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氏私人醫院。
二十七層。
VIP病房裡。
陳楚生靠在病床上,看著手機。
屏幕亮著。
通話記錄里,那串屬於許初夏的號碼安安靜靜躺在那裡。
這幾天,她沒有給他發過任何消息。
按理說,這不正常。
許初雪還在他安排的地方,許初夏不會真的敢把他晾在一邊。
而且往往沒有消息,才是最大的消息。
陳楚生盯著那串號碼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一下。
那意思就是……
「夕顏已經在動手了嗎?」
陳楚生的手指在屏幕邊緣敲了兩下。
一下。
兩下。
病房裡沒人回應,只有儀器輕微的滴聲。
他忽然又皺了皺眉。
不對。
那為什麼等了這麼幾天,夕顏還沒來?
不會是安保設太嚴了吧?
陳楚生抬手撓了撓頭髮,繃帶邊緣被扯得有些疼。
可是太鬆了也明顯不行啊。
夕顏一定會覺得有問題的吧?
她是想幹掉他,又不是變笨了。
到時候要是再看出點什麼,那就更麻煩了。
而且夕顏應該沒問題的。
她可是這個世界的絕對女主啊。
只要她是走在規則安排的方向,那她就是無敵的。
現在蕭薔薇死了,那殺死了蕭薔薇的他就是最大的boss了。
他抬頭看向窗外。
玻璃上全是雨痕。
外面黑得厲害。
雨水打在窗上,密密麻麻,把遠處的燈光糊成一團。
模糊。
冷。
像一整座城市都被泡進水裡。
這麼大的雨,今晚應該也不會來了吧?
念頭剛起,他又搖了搖頭。
不對。
這種天氣才對。
雨夜。
醫院。
重傷反派。
黑化女主。
這配置都已經寫到臉上了。
不來一下都對不起讀者。
是的。
說不定就在今晚。
今晚他們就能見面。
一想到這個,陳楚生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有即將面對死亡的恐懼。
有即將被殘忍殺死的害怕。
但更多的是一種荒誕的期待。
那是一種只有與喜歡的人單獨見面時才會有的情緒。
緊張,扭捏,不安。
陳楚生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他伸手拿起床頭柜上的小鏡子。
鏡子裡的人半張臉纏著繃帶。
右眼還算能看。
左邊臉被白色紗布蓋住,只露出一點猙獰的邊緣。
頭髮也亂。
唇色發白。
怎麼看都不像一個適合重逢的樣子。
他用手指撥了撥劉海。
撥了兩下。
放棄了。
雖然之前覺得容易下手,但是……
「這個樣子果然還是不太想被她看到啊。」
他低聲喃喃。
隨後,他拉開床頭櫃最下面一層。
裡面放著一個東西。
黑色的。
邊緣乾淨。
沒有多餘裝飾。
陳楚生把它拿出來,看了兩秒,套在了頭上。
然後悶悶地靠回了枕頭上。
窗外,一道閃電撕開夜空。
轟隆。
雷聲壓著整座醫院滾過去。
二樓到三樓之間的廊橋里,燈閃了一下。
穿白大褂的少女不知什麼時候又出現了。
她戴著醫用口罩。
帽檐壓得很低。
白大褂的袖口被雨水洇濕一點,貼在手腕上。
和前幾次不一樣。
這一次,她手上戴著一雙醫用手套。
很乾淨。
很合適。
像是準備好了什麼。
林夕顏站在連廊盡頭,抬頭看了一眼外面的雨。
玻璃外,夜空被閃電照亮半邊。
她停了幾秒。
然後低頭看表。
兩點三十五。
時間還很充裕。
她背著小手,像平時去超市買東西一樣,不急不慢地走向住院樓。
大廳里只有值班燈亮著。
護士站那邊有人低頭寫記錄。
保安坐在椅子上刷手機。
雨夜會讓人犯困。
也會讓人懶得多看一眼。
林夕顏經過大廳,沒有停。
她沒有去主電梯。
而是繞到側邊的電梯廳。
按鍵。
電梯門打開。
她走進去,按下十七樓。
銀色門壁映出她現在的樣子。
帽子。
口罩。
白大褂。
臨時工牌。
看起來像一個剛被導師罵完、準備通宵幹活的小醫生。
林夕顏看著門壁里的自己,眼睛彎了彎。
還挺像的。
電梯一層層往上。
七樓。
十二樓。
十七樓。
叮。
門開了。
林夕顏走出去。
再往上就沒必要了,電梯是不可能上去的。
走廊里燈光不亮。
護士站里,一個年輕護士趴在桌上睡著了,旁邊的電腦屏幕還亮著,頁面停在醫囑系統。
林夕顏看了一眼。
沒有停。
她沿著走廊走過轉角,來到安全通道門前。
門是關著的。
同樣要刷卡。
這幾天一直如此。
林夕顏伸手碰了一下門把。
冰涼。
她收回手,又往旁邊走了幾步。
電井門就在牆邊。
灰色。
不起眼。
上面貼著一張「非工作人員禁止開啟」的標識。
林夕顏抬頭看向不遠處的攝像頭。
攝像頭還在轉。
紅點亮著。
但鏡頭表面多了一層很薄的凝膠。
透明。
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監控室里,畫面大概只是會糊一點,看不清人影。
如果只有一個畫面,當然會覺得顯眼。
可畫面太多的話,也就很難被注意到了。
林夕顏眯了眯眼。
果然。
樓層低一點,警惕就會低一點。
她從白大褂口袋裡拿出一節髮夾。
髮夾很普通。
淺色。
邊緣還有一點掉漆。
她把髮夾塞進鑰匙孔。
她學了以後才發現,撬鎖原來是件很簡單的事,她一次就學會了。
嗒。
輕輕一聲,電井的門開口了。
林夕顏安靜地聽了一下,確認沒人過來後,她才拉開電井門。
她看了一眼上面的按鈕,這幾天已經很熟悉了。
只要不是護士站,斷掉最小的區域是沒問題的,這個時間,能注意到的人也很少。
林夕顏抬起一隻手,按了下去。
啪。
走廊燈閃了一下。
安全門那邊傳來輕微的電磁鎖鬆動聲。
下一秒,燈又亮了。
護士站的護士迷迷糊糊抬起頭,看了一眼四周。
確認沒什麼異常後。
她揉了揉眼,又低頭趴了回去。
電井門已經合上。
安全通道里,林夕顏輕輕關上門。
樓道很黑。
聲控燈沒有亮。
她沒有碰扶手,也沒有踩得太重。
腳步輕得像雨聲里多出來的一點錯覺。
十八樓。
十九樓。
二十樓。
一層一層往上。
她不急。
也不喘。
爬到二十四樓時,她停下來喝了一口水。
瓶蓋擰開的聲音很小。
喝完,她把瓶子放回包里,又繼續往上。
二十五樓。
二十六樓。
到了二十六層和二十七層之間的平台,她停住了。
沒有再往上。
她抬頭。
透過安全門的小玻璃,能看到二十七層門後站著兩個黑衣男人。
一個靠牆。
一個低頭看表。
兩人腰側都有槍。
其中一個打了個哈欠。
另一個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
林夕顏聽不清。
也不需要聽清。
她坐在樓梯旁。
白大褂的下擺鋪在台階上。
她拿出手機,把亮度調到最低。
打開隱私相冊。
裡面是很多張照片。
陳氏莊園爆炸新聞。
陳楚生住院新聞。
醫院外景。
二十七層燈光位置。
疑似陳氏安保換班時間的記錄截圖。
她一張張往上翻。
眼睛裡沒有情緒。
更像在核對題目。
直到最後,一張舊照片滑了出來。
照片裡,女孩鼓著臉,像在生氣。
男孩站在旁邊,笑得很賤。
那是很久以前的合照。
久到林夕顏差點以為自己已經忘了。
她看了很久。
樓道里只有雨聲和遠處電梯運轉的低響。
然後她抬手。
刪除。
確認刪除。
照片消失。
手機屏幕上只剩一片空白的相冊格子。
林夕顏垂著眼盯著那片空白看了一秒,輕輕說。
「好了。」
樓道里的聲控燈忽然亮了。
二十七樓傳來零碎腳步聲。
有人開門。
有人說話。
「西蒙先生說馬上三點了,準備換崗。」
「終於可以休息一下了。」
「嗯,別大意。」
「我說,至於嗎?」
「少說兩句。」
腳步聲停在門後。
林夕顏關掉手機。
她知道,時間差不多了。
換崗之前,人最容易提前鬆一口氣。
換崗之後,人又會重新繃起來。
中間的那段時間,就是縫。
她已經很有耐心了。
林夕顏從台階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白大褂袖口滑下一點。
她低頭整理了一下手套。
然後把手機放進包里。
包里躺著幾把嶄新的手術刀。
她伸手摸了一下。
刀鋒很薄。
指腹只輕輕一碰,手套便被劃開。
皮膚也開了一道口子。
血冒出來。
她低頭看著那點血。
沒有皺眉。
也沒有擦掉。
反而用那根手指,在口罩下方輕輕抹了一下。
紅色落在唇邊。
像某種很安靜的妝。
她笑了起來。
一開始很淺。
後來一點點咧開。
她已經開始迫不及待期待了。
他見到自己會開心嗎?
會笑嗎?
會哭嗎?
還是會害怕?
林夕顏看著二十七層那扇緊閉的門,彎著眼睛歪了歪腦袋。
她記得。
他啊……
最怕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