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在面前時,許初夏幾乎是撲進去的。
司機是個中年男人。
他剛打完一個哈欠,手還搭在方向盤上,正準備問一句去哪兒,就被后座衝進來的少女堵住了話。
「師傅,去陳氏私人醫院。」
許初夏聲音發緊。
「速度快點,我加錢!」
司機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眼神就變了。
那不是普通司機的眼神。
那是退役「車神」的覺醒。
他把煙盒往旁邊一塞,坐直身體。
「姑娘,系好安全帶。」
話音落下。
車猛地躥了出去。
許初夏後背撞上椅背,整個人差點沒被安全帶勒出一聲慘叫。
她隱約聽到司機傳來的聲音。
「小姑娘別怕,叔以前開貨車的!」
窗外的路燈飛快往後退。
一盞。
兩盞。
連成一條昏黃的線。
夜晚的江城空得厲害。
白天擁堵的路口,此刻只剩幾輛車孤零零地穿過紅綠燈。
許初夏坐在后座。
她一隻手抓著安全帶,另一隻手死死攥著手機。
屏幕亮了又暗。
暗了又亮。
她卻沒有點開。
她腦子裡亂成一團。
學姐真的是去陳楚生所在的醫院嗎?
如果是。
她去幹什麼?
探望?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許初夏自己按了回去。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如果只是去看望,林夕顏根本不需要換成那樣。
那不是去見人的打扮。
那更像是……不想被人認出來。
還有飯桌上。
學姐說她早就知道陳楚生重傷的消息。
那為什麼今晚才去?
不。
也不對。
許初夏的眼睛忽然睜大了一點。
早起。
犯困。
晚上站著都能睡著。
撞路燈。
這些本來被她們當成奶茶店工作太累的細節,此刻一件件從腦海里翻出來。
學姐以前做快遞分揀,比今天更辛苦,也沒像今天這樣走著走著就能睡過去。
那就只能說明……
這幾天,她都沒怎麼睡。
或者說。
她每天晚上都像今晚一樣,出過門。
許初夏喉嚨堵了一下。
車窗外,高架入口的燈牌從頭頂划過。
車輛上了高架,江城夜景在下方鋪開。
樓群沉在黑色里,玻璃幕牆偶爾反出一點光,像冷掉的火星。
許初夏卻只覺得手腳發涼。
每天都去。
排除關心。
排除探望。
那就只剩下……等。
學姐在等。
她在等什麼?
答案已經到了嘴邊。
可許初夏不敢把它說出來。
不敢想。
也不敢信。
她腦海里忽然又響起陳楚生那道聲音。
林夕顏有什麼奇怪的動向隨時告訴我。
許初夏低頭,看向手機。
通話記錄里,那串號碼安靜躺在那裡。
像一隻閉著眼的怪物。
要告訴他嗎?
只要她點一下。
陳楚生就會知道。
只要一下。
初雪也許就安全一點。
只要一下。
她就不用賭。
她呼吸越來越亂。
她的指尖落了下去。
卻停住了。
可是……可是,如果真的告訴陳楚生,不就又變成他想要的樣子了嗎?!
許初夏手指慢慢收緊。
手機邊緣硌得掌心發疼。
學姐會有危險。
一定會。
他一定又會對學姐做可怕的事。
而她,又要成為那把遞過去的刀。
一次不夠。
還要第二次。
許初夏猛地把手機扣在腿上,掌心壓著它,像壓住什麼會咬人的東西。
不要。
這次不要。
她已經錯過一次了。
不能再錯第二次。
許初夏眼眶泛紅。
初雪怎麼辦?
這個問題剛冒出來,她的心口就痛得發緊。
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初雪還在他安排的地方。
她不知道那邊有沒有人看著初雪。
不知道陳楚生會不會因為她不聽話,就傷害初雪。
她是姐姐。
她不該拿初雪冒險。
可是……
學姐也是她想保護的人。
車內廣播很小聲。
深夜電台的女主播用很輕的聲音讀著聽眾留言,說有人在夏天失去了很重要的人,也有人在夏天學會了告別。
許初夏忽然抬手,用力擦了一下眼睛。
眼睛被擦得發疼。
她按滅手機。
屏幕黑下去。
那個號碼也跟著消失。
「對不起,初雪……」
她無聲地動了動唇。
「姐姐這次……想先保護學姐一下。」
前排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低著頭,肩膀縮著,像被什麼東西壓得喘不過氣。
他剛想問一句。
許初夏已經開口。
「師傅。」
她聲音很低。
「不好意思,不去醫院了。」
司機一愣。
「啊?」
許初夏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卻沒有哭出聲。
「回去吧,錢我照樣給。」
司機張了張嘴。
高架上不能立刻調頭。
他只好放緩車速,開到下一個出口。
「姑娘,跟家裡人吵架了?」
許初夏搖頭。
「沒有。」
她看向窗外,夜色把玻璃映得很暗。
「我就是……忽然不想去了。」
司機沉默兩秒,沒再問。
成年人有成年人的不容易。
小姑娘也有小姑娘的世界末日。
他放慢車速。
打開轉向燈。
車輛在最近的匝道調頭,重新駛回夜色。
許初夏靠著車窗。
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臉。
很難看。
膽小。
狼狽。
還帶著一點自欺欺人的固執。
她告訴自己。
今晚她什麼都沒看見。
也什麼都不知道。
如果陳楚生問。
她就說睡著了。
如果他拿初雪威脅她……
許初夏閉了閉眼。
到時候再說。
至少這一刻,她不想再成為他的刀。
…
十幾分鐘後。
另一輛網約車停在陳氏私人醫院外。
車燈掃過醫院門口的白色地磚,又很快暗下去。
后座車門打開。
林夕顏從車上下來。
她付完錢,沒有立刻往裡走。
凌晨的醫院很安靜。
門口值班崗亮著燈。
遠處有保安坐在椅子上,低頭看手機。
住院樓高高立在夜色里,二十七層以上仍有零星燈光。
黑色玻璃反著月色,像一面不會說話的牆。
林夕顏站在路邊。
她抬頭看了一眼那棟樓。
然後往前走了兩步。
又停住。
她側過身,朝來時的方向看了一眼。
街邊空蕩蕩。
夜風吹過樹葉,路邊公交站的燈牌閃了一下。
沒有人。
她看了幾秒,輕輕偏了下頭。
「沒跟過來嗎?」
聲音很輕。
很快就散在風裡。
她低頭想了想。
然後像是得出了某個結論。
「算了。」
「初夏不會亂說的。」
她轉身走向醫院。
玻璃門自動打開。
冷氣從裡面湧出來,壓住了夏夜的熱。
林夕顏沒有去門診大廳。
她穿過大廳右側的走廊,腳步很輕。
值班護士抬頭看了一眼,只看見一個戴帽子的女孩從遠處走過。
那女孩身上沒有病號服,也沒有探視牌。
護士皺了下眉,剛想喊住她。
一名推著藥車的護工正好擋住視線。
等藥車過去,那道身影已經拐進了安全通道旁邊的陰影里。
護士愣了一下。
又低頭看電腦。
凌晨值班,最怕自己嚇自己。
林夕顏站在監控死角里,拿出手機。
屏幕上,是她這幾天整理出來的路線圖。
一樓大廳。
三樓連廊。
舊住院區。
貨梯。
消防通道。
二十四層設備層。
再往上,就是陳楚生所在的區域。
電梯上不去。
刷卡。
人臉。
安保。
巡邏頻率十二分鐘一次。
但再嚴密的地方也有縫。
人會困。
系統會維護。
護士會交接班。
垃圾車每天凌晨三點二十進入後勤通道。
這幾天,她已經看了很多遍。
她收起手機,抬頭看了一眼攝像頭的位置。
然後從包里拿出一件白大褂。
看起來很舊。
袖口有洗不掉的藥漬。
這是她昨天在醫院的某個分類間附近「撿」到的。
應該不算偷吧。
林夕顏認真想了一秒。
然後眯了眯眼睛。
算也沒關係。
反正……她已經不是好孩子了。
她把白大褂穿上,又從包里拿出口罩換成醫用款,再把一張臨時工牌掛在胸前。
工牌是假的。
但凌晨兩點多,沒人會湊近看。
人們只相信自己習慣相信的東西。
穿白大褂的是醫生。
推車的是護工。
低頭走路的人沒有問題。
林夕顏換了個位置走出陰影。
步伐比剛才更穩。
這裡她並不陌生。
很早以前,她曾經在這裡守過一個人。
那時候,她每天都盯著監護儀。
怕數字掉下去。
怕醫生搖頭。
怕那個躺在病床上的人,再也睜不開眼。
那時候她想,只要他能活,自己做什麼都願意。
現在回頭看。
真傻。
傻得她自己都想笑。
林夕顏經過自動售賣機。
玻璃里映出她現在的樣子。
帽子。
口罩。
白大褂。
挎包。
眼睛很平靜。
她穿過連廊。
住院樓的電梯廳就在前面。
她不急不慢地走過去,進入電梯。
抬手按了個七樓的按鈕。
電梯門合上。
數字往上跳。
一層。
三層。
七層。
門開了。
林夕顏沒有出去。
她伸手按住關門鍵。
電梯繼續往上。
十三層。
十八層。
二十三層。
到了二十六層時,電梯停住。
門外站著兩個穿黑西裝的男人。
其中一個看見電梯裡的林夕顏,眼神立刻掃了過來。
林夕顏低著頭,眼睛半闔著,假裝沒看到。
像一個值班太久,犯困的小姑娘。
兩個男人進來。
其中一人按了二十七。
電梯門合上。
林夕顏站在角落。
眼睛依舊垂著。
她沒有動。
也沒有抬頭。
只是悄悄地看著那兩人腰側鼓起的一點弧度。
不是醫院安保。
是陳家的人。
果然都在這裡。
電梯到二十七層。
叮。
門開。
兩個男人走出去。
林夕顏也像驚醒般跟著往外邁了一步。
前面的男人腳步停住。
回頭。
「你去哪?這層現在沒安排醫生。」
林夕顏像是被嚇到,肩膀輕輕縮了一下。
她抬起頭,聲音很小。
「我……我去七樓。」
男人盯著她。
「這裡是二十七。」
林夕顏怔了怔。
然後低頭看了一眼電梯按鍵。
像是才發現自己坐過了。
「對不起。」
她連忙後退。
「我剛才睡著了,對不起。」
男人沒說話。
眼神仍舊落在她身上。
電梯門緩緩合上。
林夕顏站在門後。
直到那道視線被金屬門擋住。
她臉上的慌張一點點消失。
電梯往下。
二十六。
二十五。
二十四。
林夕顏看著跳動的數字。
果然和她想的一樣,就算是醫生護士也混不上去啊。
即使三點到四點,那些安保有半個小時的集體換班時間。
可這個時間上不去就沒意義了。
這個人還真的是很怕死啊。
不過沒關係。
她已經想好其他辦法了,今天也只是來做最後的確認而已。
她不著急。
從葬禮那天開始。
從陳楚生親口承認那句話開始。
她就已經做好了決定。
但她也知道。
憑當時的她,什麼都做不到。
所以她願意等,等未來,等以後,等某個時機。
她會一直看著他。
看著他的一切。
只是她沒有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
林夕顏走出電梯。
來到住院樓下的側門外。
夜風吹過來。
她抬頭看向那棟黑漆漆的大樓。
那時候在這裡,她多麼希望他能活下來。
那時候在這裡,她多麼愛他啊。
而現在。
她多麼希望他下地獄。
她多麼恨他。
是命運奇怪,還是人奇怪?
林夕顏眼睛慢慢彎了起來。
像月牙。
她自己也分不清那到底是哭,還是笑。
她只是站在夜色里,輕輕哼起了歌。
「黑黑的天空低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