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
「好像做噩夢了啊。」
陳楚生坐在床頭,後背的病號服濕了一片。
他盯著自己僅剩的右手。
手指還在發抖。
病房很安靜。
微風從窗縫裡擠進來,撥弄著白色窗簾的邊角。
陽光落在被單上,暖得有些不真實。
陳楚生閉了閉眼。
呼吸還沒徹底平下來。
他看了一眼晃動的窗簾。
陽光穿過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明亮的長條。
被風揉碎,又重新拼好。
「要不……」
「還是準備點麻藥吧。」
…
下午。
蘇菲準時來了。
依舊是她帶來的午飯。
鯽魚湯。
香菇雞肉粥。
還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
當然,紅茶是必不可少的。
陳楚生這一次沒多嘴。
主要是多嘴也沒用。
他現在唯一能靠的,就是蘇菲那點尚未完全泯滅的人性。
吃完後,蘇菲在床邊收拾餐具。
瓷碗放回碟子裡,勺子擦淨,茶杯倒扣在碟上。
動作熟練,沒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
陳楚生看著她的背影。
女僕裙在腰間收得很整齊,一縷不長不短的金髮搭在肩頭。
斜陽在她側臉上切出一道乾淨的輪廓線。
他收回目光。
又看向窗外。
樹葉在風裡翻著面,綠得發亮。
遠處有鳥掠過天際,拖著一道很短的弧線。
心裡忽然湧上一個念頭。
往日裡,他會覺得這種念頭無聊透頂。
「帶我出去走走吧,蘇菲。」
他開口。
聲音不大,沒多少情緒,更像是隨口一提。
蘇菲手上的動作沒停,頭也沒回。
「少爺還是待在病房睡覺比較好。」
陳楚生依舊看著窗外。
「睡覺啊……以後睡覺的時間可就多了……」
話尾散在空調的低鳴里。
病房裡安靜了一瞬。
陳楚生察覺到身後沒了動靜。
他回過頭。
蘇菲正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手裡提著食盒,身體沒有轉向他,但那雙碧色的眼睛已經偏了過來。
很安靜地看著他。
眼睛裡沒什麼情緒。
可就是那種沒有情緒的樣子,讓人後脊發涼。
像是什麼都被看穿了,讓人十分不自在。
陳楚生立刻意識到自己嘴快了。
「哈哈……」
他立刻扯出笑容,語速明顯加快。
「我的意思就是說,你看這樣的機會還是挺難得的對吧?」
他晃了晃左邊空蕩蕩的袖口。
布料在空氣中輕飄飄地甩了一下,滑稽的有些可笑。
「經過這次以後,我覺得生活意外地美好。」
蘇菲沒有立刻接話。
她看了他三秒。
然後收回目光。
「少爺要做什麼,想做什麼,不用對蘇菲解釋。」
她把食盒提起來,語氣平淡。
「蘇菲不會幹預少爺。」
頓了頓。
「至於少爺想出去,可以讓西蒙先生安排。」
她微微欠身,轉身往門口走。
「蘇菲還要回莊園處理一些事情,就先走了。」
「蘇菲姐。」
陳楚生叫住她。
蘇菲的手已經搭在門把上了。
陳楚生看著她的背影,那隻眼睛裡難得多了一點認真。
「你生氣了?」
蘇菲腳步停住。
「蘇菲為什麼要生氣?」
她沒有回頭。
「少爺多心了。」
語氣平穩,甚至可以說得體,但總有點說不上來的不正常。
陳楚生盯著她。
盯了兩秒。
下一刻,他表情突然猙獰,半張纏著繃帶的臉都皺了起來。
「那就拜託了!」
「算我求你好不好?」
「蘇菲姐,我給你漲工資啊!」
他單手捂著臉,聲音變得無比悽慘。
「被一個大男人推著去散步算怎麼回事?」
「而且西蒙那個蠢貨一定會把我坑死在路上的!」
「你真的忍心嗎?蘇菲姐?」
「你說句話啊,蘇菲姐。」
「蘇菲姐?」
陳楚生抬頭。
門口已經空了。
只剩下門板輕輕晃了一下。
以及一道還在空氣中閃爍的人形虛線。
陳楚生沉默了兩秒。
「唉。」
他長長嘆了口氣。
臉上剛才那些誇張的情緒,像退潮一樣慢慢收了回去。
露出底下一層很淡的東西。
說不上是什麼。
「看來關鍵時刻,還是得靠自己啊。」
他小聲吐槽。
然後撐著床沿,準備挪下床。
右手剛用力,胸口就傳來一陣悶痛。
疼得他呼吸一停。
但他還是把腿慢慢放下去。
腳踩到地面那一刻,他整個人都僵了。
痛。
非常痛。
內臟像被人擰了一把。
陳楚生低頭看著自己的腿,已經有點不太想動了。
他又看向床頭的按鈴。
要不還是叫護士吧?
尊嚴這種東西,有些時候也沒這麼重要。
對吧?
正當他這麼想時,病房門又被打開。
陳楚生抬頭望去。
蘇菲推著一把輪椅站在門口。
她換了個方向進來。
女僕裙的裙擺輕輕晃了一下。
「走吧,少爺。」
語氣還是淡淡的。
表情還是那樣。
好像從來沒有離開過。
陳楚生看著她,又看了看輪椅。
感動的差點哭出來。
「蘇菲姐,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我的!」
蘇菲沒接話。
但她轉身的時候,發尾甩了一下。
看不出是有意還是無意。
…
天氣不錯。
嗯。
很不錯。
今天太陽並不算曬,下午兩點的光打在身上,暖而不燥。
天上沒多少雲。
露出大片蔚藍,像被水洗過一遍,乾淨得有些過分。
蘇菲推著陳楚生從醫院的專屬通道出來。
也許是為了不引人注目,她第一次換上了正常的衣服。
白色吊帶。
牛仔短褲。
一件淺藍色防曬衣半搭在肩頭,袖子空著,隨著走路輕輕晃。
金髮放下來,被風吹起幾縷,掠過她的側頸。
總而言之,看上去很颯。
如果能忽略她推著的那個廢物的話。
「阿嚏!」
陳楚生揉了揉鼻子。
「怎麼感覺有人罵我。」
蘇菲在後面撐了一下遮陽傘的角度。
「少爺被罵很正常。」
「不會是你吧?蘇菲姐。」
陳楚生偏頭往後看。
蘇菲面無表情,沒說話,推著輪椅繼續往前。
她似乎在很仔細的看路。
輪椅大多都推在樹蔭下面,偶爾繞開積水的路面和碎石。
陳楚生見狀心情不錯。
決定大人有大量,這次就不跟她一般見識。
他轉回頭,看著路邊的行道樹一棵一棵往後退。
七月的蟬,叫的永遠是那般的厲害。
嘶鳴從頭頂的樹冠里倒下來。
層層疊疊,像誰把一整個夏天的聲音都塞進了這條路里。
吵。
但又莫名讓人覺得安心。
「少爺有想去的地方嗎?」
蘇菲看了一眼樹上撒潑的那隻蟬,忽然問。
「想去的地方?」
陳楚生抬頭。
蘇菲低頭。
「嗯。」
陳楚生幾乎沒有思考,脫口而出。
「那就去城……」
話停了。
他嘴巴還張著。
可後面的字沒出來。
陳楚生眨了一下眼。
隨即笑了笑。
那笑里沒什麼情緒,就像一道輕風掠過水麵,連漣漪都不算。
「算了。」
想去的地方太多。
去了也沒意義。
而且最想去的那個地方,已經被他親手毀了。
「還是就這樣隨便走走吧。」
他輕聲開口。
就這樣吹吹風,曬曬太陽就很不錯了。
所以人到最後追求的還是這樣的平淡嗎?
其實不是吧?
那是沒辦法了。
至少他是這樣。
蘇菲沒有插話,也沒有給多餘建議。
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輪椅的輪子碾過石板路,發出均勻的細響。
主僕兩人就這樣在江城的街道里漫無目的地走著。
陽光透過樹葉落在地上,撒出一地斑駁的光點。
風吹過來,光點就跟著晃。
再吹一次,又零散成一片。
幾個大爺坐在棋盤旁邊拍桌子,拍得很響,有人罵了一聲臭牌。
偶爾一兩輛車從身邊駛過,不快也不慢。
轉角樹底下蹲著一條土狗在拉屎。
陳楚生盯著那條狗看了好幾秒。
「活得挺自在的。」
蘇菲沒接。
兩人並沒有多少交談。
偶爾陳楚生吐槽兩句,蘇菲便敷衍地回應一聲,或者當沒聽見。
大多時候就這樣沉默地走。
路過行人。
路過車輛。
路過陽光。
路過微風。
路過這個熱鬧的,與他無關的世界。
結果就是,兜兜轉轉兩三個小時還是回到了莊園。
今天的莊園仍舊很安靜。
別墅的廢墟已經清理乾淨了。
那片地面被重新鋪了碎石,石子還是新的,顏色比周圍淺一個色號。
草地修整過一遍。
修剪齊整的草尖在太陽底下泛著光。
只是空氣里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硝煙味。
風一吹就能聞到。
陳楚生沒叫女僕們回來。
畢竟回來也挺麻煩的。
至於後續怎麼處理,他已經決定好了。
蘇菲推著他沿著莊園的石子路慢慢走。
輪子碾過碎石的聲音,和遠處的蟬鳴混在一起。
路過花叢時。
陳楚生的目光落在了一簇紅色的花上。
薔薇。
開得很盛。
花瓣層層疊在一起,邊緣微微卷著,紅得濃郁,像被什麼東西浸透了。
陽光穿過花瓣的縫隙,在石子路上投下細碎的影。
陳楚生的眼神停在上面。
一秒。
兩秒。
「蘇菲姐。」
他開口。
聲音比之前都輕。
「能停一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