸看著許初夏,又看了看林夕顏,最後還是無聲地嘆了口氣。
兩人默契地拿起杯子。
江曼瑤立刻露出一個誇張的表情,跟著舉杯。
「就是就是,老天爺終於開眼了!」
她哼了一聲。
「像那種人渣,早該天降正義了。」
周芸芸也舉起杯子,語氣淡淡。
「所以說啊,人還是不能太壞。」
她看似隨口一說,眼神卻依舊停在林夕顏臉上。
林夕顏也沒有拒絕。
她拿起自己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
玻璃杯碰在一起,發出很清脆的一聲。
「是呢。」
她彎著眼睛。
「不能太壞。」
幾個人喝完又放下杯子。
冰飲的甜味和烤魚的辣味混在一起,像是強行把空氣里的緊繃感壓了下去。
許初夏呼了一口氣。
為了不讓氣氛再往那個方向沉,她立刻把矛頭轉向周芸芸。
「芸芸姐。」
她一本正經地開口。
「小心你也遭報應。」
周芸芸:「?」
周芸芸慢慢轉頭看向她,臉上的表情冷得像準備把她打包丟進垃圾桶。
「你又要開始放屁了對不對?」
許初夏立刻理直氣壯。
「我這可是善意的提醒。」
江曼瑤也迅速接上,重新恢復了那副欠揍的模樣。
「不不不,這話說得不對。」
她夾起一塊土豆片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
「芸芸姐已經在謝罪了。」
周芸芸冷笑一聲。
「哦?」
江曼瑤指了指滿桌烤魚和配菜。
「你看,這一桌不就是她贖罪的貢品嗎?」
許初夏用力點頭。
「沒錯。」
「我宣布,黑心老闆周芸芸因為及時獻祭烤魚,暫時免除死刑。」
周芸芸一把按住桌子,皮笑肉不笑。
「你們終於露出真面目了。」
她轉向林夕顏,語氣委屈得十分刻意。
「小夕顏,你評評理。」
林夕顏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許初夏和江曼瑤。
她似乎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
然後輕輕舉起手。
「我是支持芸芸姐的。」
周芸芸頓時得意起來。
「看見沒有?」
許初夏瞪大眼睛。
「學姐,你居然背叛我們!」
林夕顏笑得眼睛彎彎。
「因為芸芸姐請客了。」
江曼瑤捂住胸口,做出痛心疾首的模樣。
「夕顏,你也被資本腐蝕了。」
周芸芸抬了抬下巴。
「腐蝕得好。」
桌上又開始吵鬧起來。
筷子碰碗。
杯子碰杯。
江曼瑤搶許初夏碗裡的豆腐,被許初夏拍手背。
周芸芸嘴上嫌棄,卻還是把最後一塊芝士紅薯讓了出去。
林夕顏坐在燈光下,偶爾輕輕笑出聲。
一切又像剛才的小插曲從未發生過。
只是許初夏偶爾低頭時,指尖仍舊忍不住輕輕發顫。
而林夕顏垂眼喝飲料時,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層很淡的陰影。
誰也沒有再提陳楚生。
誰也沒有再提那個新聞。
仿佛只要不說,那個名字就不會把這個夏夜重新割開。
…
凌晨兩點。
公寓裡徹底安靜下來。
客廳的燈已經關了。
只有窗外遙遠的路燈透進一點模糊的光,在地板上落下一片朦朧的灰白。
空調很輕地運轉著。
窗簾被冷風吹得微微起伏。
臥室里,三個人擠在一張床上。
江曼瑤睡姿很差,半條腿搭在被子外面,呼吸均勻。
林夕顏睡在中間,身體很安靜,長發散在枕頭上。
許初夏睡在最外側。
她閉著眼睛,卻怎麼也睡不著。
腦海中反覆回想著飯桌上的那一幕。
學姐說,她早就知道了。
那一瞬間,許初夏真的鬆了一口氣。
學姐早就知道了。
那是不是意味著,她說與不說其實都沒有太大的影響?
是不是意味著,今晚這件事並不是她的錯?
是不是意味著,她沒有再次傷害學姐?
可這個念頭剛一浮起來,就被她自己狠狠壓了下去。
不可能。
怎麼可能不是她的錯。
她明明知道陳楚生想讓林夕顏知道這件事。
可她還是照做了。
她還是……聽了陳楚生的話。
許初夏閉著眼,眼睫輕輕顫了顫。
而且……
學姐的手機里根本沒有短視頻之類的軟體。
至少她很確定。
林夕顏平時幾乎不刷那些亂七八糟的新聞。
她每天能打開最多的,也只是聊天軟體、備忘錄、天氣,還有偶爾查資料用的瀏覽器。
真的……
只是碰巧看到的嗎?
還是說學姐其實在關注……
這個念頭出來的一瞬間,讓許初夏的心臟輕輕縮了一下。
她不敢繼續往下想。
而也就在這時,她的耳邊忽然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很輕。
很近。
像是一片羽毛落在黑暗裡。
「初夏,初夏……」
許初夏的心瞬間懸了起來。
她幾乎差點睜開眼。
換作平時,只要林夕顏這樣喊她,她肯定會毫不猶豫地回應。
會問學姐是不是睡不著。
會問學姐是不是口渴。
會問學姐要不要抱抱。
可今天,她心虛得不敢作答。
她的手指在被子底下輕輕蜷緊。
呼吸也被她努力壓得又輕又慢。
她緊閉著眼睛裝睡。
「初夏……」
林夕顏又喊了一聲。
聲音還是溫柔的。
沒有焦急。
也沒有多餘的情緒。
只是很輕很輕,像是怕吵醒她。
「初夏……」
一聲。
兩聲。
三聲。
……
七聲。
許初夏一動也不敢動。
她感覺自己的心跳快要暴露在安靜的黑夜裡。
終於。
聲音消失了。
臥室重新陷入靜默。
許初夏剛想鬆一口氣。
可下一秒,那溫柔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這一次,叫的是另一個名字。
「曼瑤,曼瑤……」
睡在另一側的江曼瑤沒有反應。
她睡得很沉。
甚至還因為被子被壓住,不太舒服地哼唧了一聲。
林夕顏又輕輕喊:
「曼瑤……」
同樣差不多七聲。
一聲比一聲輕。
像是在確認。
又像是在試探。
許初夏閉著眼,後背卻漸漸滲出一層冷汗。
然後,她感覺到旁邊的林夕顏動了。
被子發出極輕的摩擦聲。
床墊也因為那點動作微微下陷,又慢慢回彈。
林夕顏緩慢地從床上爬了起來。
她動作很小。
小心翼翼得像是不想驚醒任何人。
許初夏聽見她赤腳踩在地板上的輕響。
一下。
又一下。
很輕。
幾乎被空調聲蓋過去。
隨後,是她走到門邊的聲音。
門把手被慢慢壓下。
咔噠。
臥室門打開了一條縫。
客廳里更冷一些的黑暗從門縫外透了進來。
片刻後。
門又被輕輕關上。
咔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