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林夕顏遲疑了一瞬,重新邁開了腳步。
腳下的碎石路在夏夜的微風中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事到如今,還能有什麼真相?
或者說,從那個人嘴裡說出來的話,還有任何意義嗎?他的話還可信嗎?
不過,這荒誕的開場,倒是令林夕顏想起了屬於陳楚生的那個秘密。
「陳楚生並不是陳楚生。」
「這個事實一旦說出口,他就會死。」
這是很久以前他告訴自己的秘密。
但現在看來,這個曾經被她小心翼翼守護的秘密。
到底是真的,還是又是他眾多謊言中的一個呢?
林夕顏沿著地上那些滑稽的發光箭頭向前走著。
一路上,隱藏在草叢或樹枝間的擴音器不時會響起奇怪的電子音效。
「叮!哥布林已被擊殺,經驗值+10!」
「前方高能警告!已進入危險區域!」
林夕顏沒有在意這些略顯嘈雜的動靜。
她很清楚,這不過是陳楚生那令人作嘔的惡趣味罷了。
她只是微微攥緊了隱藏在袖口裡的手指,加快了腳步。
穿過鋪滿淺色碎石的小徑,路過開得正盛卻在夜色下顯得有些詭異的薔薇花圃,走過婆娑的樹蔭。
最後,她終於來到了那座如同怪獸蟄伏在黑夜中的巨大別墅前——「怪物的城堡」。
那扇厚重的雕花大門上,竟然用俗氣的彩色霓虹燈帶,拼成了幾個閃爍的發光大字:
【大Boss的巢穴】
在寂靜的夜色中,這幾個字閃爍著刺眼的紅藍光芒,生怕別人不知道裡面藏著什麼似的。
「進來吧,門沒鎖。」
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到來。
大門上方的監控探頭忽然發出一陣機械運轉的微響。
它竟然挑釁般地上下晃了晃,傳出了那道帶著幾分慵懶的散漫聲音。
林夕顏僅僅只是冷漠地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視線。
她抬起手,將掌心貼在冰冷的門把手上。
如同那聲音所說,門的確沒有鎖。
只是輕輕向後一拉,厚重的大門便發出「吱呀」一聲悶響,緩緩向內敞開。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漆黑。
別墅空曠的大廳里沒有開燈,寬大的落地窗被厚重的窗簾死死拉上,連一絲微弱的月光也無法透進來。
整個空間如同一個張開巨口的黑洞。
「挑戰者。」
一道陰沉而沙啞的聲音忽然從無邊的黑暗深處突兀地響起,帶著濃重的寒意與戲謔。
伴隨著這句台詞般的話音落下。
大廳里的燈才發出一陣電流的輕響,一盞接著一盞地亮了起來。
但亮起的並不是什麼明亮的主燈。
只是鑲嵌在牆壁邊緣,光線極其微弱昏黃的小壁燈。
大廳里的光線依然昏暗,猶如黃昏將盡時的墓園。
但這種程度的光源,已經足夠林夕顏注意到大廳深處那個坐在陰影里的殘破身影。
陳楚生正坐在那張寬大柔軟的主位沙發上。
他翹著二郎腿,空蕩蕩的左邊袖管無力地垂落在身側。
半張臉纏滿了滲著點點藥漬的白色繃帶。
他用僅剩的右手手肘撐在沙發的扶手上。
手掌托著那半張殘破的腦袋。
用那隻布滿血絲的獨眼,一臉散漫且玩味地看著站在門前的少女。
「終於來了嗎?」
林夕顏站在原地,目光穿過昏暗的光線死死盯著他看了兩秒。
她那張精緻白皙的小臉上,表情一如既往的清冷與淡漠,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
「你就這麼想死嗎?」
她淡淡地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
隨後,她邁開步子。
踏著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一步一步地朝著陳楚生走了過去。
「還是說,你真的覺得我不會殺了你?」
「呵呵……」
聽到這話,陳楚生從喉嚨深處發出了幾聲低啞的悶笑。
那僅露在外的半張臉上,揚起了一抹極其不屑的弧度。
「上次在醫院,你不就沒捨得殺我?」
林夕顏的腳步在距離陳楚生三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目光卻毫無波瀾。
「但我上次也說過,你要是敢碰我身邊的人,我會讓你生不如死。」
「啊……我好怕哦,怎麼辦?」
陳楚生靠在沙發上。
故作驚恐地縮了縮身子,僅剩的右手還誇張地拍了拍胸口。
但這種虛假的恐懼僅僅維持了一瞬間,他便放肆地笑出了聲。
笑聲在昏暗的大廳里顯得格外刺耳與惡劣。
「哈哈……別急啊,林夕顏。你現在,可還不能殺我。」
他一邊笑著,一邊慢慢從沙發上坐直了那具殘破的身體。
隨後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清脆地打了個響指。
「啪。」
伴隨著清脆的指響,大廳側面牆壁上,一道巨大的隱藏屏幕瞬間亮了起來。
冷白色的光芒將那一小片區域照得慘白。
當看清屏幕里的內容時,林夕顏那一直冷著的表情,終於無法控制地僵硬了一下。
畫面里,是一個光線同樣昏暗的封閉房間。
而房間的中央,赫然豎立著兩個兩米多高的透明密封玻璃箱。
許初夏和許初雪,正被分別關在裡面。
她們驚恐地拍打著厚重的玻璃。
而玻璃箱頂部的粗大管道,正在源源不斷地向裡面注入冰冷的水。
水位已經沒過了她們的小腿,並且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上升。
「你要是現在殺了我,她們可就沒命咯。」
陳楚生那帶著惡毒笑意的聲音在旁邊適時地響起。
「你連小孩子都不放過?」
林夕顏的聲音更冷了。
在這一刻,陳楚生那沒有底線的惡劣,似乎在她心中又刻下了更深、更令人作嘔的認知。
「沒價值的問題。」
陳楚生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只是用獨眼無所謂地盯著屏幕上不斷掙扎的兩人,語氣輕飄飄的。
「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不懂嗎?」
說著,他轉過頭。
那隻泛著紅血絲的獨眼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看向林夕顏。
「怎麼樣?後悔了吧?林夕顏?」
林夕顏的眸光在微弱的光線中微微晃動了一下。
她強迫自己從那塊屏幕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坐在陰影里的陳楚生。
「所以,你到底是想要怎樣?陳楚生。」
沒有憤怒。
沒有歇斯底里。
也沒有瘋狂。
她的眼底,只剩下一股濃重得化不開的疲憊,以及一種看著骯髒垃圾般的極度厭惡。
就像是他們曾經還完全陌生時一樣。
林夕顏的聲音是那樣的清冷,遙遠得讓人感覺觸不可及。
陳楚生聽著那熟悉的冰冷語調,那隻獨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他好像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靜靜地看了她片刻,才緩緩開口打破了沉默。
「不急。」
他伸出右手,拿起了面前茶几上早就備好的茶壺。
單手有些不穩地倒了兩杯熱氣騰騰的紅茶。
他將其中一杯沿著桌面推到了林夕顏的跟前,隨後端起另一杯,自己慢慢地喝了一口。
帶著一絲苦澀的茶香在兩人之間淡淡地散開。他放下茶杯,繼續說道。
「先坐吧,我不是說過,作為補償,我會告訴你一個真相嗎?」
林夕顏低下頭,看著那杯冒著熱氣的茶水,清冷的眼底閃過一抹掙扎與猶疑。
但在片刻的僵持後,她還是走上前,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
陳楚生見狀,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帶著幾分調侃的意味看向她開口。
「現在倒是沒以前那麼固執了嘛,是因為有了很多朋友,學會妥協的原因嗎?」
但林夕顏顯然不想和他有任何多餘的交流,她甚至連看都沒看那杯茶一眼,只是冷漠且生硬地吐出兩個字。
「說吧。」
陳楚生見她這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也不在意,只是將手裡的茶杯隨意地放回了桌面上。
然後,他再次將那具殘破的身體向後靠倒在沙發柔軟的靠背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你應該一直都記得那件事吧?」
他的語氣依然是一如既往的散漫。
「林朝顏的事情結束後,我告訴你的那個秘密……」
聽到這句話,林夕顏那雙漂亮的眸子,瞳孔極小幅度地收縮了一下。
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表情變化,但一直緊緊盯著她的陳楚生,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
「果然一直都記得啊。」
陳楚生低低地笑了一聲。
「畢竟在門口的時候,我就已經提醒了你一遍了,我就知道你一定會聯想到這個。」
他微微頓了頓。
那隻獨眼看著天花板,似乎在認真思考著什麼,隨後才重新看向她。
「而且,以你的性格肯定還想過,說不定我當初跟你說的那句話,那個會死人的秘密,其實也是騙你的,對不對?」
林夕顏抬起頭,直視著他。
那雙原本好看的眸子此刻微微眯了起來,臉色也瞬間陰沉到了極點。
但陳楚生卻是一點也不在意她想要殺人的目光,反而在昏暗中笑得越發開心了。
「還真被我猜中了啊,林夕顏,你的心思可真是好懂啊。」
「你到底想說什麼?」
林夕顏的聲音依舊冷冷的,不帶一絲溫度,仿佛只是在敷衍一個瀕死的瘋子。
「嗯,想說什麼呢?」
陳楚生伸出半截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沙發的扶手。
他像是在腦海中仔細地組織著語言。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微微前傾身子,緊緊盯著林夕顏的眼睛,緩緩繼續開口。
「我想說,關於那件事,我其實沒騙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