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室門輕輕合上的那一刻。
黑暗裡，許初夏猛地睜開了眼。
她沒有立刻動。
只是僵硬地躺在床上。
江曼瑤還睡在另一側。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勻，半張臉埋在枕頭裡，額前的碎發亂七八糟地翹著，完全沒有察覺到剛才發生了什麼。
可許初夏的心卻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
她聽著門口那道腳步聲一點點遠去。
很輕。
輕到幾乎融進了客廳的黑暗裡。
可每一下都像踩在她的心口。
咚。
咚。
咚。
許初夏睜著眼睛，一動不動地望著天花板。
她不敢呼吸太重。
也不敢翻身。
直到那點腳步聲徹底遠了，客廳里重新安靜下來，她才慢慢偏過頭，看向黑暗裡的那扇臥室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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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這就是欺騙所帶來的代價。
她現在連坦率回應林夕顏的呼喚都做不到。
她明明那麼想保護學姐。
明明那麼害怕學姐一個人難過。
可是當林夕顏真的在黑暗裡輕聲喊她名字的時候，她卻只能像個膽小鬼一樣躲在被子裡，連一句「我在」都說不出口。
許初夏的手指在被子下蜷了蜷。
指尖冰涼。
她又看向熟睡的江曼瑤。
真好。
學姐是去客廳喝水嗎？
還是去洗手間？
也許她只是睡不著，想一個人坐一會兒。
許初夏努力這樣安慰自己。
可心裡的不安卻沒有因此散開，反而像夜色一樣，一點一點漫上來。
咔嗒。
一道極輕的開門聲再次傳來。
許初夏的身體猛地繃緊。
這一次，不是臥室門。
是客廳。
玄關？！
學姐……要出門？
許初夏怔了一下，心瞬間提了起來。
這麼晚了，她要去哪裡？
許初夏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亂七八糟的念頭。
有些荒唐。
有些可怕。
有些她甚至不敢讓它完整出現。
她下意識伸手，想去推醒江曼瑤。
手剛伸到半空，卻又僵住了。
叫醒曼瑤學姐嗎？
如果學姐只是想自己出去透口氣，被她們這麼多人追上去，會不會更糟糕？
而且……
如果這樣做了，學姐不就知道自己剛才是在裝睡了嗎？
她會不會發現自己有事瞞著她？
會不會用那樣溫柔的眼神看著自己，然後輕輕問一句，初夏，你怎麼了？
許初夏最怕的就是這個。
她怕林夕顏生氣。
更怕林夕顏不生氣。
也就是她這一猶豫的功夫。
玄關的門被輕輕帶上了。
咔。
聲音很輕。
卻像一把鎖，直接扣住了許初夏的心。
客廳里徹底安靜下來。
許初夏慌了。
她再也顧不上別的，咬了咬牙，猛地掀開被子從床上爬了起來。
江曼瑤被她的動作帶得哼唧了一聲，迷迷糊糊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
許初夏動作頓住。
她僵在床邊，看了江曼瑤一眼。
江曼瑤沒有醒。
許初夏鬆了口氣，又立刻心虛得更厲害。
她甚至沒穿拖鞋，光著腳踩在地板上，冰涼的觸感從腳底竄上來，讓她整個人清醒了幾分。
她放輕腳步，拉開臥室門。
客廳一片昏暗。
空氣里還殘留著一點烤魚的辣香味，混著空調冷氣，變得有些淡。
周芸芸臥室的門關著。
沒有動靜。
玄關處，林夕顏平時穿的那雙淺色鞋子不見了。
她真的出去了。
她不敢有絲毫停留，急忙跑到玄關，胡亂踩進自己的鞋裡。
鞋帶沒系好，她也顧不上。
她隨手抓起掛在門口的一件外套，開門就追了出去。
走廊里的燈光亮著，沒有人影了。
電梯顯示在一樓。
林夕顏已經下去了。
許初夏咬住下唇，幾乎要把嘴唇咬破。
所幸旁邊另一個電梯的樓層挨得很近。
她衝過去，用力按下按鈕。
電梯上行的數字一格一格跳動。
慢得要命。
許初夏盯著那個紅色數字，手指捏的很緊。
快一點。
再快一點。
叮。
電梯門終於打開。
裡面空無一人。
許初夏衝進去，不停按著一樓的按鈕。
一下。
兩下。
三下。
樓層也不斷往下跳。
十五。
十。
三。
電梯門在一樓打開的一瞬間，她幾乎是跳出去的。
公寓樓大廳空蕩蕩的。
許初夏跑出樓門，停在公寓樓門口，急促地環顧四周。
凌晨兩點的夜，小區里很安靜。
路燈昏黃地亮著。
遠處保安亭里有人趴著打盹。
草木間蟲蟬淒切。
但沒有林夕顏。
許初夏的心一下沉了下去。
已經不在小區裡面了嗎？
她只想了一秒，就朝小區門口小跑過去。
可剛跑到一半，她又猛地停住。
遠處，小區側門方向。
黑暗中，一道纖細的身影正慢慢往外走。
路燈被樹影遮住，那人的輪廓並不清晰。
可許初夏幾乎一瞬間就認出了她。
是林夕顏。
「學……」
許初夏差點下意識喊出來。
可聲音剛到嘴邊，她又猛地反應過來，連忙抬手捂住嘴，把聲音吞了回去。
心跳的更快了。
但許初夏卻只是停了一下，就放輕腳步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小區側門。
門口停著幾輛共享電動車，車身在路燈下泛著暗淡的光。
街邊的燒烤店已經打烊了，捲簾門拉下一半，門口還殘留著一點油煙味。
便利店倒還亮著燈。
白色燈光從玻璃門裡透出來，照亮門口一小塊地磚。
也是這時，許初夏才借著便利店的燈看清了前面那個人。
她腳步微微一頓。
那個人真的是學姐嗎？
這個疑問幾乎不受控制地從心底冒了出來。
前方的少女戴著鴨舌帽。
帽檐壓得很低。
那頭柔順的長髮被收進了帽子裡，只在頸側露出一點細碎的發尾。
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
她身上穿著一件很普通的黑色短袖，肩上還背著一個不大不小的挎包。
整個人被夜色包著。
像是故意把自己藏了起來。
最主要的是那雙眼睛。
許初夏只在她側頭看路的時候，短暫看見了一點。
很冷。
冷得讓人陌生。
沒有平日裡的那種溫柔。
那雙眼睛平靜、清醒、沉默。
像一口被月光照不到底的井。
許初夏的手指慢慢攥緊。
她忽然覺得有點害怕。
林夕顏沒有去便利店。
她只是沿著人行道往前走。
街道很空。
公路也空。
偶爾有車從遠處駛過，車燈劃開夜色，又很快消失，在空蕩蕩的路上拖出一點冷意。
許初夏跟在十幾米外。
不敢太近。
也不敢太遠。
她甚至不敢讓自己的呼吸聲太明顯。
每走幾步，就借著路邊的樹影和停著的車稍微遮一下自己。
她不知道林夕顏為什麼要打扮成這樣。
也不知道林夕顏到底想做什麼。
她只能默默跟著。
因為她清楚。
這絕對不是單純想散步。
就這樣走了一段路後，林夕顏忽然在一個路口停了下來。
許初夏嚇了一跳，連忙閃身躲到旁邊一棵行道樹後面。
樹幹並不粗。
她只能儘量把自己藏進陰影里，屏住呼吸，探出一點腦袋往前看。
林夕顏站在路邊。
她沒有回頭。
只是從挎包里拿出了手機，垂著眼點了幾下。
手機屏幕的光落在她眼睛裡，映出一點冷白。
許初夏疑惑地皺起眉。
她是在給誰發消息？
還是在看地圖？
很快，一輛網約車從街角緩緩駛來，在林夕顏面前停下。
車燈掃過路邊的樹影，也掃過許初夏藏身的地方。
許初夏瞳孔一縮，身體瞬間僵住。
她還沒來得及反應，林夕顏已經拉開后座車門坐了進去。
車門關上。
車輛啟動。
尾燈在夜色里亮起一抹紅，很快順著空蕩蕩的街道遠去。
許初夏站在樹後，看著那輛車越來越遠。
腦子轟的一聲。
她幾乎沒有思考，立刻衝到路邊，手忙腳亂地點開打車軟體。
可剛打開手機，她卻怔住了。
軟體上目的地那一欄空著。
像是在嘲笑她。
她根本不知道林夕顏要去哪裡。
或者該說……
學姐根本就沒有會去的地方才對。
何況已經這麼晚了。
什麼地方一定要現在……
等等。
許初夏的手指忽然僵住。
腦海中，某個可怕又清晰的念頭猛然浮了上來。
許初夏的呼吸一下變得急促。
難道？！
她來不及再多想，點開打車軟體，手指顫抖著輸入了那個她在新聞里看到過的醫院名字。
她不知道自己猜得對不對。
但她現在只能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