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夜。
江城的風穿過窗縫,帶著幾分涼意。
室內燈光明亮,飯桌上擺著幾道冒著熱氣的家常菜。
「初夏?」
林夕顏停下手裡的筷子,轉頭看著旁邊的人,叫了一聲。
沒人回應。
「初夏!」
林夕顏提高音量,伸出白皙的手指,在許初夏的胳膊上輕輕推了一下。
許初夏才猛地打了個激靈,從茫然中回過神來。
「學……學姐?」
許初夏的眼神還有些渙散,困惑了半秒。
這才發現餐桌上的三個人,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落在了她身上。
「嗯?怎麼了?」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裡的筷子。
「還問我們怎麼了?」
江曼瑤咬著筷子的一端,眉頭微皺,眼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狐疑。
「這幾天你狀態明顯不對吧?老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周芸芸也停下了吃飯的動作。
單手撐著下巴,目光慵懶地打量著她。
「可不是嘛。前段時間是小夕顏這副樣子,現在怎麼風水輪流轉,換成你也這樣了?」
「哪……哪有?」
許初夏心口猛地一跳,眼神有些飄忽,底氣不足地反駁著。
「我就是……晚上沒睡夠而已,有點困。」
「真的嗎?」
林夕顏在一旁微微偏過頭,那雙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過了片刻,她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在眼窩處投下淡淡的陰影,語氣里透出幾分自責。
「是不是因為……我前段時間添了不少麻煩,讓你太累了……」
「沒有!怎麼會呢,學姐!」
許初夏一聽,連忙慌亂地擺起雙手,急切地否認。
江曼瑤在一旁搭腔。
「就是啊,夕顏你別多想,我們這陣子不也沒做什麼嗎?天天在店裡摸魚。對吧,初夏。」
許初夏連連點頭。
「嗯嗯!硬要說的話,原因都在芸芸姐身上,都是她剝削我們!」
周芸芸嘴角扯了扯,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喂喂,你們別總把問題往我身上扯行不行?」
飯桌上很快又爆發出幾聲輕笑。
女孩們嘰嘰喳喳的吵鬧聲重新填滿了整個餐廳。
但這輕快的氛圍,對許初夏而言只是暫時的掩飾。
她跟著笑,扒了幾口白飯,心裡卻十分清楚。
瞞得過別人,瞞不過自己。
窗外的月光透過未拉嚴實的窗簾縫隙,在臥室的地板上劃出一道慘白的痕跡。
從林夕顏的事情逐漸恢復平靜後。
許初夏那顆懸著的心非但沒有放下。
反而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線越勒越緊。
漸漸地。
漸漸地。
她開始更加瘋狂地擔心起另一件事……
妹妹的安危。
學姐這邊,她能天天守在一旁看著,護著。
可是自己的親生妹妹……
現在人在哪裡,到底是什麼情況,她完全不清楚。
從趙芷蘭去世到現在,整整一個多月的時間。
她一次都沒有聯繫上許初雪。
陳楚生那邊也是,自從那晚過後,再沒發來任何消息。
初雪現在到底在經歷著什麼?
她完全不知道。
應該怎麼辦?
到底應該怎麼辦?!
去主動聯繫陳楚生?
可要是那個惡魔藉機又逼她去做一些傷害學姐的事,她又該怎麼辦?
好煩。
好亂。
她痛苦地咬著下唇。
她不明白,為什麼事情會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不可挽回的地步。
明明在那場大火之前,一切都還是好好的。
到底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她感覺自己就像是被夾在了兩座懸崖的中間。
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
一刻也不得安寧。
許初夏平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直視天花板,一動不動。
身側,江曼瑤的睡姿依舊難看,整個人斜橫在床鋪邊緣。
另一邊。
林夕顏終於能睡安穩覺了。
她側著身子,一隻小手輕輕拉著許初夏的睡衣邊緣。
現在睡不著的人,換成了許初夏自己。
她輕輕嘆了口氣。
她緩緩轉過頭。
借著微弱的月光,靜靜地注視著林夕顏那張白皙柔軟,透著恬靜的小臉。
這段時間以來。
她越來越能切身地體會到,林夕顏在面對趙芷蘭離世時那種仿佛天塌下來的痛苦。
因為那就像是她去想像自己永遠失去初雪一樣。
痛得無法呼吸。
學姐終於靠著自己的堅強,一點點地從那片廢墟中扛了過來。
那她呢?
她能扛得過來嗎?
不!
她無法接受!
她甚至連想都不敢去想那個可能!
但她也明白。
這樣漫無目的地下去,只會把初雪推向更危險的境地。
她必須振作起來!
她不能再這樣被動下去了,她必須找到應對的辦法!
「好,就這樣……」
像是在無盡的黑暗中下定了某種決心。
許初夏在夜色里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輕聲喃喃。
隨後,她緩緩合上了滿是紅血絲的眼睛。
但沒一會兒,她又煩躁地睜開了眼。
「果然……還是先上個廁所吧。」
她極其小心地將林夕顏的手從自己的衣角上掰開。
拿起放在枕邊的手機,輕手輕腳地從床上爬了起來。
雙腳踩進拖鞋。
她沒有開燈。
借著手機屏幕發出的微弱亮光,走出臥室,來到客廳。
在衛生間門口站了兩秒,她沒推門,轉身走向廚房。
「既然都起來了,再喝點牛奶吧,增加一下睡眠效果。」
她小聲自言自語。
打開冰箱門,冷白色的光照在她的臉上。
她取出一盒鮮奶,順手拿過檯面上的玻璃杯。
「嘩啦。」
傾斜包裝盒,她給自己倒了大半杯牛奶。
放下包裝盒,她伸手握住玻璃杯,剛準備端起來。
「嗡!叮!」
突然,握在左手的手機震動一下。
屏幕亮起,發出清脆的簡訊提示音。
在死寂的廚房裡,這聲響刺痛了耳膜。
許初夏端著牛奶的右手瞬間僵在半空。
凌晨時分。
除去那些無關緊要的騷擾簡訊。
有誰會挑這個時間給她發簡訊,答案不言而喻。
一股極其不好的預感,順著後背爬了上來。
怎麼辦?
應該點開嗎?還是當作沒看見?
簡訊裡面會是什麼內容?
是又下達了什麼違背良心的新命令,還是……
初雪?!
許初夏的呼吸變得急促,心跳也變快了。
經過了幾秒鐘,卻猶如一個世紀般漫長的心理掙扎。
她深吸了一大口涼氣。
毅然用發抖的指尖,點開了那條未讀簡訊。
然後……
砰!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廚房裡炸開。
她手中那杯牛奶,直接從指間滑落。
重重地砸在廚房的不鏽鋼水槽里。
玻璃杯瞬間四分五裂,白色的液體四下飛濺。
那條簡訊里,沒有半個字,只有幾張清晰得令人髮指的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一間連燈光都透不進去的黑漆漆的倉庫。
而照片的正中央。
那個被人像牲口一樣對待的人,正是許初夏心心念念的妹妹。
許初雪。
此刻,她那嬌小的身軀正被粗重的鎖鏈死死捆綁著。
絕望地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身上的病號服早已經破破爛爛。
透過那些裂口,可以清楚地看到她原本白嫩的皮膚上,布滿了觸目驚心的傷痕。
到處都是幹掉的血痂或是正在滲血的新鮮血痕。
她的嘴巴被一張寬大的黑色膠布牢牢封死。
眼神里盈滿了極度的恐懼與絕望。
許初夏的瞳孔劇烈收縮。
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一切,大腦在巨大的衝擊下幾乎在一瞬間宕機。
「怎麼會……為什麼……」
她渾身止不住地劇烈顫抖著,嗓音破碎。
可還沒等她有過多的反應。
一個熟悉的號碼,猶如一道催命符般打進了電話。
看著那個號碼,許初夏這次沒有任何猶豫。
哆嗦著手指趕忙按下了接聽鍵。
她將手機死死貼在耳邊,拼命壓住聲音,才讓自己沒有在第一時間失聲哭出來。
但豆大的眼淚已經順著眼角止不住地滑落。
「陳楚生!!你對我妹妹做了什麼?!」
她從牙縫裡擠出質問。
「不是已經給你發了照片嗎?怎麼,這麼生動逼真的畫面,你看不懂?」
電話那頭。
陳楚生的聲音依舊是那副散漫冷淡的語調。
「為什麼啊?!」
許初夏癱坐在地上。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你要這麼對她?!你有什麼沖我來啊!」
「為什麼?呵呵。」
陳楚生在電話里冷笑了一聲。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上次林夕顏來醫院的事,你沒告訴我吧?」
許初夏猛地怔住了。
在這一刻,她終於徹底確信了林夕顏那個雨夜的去向。
絕望如同黑色的潮水將她淹沒,她開始慌了。
「我不知道……我那天晚上確實不知道啊……」
她語無倫次地辯解著。
「別給我說這種沒用的話!」
陳楚生的聲音透出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我只要結果,還是說,你覺得我在和你開玩笑,不敢真的動手?」
許初夏嚇得連連搖頭。
「不……不是的!我當時確實不知道啊……」
「行了,許初夏。」
陳楚生不耐煩地打斷了她。
「我對你已經沒有指望了,要和你妹妹說再見嗎?」
「不!不要!」
一聽到這句話,許初夏最後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學長……學長!不要這樣!我這次一定……一定會好好聽話的!
初雪……初雪她是無辜的啊!
她什麼都不知道!
求你了,學長,求你了……你讓我做什麼都行,我會聽話的……」
許初夏泣不成聲,聲音不斷呢喃重複著求饒的話。
電話那頭沒有直接掛斷,但也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許久。
「這樣吧,看你幫了我這麼久的份上,明天下午你來趟莊園。」
陳楚生終於出聲,給出最後的結果。
「幫我做最後一件事,如果你能做好,這次我就讓你帶你妹妹回去。」
許初夏屏住呼吸,死死握住手機,還沒等她回應。
「記住,收起你那些可笑的小心思,別做多餘的事。」
陳楚生的聲音在黑夜裡不帶一絲感情的傳來。
「我只讓你一個人來,不然……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