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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停一下

2026-08-02 05:04:43 作者: 一卷陳書

  「昨天晚上……」

  「好像做噩夢了啊。」

  陳楚生坐在床頭,後背的病號服濕了一片。

  他盯著自己僅剩的右手。

  手指還在發抖。

  病房很安靜。

  微風從窗縫裡擠進來,撥弄著白色窗簾的邊角。

  陽光落在被單上,暖得有些不真實。

  陳楚生閉了閉眼。

  呼吸還沒徹底平下來。

  他看了一眼晃動的窗簾。

  陽光穿過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明亮的長條。

  被風揉碎,又重新拼好。

  「要不……」

  「還是準備點麻藥吧。」

  …

  下午。

  蘇菲準時來了。

  依舊是她帶來的午飯。

  鯽魚湯。

  

  香菇雞肉粥。

  還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

  當然,紅茶是必不可少的。

  陳楚生這一次沒多嘴。

  主要是多嘴也沒用。

  他現在唯一能靠的,就是蘇菲那點尚未完全泯滅的人性。

  吃完後,蘇菲在床邊收拾餐具。

  瓷碗放回碟子裡,勺子擦淨,茶杯倒扣在碟上。

  動作熟練,沒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

  陳楚生看著她的背影。

  女僕裙在腰間收得很整齊,一縷不長不短的金髮搭在肩頭。

  斜陽在她側臉上切出一道乾淨的輪廓線。

  他收回目光。

  又看向窗外。

  樹葉在風裡翻著面,綠得發亮。

  遠處有鳥掠過天際,拖著一道很短的弧線。

  心裡忽然湧上一個念頭。

  往日裡,他會覺得這種念頭無聊透頂。

  「帶我出去走走吧,蘇菲。」

  他開口。

  聲音不大,沒多少情緒,更像是隨口一提。

  蘇菲手上的動作沒停,頭也沒回。

  「少爺還是待在病房睡覺比較好。」

  陳楚生依舊看著窗外。

  「睡覺啊……以後睡覺的時間可就多了……」

  話尾散在空調的低鳴里。

  病房裡安靜了一瞬。

  陳楚生察覺到身後沒了動靜。

  他回過頭。

  蘇菲正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手裡提著食盒,身體沒有轉向他,但那雙碧色的眼睛已經偏了過來。

  很安靜地看著他。

  眼睛裡沒什麼情緒。

  可就是那種沒有情緒的樣子,讓人後脊發涼。

  像是什麼都被看穿了,讓人十分不自在。

  陳楚生立刻意識到自己嘴快了。

  「哈哈……」

  他立刻扯出笑容,語速明顯加快。

  「我的意思就是說,你看這樣的機會還是挺難得的對吧?」

  他晃了晃左邊空蕩蕩的袖口。

  布料在空氣中輕飄飄地甩了一下,滑稽的有些可笑。

  「經過這次以後,我覺得生活意外地美好。」

  蘇菲沒有立刻接話。

  她看了他三秒。

  然後收回目光。

  「少爺要做什麼,想做什麼,不用對蘇菲解釋。」

  她把食盒提起來,語氣平淡。

  「蘇菲不會幹預少爺。」

  頓了頓。

  「至於少爺想出去,可以讓西蒙先生安排。」


  她微微欠身,轉身往門口走。

  「蘇菲還要回莊園處理一些事情,就先走了。」

  「蘇菲姐。」

  陳楚生叫住她。

  蘇菲的手已經搭在門把上了。

  陳楚生看著她的背影,那隻眼睛裡難得多了一點認真。

  「你生氣了?」

  蘇菲腳步停住。

  「蘇菲為什麼要生氣?」

  她沒有回頭。

  「少爺多心了。」

  語氣平穩,甚至可以說得體,但總有點說不上來的不正常。

  陳楚生盯著她。

  盯了兩秒。

  下一刻,他表情突然猙獰,半張纏著繃帶的臉都皺了起來。

  「那就拜託了!」

  「算我求你好不好?」

  「蘇菲姐,我給你漲工資啊!」

  他單手捂著臉,聲音變得無比悽慘。

  「被一個大男人推著去散步算怎麼回事?」

  「而且西蒙那個蠢貨一定會把我坑死在路上的!」

  「你真的忍心嗎?蘇菲姐?」

  「你說句話啊,蘇菲姐。」

  「蘇菲姐?」

  陳楚生抬頭。

  門口已經空了。

  只剩下門板輕輕晃了一下。

  以及一道還在空氣中閃爍的人形虛線。

  陳楚生沉默了兩秒。

  「唉。」

  他長長嘆了口氣。

  臉上剛才那些誇張的情緒,像退潮一樣慢慢收了回去。

  露出底下一層很淡的東西。

  說不上是什麼。

  「看來關鍵時刻,還是得靠自己啊。」

  他小聲吐槽。

  然後撐著床沿,準備挪下床。

  右手剛用力,胸口就傳來一陣悶痛。

  疼得他呼吸一停。

  但他還是把腿慢慢放下去。

  腳踩到地面那一刻,他整個人都僵了。

  痛。

  非常痛。

  內臟像被人擰了一把。

  陳楚生低頭看著自己的腿,已經有點不太想動了。

  他又看向床頭的按鈴。

  要不還是叫護士吧?

  尊嚴這種東西,有些時候也沒這麼重要。

  對吧?

  正當他這麼想時,病房門又被打開。

  陳楚生抬頭望去。

  蘇菲推著一把輪椅站在門口。

  她換了個方向進來。

  女僕裙的裙擺輕輕晃了一下。

  「走吧,少爺。」

  語氣還是淡淡的。

  表情還是那樣。

  好像從來沒有離開過。

  陳楚生看著她,又看了看輪椅。

  感動的差點哭出來。

  「蘇菲姐,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我的!」

  蘇菲沒接話。

  但她轉身的時候,發尾甩了一下。

  看不出是有意還是無意。

  …

  天氣不錯。

  嗯。

  很不錯。

  今天太陽並不算曬,下午兩點的光打在身上,暖而不燥。

  天上沒多少雲。

  露出大片蔚藍,像被水洗過一遍,乾淨得有些過分。

  蘇菲推著陳楚生從醫院的專屬通道出來。

  也許是為了不引人注目,她第一次換上了正常的衣服。


  白色吊帶。

  牛仔短褲。

  一件淺藍色防曬衣半搭在肩頭,袖子空著,隨著走路輕輕晃。

  金髮放下來,被風吹起幾縷,掠過她的側頸。

  總而言之,看上去很颯。

  如果能忽略她推著的那個廢物的話。

  「阿嚏!」

  陳楚生揉了揉鼻子。

  「怎麼感覺有人罵我。」

  蘇菲在後面撐了一下遮陽傘的角度。

  「少爺被罵很正常。」

  「不會是你吧?蘇菲姐。」

  陳楚生偏頭往後看。

  蘇菲面無表情,沒說話,推著輪椅繼續往前。

  她似乎在很仔細的看路。

  輪椅大多都推在樹蔭下面,偶爾繞開積水的路面和碎石。

  陳楚生見狀心情不錯。

  決定大人有大量,這次就不跟她一般見識。

  他轉回頭,看著路邊的行道樹一棵一棵往後退。

  七月的蟬,叫的永遠是那般的厲害。

  嘶鳴從頭頂的樹冠里倒下來。

  層層疊疊,像誰把一整個夏天的聲音都塞進了這條路里。

  吵。

  但又莫名讓人覺得安心。

  「少爺有想去的地方嗎?」

  蘇菲看了一眼樹上撒潑的那隻蟬,忽然問。

  「想去的地方?」

  陳楚生抬頭。

  蘇菲低頭。

  「嗯。」

  陳楚生幾乎沒有思考,脫口而出。

  「那就去城……」

  話停了。

  他嘴巴還張著。

  可後面的字沒出來。

  陳楚生眨了一下眼。

  隨即笑了笑。

  那笑里沒什麼情緒,就像一道輕風掠過水麵,連漣漪都不算。

  「算了。」

  想去的地方太多。

  去了也沒意義。

  而且最想去的那個地方,已經被他親手毀了。

  「還是就這樣隨便走走吧。」

  他輕聲開口。

  就這樣吹吹風,曬曬太陽就很不錯了。

  所以人到最後追求的還是這樣的平淡嗎?

  其實不是吧?

  那是沒辦法了。

  至少他是這樣。

  蘇菲沒有插話,也沒有給多餘建議。

  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輪椅的輪子碾過石板路,發出均勻的細響。

  主僕兩人就這樣在江城的街道里漫無目的地走著。

  陽光透過樹葉落在地上,撒出一地斑駁的光點。

  風吹過來,光點就跟著晃。

  再吹一次,又零散成一片。

  幾個大爺坐在棋盤旁邊拍桌子,拍得很響,有人罵了一聲臭牌。

  偶爾一兩輛車從身邊駛過,不快也不慢。

  轉角樹底下蹲著一條土狗在拉屎。

  陳楚生盯著那條狗看了好幾秒。

  「活得挺自在的。」

  蘇菲沒接。

  兩人並沒有多少交談。

  偶爾陳楚生吐槽兩句,蘇菲便敷衍地回應一聲,或者當沒聽見。

  大多時候就這樣沉默地走。

  路過行人。

  路過車輛。

  路過陽光。

  路過微風。

  路過這個熱鬧的,與他無關的世界。

  結果就是,兜兜轉轉兩三個小時還是回到了莊園。


  今天的莊園仍舊很安靜。

  別墅的廢墟已經清理乾淨了。

  那片地面被重新鋪了碎石,石子還是新的,顏色比周圍淺一個色號。

  草地修整過一遍。

  修剪齊整的草尖在太陽底下泛著光。

  只是空氣里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硝煙味。

  風一吹就能聞到。

  陳楚生沒叫女僕們回來。

  畢竟回來也挺麻煩的。

  至於後續怎麼處理,他已經決定好了。

  蘇菲推著他沿著莊園的石子路慢慢走。

  輪子碾過碎石的聲音,和遠處的蟬鳴混在一起。

  路過花叢時。

  陳楚生的目光落在了一簇紅色的花上。

  薔薇。

  開得很盛。

  花瓣層層疊在一起,邊緣微微卷著,紅得濃郁,像被什麼東西浸透了。

  陽光穿過花瓣的縫隙,在石子路上投下細碎的影。

  陳楚生的眼神停在上面。

  一秒。

  兩秒。

  「蘇菲姐。」

  他開口。

  聲音比之前都輕。

  「能停一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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