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點的時候,江城的街道颳起了風。
風從樓與樓之間穿過去,卷著地上的塑膠袋和枯葉,一路撞到公寓樓下的玻璃門上。
砰。
很輕一聲。
客廳里的窗簾被吹得鼓了起來,又貼回窗邊。
江曼瑤抱著抱枕趴在沙發上,抬頭看了一眼窗外。
「今天黑得好早啊。」
灰色的雲壓在樓頂上方。
明明還沒到夜裡,遠處的燈已經亮了一片。
許初夏也跟著看了一眼。
「可能是要下雨吧。」
她說完,又收回目光。
手機被她扣在膝蓋上。
屏幕是黑的。
可她總覺得那串沒有備註的號碼就藏在裡面,隨時會亮起來。
江曼瑤眨了眨眼,像是想起什麼,扭頭往臥室方向看去。
「夕顏呢,又睡著了嗎?」
許初夏的心跳慢了一拍。
她的手指按住手機邊緣。
從兩天前到現在,林夕顏每天晚上都要出去很久。
凌晨兩點出去。
快天亮才回來。
白天繼續去周芸芸店裡幫忙,繼續笑,繼續說沒事,繼續溫柔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不困才不可能。
許初夏低下頭,聲音儘量自然。
「嗯,可能太累了,剛回來就睡著了。」
江曼瑤翻了個身,抱枕壓在肚子上。
「也是。」
她嘆了口氣。
「雖然芸芸姐想用一起工作的方式分散夕顏的注意力,但畢竟才經歷那樣的事,身子多少還是有些撐不住吧?」
許初夏立刻順著話往下爬。
「就是就是。」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語速都快了。
「我覺得芸芸姐就沒安好心,鐵定是想壓榨我們。」
江曼瑤點頭。
「雖然我也同意啦。」
她說著,忽然坐起來,盯著許初夏看。
「不過初夏,你這兩天怎麼也感覺臉色不太好的樣子?」
許初夏一僵。
「我……」
她腦子裡瞬間閃過十幾個理由。
拉肚子。
失眠。
奶茶後遺症。
被資本主義傷害。
還沒等她挑一個最不離譜的,玄關的門不知何時開了。
周芸芸站在門口。
她一手提著兩大袋東西,一手扶著門框,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客廳里的兩人。
「我可是聽到了啊。」
「一回來你倆就在說我壞話。」
周芸芸把東西放到玄關柜上,塑膠袋裡傳來包裝盒碰撞的聲音。
「虧我還給你們帶了這麼多吃的。」
許初夏當場坐直。
「誤會!」
她舉手,表情嚴肅得像宣誓。
「芸芸姐,我們在誇你呢。」
江曼瑤立刻跟上。
「沒錯,芸芸姐你最好啦!」
周芸芸換鞋的動作停了一下,她抬頭看兩人。
「兩個虛偽的女人。」
江曼瑤抓起抱枕擋住臉。
「誰虛偽了?我這是識時務者為俊傑。」
許初夏點頭。
「俺也一樣。」
周芸芸懶得理她們。
她走到臥室門口,輕輕推開一條縫。
屋裡沒開燈。
林夕顏躺在床上縮成了小小的一團,呼吸的很輕,長發散在枕邊,睡得很安靜。
周芸芸看了一會兒,又把門輕輕關上,動作很輕。
江曼瑤看過去,聲音也低了點。
「她這兩天真的好能睡。」
許初夏低頭「嗯」了一聲。
她不敢多說,多說就容易露餡。
周芸芸看了她一眼。
「初夏。」
許初夏肩膀一緊。
「怎麼了?」
「你要是身體不舒服,也早點睡。」
周芸芸回到玄關提起袋子。
許初夏愣了一下。
江曼瑤這時也在旁邊開口。
「看吧,我剛才就說你臉色不太好。」
「不是……我只是……」
許初夏心裡一緊,腦子忽然變得很亂又很空。
「我只是……」
只是……什麼?
「行啦。」
周芸芸站在廚房門口打斷了她。
「這又不是什麼大事,幹嘛擺出一副要死的樣子,搞得我真像黑心老闆了。」
許初夏回過神來了,立馬開口反駁。
「誰要死了?我才沒有。」
周芸芸冷笑一聲。
「沒事就來幫忙做飯。」
兩人頓時意識到上當了。
客廳里又吵起來。
聲音不算大。
像是所有人都下意識避開了臥室。
八點半左右,周芸芸三人弄好了晚飯。
桌上擺了三菜一湯,還有她從外面帶回來的滷味和甜點。
林夕顏還在睡。
臥室門關著。
裡面沒有聲音。
飯菜端上餐桌時,江曼瑤看了眼臥室,問了一句:
「要不要把夕顏叫起來?」
許初夏握著筷子的手停住。
她也看向那扇門。
門把手上掛著一個小熊掛件,是江曼瑤前幾天隨手掛上去的,說這樣比較有家的感覺。
她就看著,也沒有接話。
倒是周芸芸開口了。
「不用了。」
她把一份飯菜單獨裝進保鮮盒裡,蓋好蓋子。
「讓小夕顏想睡多久就睡多久吧。」
「我給她留了一份,到時候微波爐打一下就好了。」
江曼瑤想了想,點頭。
「也是。」
許初夏也跟著點頭。
「嗯。」
外面的風變大了。
窗戶被壓得嗚嗚響。
雨點開始有一下沒一下地砸在玻璃上。
先是很輕。
像有人在試探。
後來越來越密。
到接近十二點的時候,已經變成了大雨。
整座城市都被雨聲蓋住。
路燈下的雨線連成片,樓下的樹被吹得東倒西歪,偶爾有車駛過,輪胎碾過積水,嘩啦一聲,又很快遠去。
客廳也重歸黑暗。
餐桌收拾乾淨了。
周芸芸回了自己房間。
江曼瑤洗完澡,躺到床上兩分鐘就睡死了過去。
她睡姿依舊囂張。
半條胳膊壓在被子外面,一隻腳踢到了床沿。
許初夏沒睡。
她躺在最外側,睜著眼,看著身邊安靜的少女。
林夕顏睡在中間。
長發散在枕頭上,呼吸很輕。
窗外偶爾閃過的光照進來,會在她臉上停一瞬,又被黑暗吞掉。
那麼美麗。
那麼美好。
許初夏始終無法將腦海中那種殘忍的想像與她聯繫在一起。
或者說這些東西就不應該和林夕顏放在一起。
林夕顏應該在陽光下。
應該在奶茶店裡被她們逗笑。
應該是那個認真又溫柔的學姐。
許初夏更希望自己想錯了。
秒針嗒嗒轉動。
雨點從密集變得稀疏,又變得密集。
像不安分的心跳。
也像倒計時。
當時針指向兩點時,那道熟悉的聲音又來了。
「初夏……初夏……」
聲音很輕。
像怕驚醒她。
又像只是在確認她有沒有醒。
許初夏閉上眼。
睫毛顫了一下。
林夕顏還是喊了七聲。
一聲不多,一聲不少。
每一聲間隔都差不多。
然後停下。
片刻後,她又轉向另一邊。
「曼瑤……曼瑤……」
江曼瑤沒有反應。
她睡得很沉,還皺了下鼻子,翻身抱住被子。
林夕顏又喊了幾聲。
同樣是七聲。
然後,少女下了床。
床墊輕輕一陷,又慢慢恢復。
赤腳落地的聲音很輕。
雨聲很大,幾乎能把那點聲音完全蓋住。
可許初夏聽得清清楚楚。
她在床上閉著眼睛裝睡。
按理說這兩天她已經習慣了。
可不知是雨聲的原因,還是其他什麼緣故。
今晚的許初夏心中湧起了一股莫大的不安。
她感覺學姐在離自己、離她們越來越遠了。
不是距離。
是別的東西。
像林夕顏每晚出去一次,就把自己從這個家裡拿走一點。
拿走笑。
拿走軟弱。
拿走會向她們求助的部分。
最後只留下一個會溫柔道早安、會輕聲說沒事、會一個人走進黑暗裡的林夕顏。
黑暗。
濃稠的黑暗在翻湧。
臥室門被慢慢打開。
林夕顏站在門邊,停了兩秒。
像是回頭看了她們一眼。
然後她走了出去。
門縫一點點合上。
就在臥室門關上的那一刻,許初夏像下定了什麼決心,從床上坐了起來。
腳尖觸碰到冰涼的地面。
冷意從腳底竄上來。
她一步一步走向黑暗中的那扇門。
咔嗒。
咔嗒。
幾乎同一時間,玄關處也傳來開門聲。
兩道聲音在雨夜裡重疊。
許初夏抬頭。
「學姐……」
林夕顏站在玄關處。
她已經換好了衣服。
黑色短袖。
鴨舌帽。
口罩拉到下巴下方,還沒完全戴上。
肩上背著那個小挎包。
走廊里的光從門縫透進來,照亮了她半邊臉。
那半張臉還是那般的完美,那般的溫柔。
只是眼睛很清醒。
沒有困意。
沒有慌張。
也沒有被撞破的意外。
她沒有說話,就只是看著許初夏。
雨聲從門外湧進來。
樓道里感應燈亮著,冷白的光照在地面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薄。
許初夏張了張嘴。
她應該說什麼?
學姐你想做什麼?
學姐我那天就發現了?
學姐你是不是要去找陳楚生?
不。
她想說的不是這些。
她想說的是。
「學姐,讓我和你……」
「初夏。」
許初夏的聲音斷在夜色里。
林夕顏抬起一節手指,放在唇邊。
「睡覺。」
她看著她,聲音溫柔。
「聽話。」
許初夏的瞳孔顫了一下。
那兩個字太熟悉了。
平時林夕顏也會這樣說。
初夏,聽話。
不要吃太多冰。
不要跟曼瑤吵架。
早點睡。
可今晚不一樣。
今晚這兩個字像一道門。
林夕顏站在門外。
許初夏站在門內。
她們中間隔著雨、夜色,還有許多沒有說出口的謊言。
林夕顏已經轉身。
「學姐。」
許初夏向前走了一步。
林夕顏回頭。
那一瞬間,她眼神中多了絲許初夏從未見過的情緒。
不是凶。
不是冷。
甚至不是責備。
只是很平靜地告訴她……
不要再往前了。
許初夏的腳步硬生生止住。
她手攥得很緊,指甲陷進掌心。
她努力了好久,才擠出一句話。
「我等你。」
聲音很輕。
輕得快被雨聲蓋住。
林夕顏看著她。
然後又笑了。
是平時那種溫柔的笑容。
眉眼彎起。
乾淨得像什麼都沒變。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