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顏……」
少年喉結滾動，聲音帶上了幾分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哽咽。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懷中的少女身上。
「嗯。」
少女仰起頭。
那張一貫清冷的面龐此刻爬上了一抹如晚霞。
她的嘴角向上牽起，眼角彎出柔和的弧度，滿是幸福與安寧。
少年深吸了一口氣，原本散漫的神情瞬間收斂。
他板起那半張纏著繃帶的臉，獨眼極度認真地盯著少女的眼睛。
「所以，我能嗶嗶嗶嗶！然後嗶嗶嗶……啊！！痛痛痛！」
話語還沒來得及說完，便被硬生生掐斷在喉嚨里，化作一聲殺豬般的慘叫。
「死變態！」
少女狠狠咬著下唇，臉上的紅暈瞬間從臉頰蔓延到了耳根。
「你腦子裡是只有這些東西嗎？！」
她伸出那隻白皙的手，拇指與食指狠狠地捏住少年腰間的軟肉。
手腕發力，順時針猛地一擰。
「肉要掉了，肉要掉了啊，夕顏！」
少年疼得倒吸涼氣。
僅剩的右手在半空瘋狂亂舞，卻不敢去扯開少女的手。
「哼！」
少女輕哼了一聲，手上的力道終究還是鬆了開來。
她別過頭，長長的睫毛忽閃了兩下，低聲抱怨。
「一點也不會看氣氛……」
話雖這麼說。
但她還是十分誠實地向前傾了傾身子，將腦袋重新埋進了少年的胸膛。
少年揉著發酸的腰側，咧了咧嘴。
「哪有……」
他疼得倒抽了一口氣，聲音卻放得極輕。
「我這不是有點緊張嘛，其實……我也一直在想你。」
少女抿住嘴唇，唇角向上牽動。
她把臉藏在陰影里，沒讓少年看到那個笑容。
隨後又故意賭氣般地悶聲開口。
「是想嗶我吧？」
「哎？」
少年眨了眨獨眼，整個人僵了一下，顯然沒能立刻跟上這跳躍的思維。
「夕顏，你剛才好像說了什麼不得了的話……」
少女的耳根這下徹底紅透了。
她攥緊了少年的衣角，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掩飾不住的羞惱。
「反正你想的肯定都是這些齷齪東西。」
「才沒有！」
少年立刻出聲反駁，獨眼裡滿是冤枉。
「我在你眼裡到底是個什麼形象啊？」
「死變態。」
少女毫不猶豫地給出定義。
少年語塞。
兩人就這樣抱在一起，四周安靜了幾秒。
少女聽著胸口裡傳來的心跳聲，輕聲打破了沉默。
「說愛我。」
少年挑了挑眉，語氣故意帶上了一絲欠揍的拖沓。
「說太多次，我怕你會膩啊。」
「快點。」
少女的手指再次撫上了他的腰側，這屬於物理層面的絕對威脅。
少年立刻站直身子，收起所有玩笑的心思。
他看著懷裡毛茸茸的頭頂，輕聲開口。
「我愛你，夕顏。」
「哼哼。」
少女滿意地蹭了蹭他的前襟。
「我也愛你，死變態。」
少年抬頭望向天花板。
「這個時候，你就不能委婉一點嗎？」
「你本來就是。」
……
三樓照相廳。
「咳咳！夕……夕顏，領帶不是……這樣系的啊！」
少年臉色漲紅，雙手拼命扒拉著自己的領口。
那條原本精緻的領帶，此刻正以一種極其扭曲的姿態纏在他的脖子上。
「我是第一次系，你就不能稍微忍著點嗎？」
少女站在他面前，眉頭緊鎖，眼神分外地專注。
她的雙手死死拽著領帶的兩端。
「咳咳……但我……快被勒死了。」
少年翻著白眼，舌頭都快吐出來了。
此刻他頭頂已經飄出了一個帶著光環的「小楚生」。
【新郎，新娘，準備要拍婚紗照咯。】
小生和小夕滑動著底部的履帶，一左一右地靠了過來。
它們的電子屏幕上閃爍著期待的光芒。
【兩位新人準備好了嗎？】
小夕的聲音在廳內響起。
「馬……馬上，快好了。」
少女手忙腳亂地重新解開那個死結，聲音透著明顯的慌亂。
「夕顏，為什麼我感覺有兩隻長著翅膀的生物在頭頂飛啊……」
少年虛弱地靠在牆上，獨眼已經失去了焦距。
「你先不要打擾我，我就差最後一步了。」
少女完全無視了他的瀕死狀態。
在折騰了足足十分鐘，並在小夕的一對一語音指導下。
她終於勉強將那條領帶打出了一個形狀勉強合格的溫莎結。
少女穿著那件極簡的法式白紗，裙擺垂在腳踝。
少年則換上了一套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
只是左側的袖管依舊空空蕩蕩，隨著動作微微晃動。
小生和小夕退到了最佳的拍攝距離。
【一、二、三，茄子。】
【咔咔咔咔！】
閃光燈連續閃爍。
在接連拍了十幾張後。
小生低頭看著內存里的照片，履帶煩躁地原地轉了兩圈。
它的屏幕上直接彈出了一個巨大的鄙視表情包。
【我說，你們就不能換個稍微有一丁點變化的動作嗎？幹嘛一直死死抱著？】
鏡頭前，少年和少女依舊維持著剛才的姿勢。
唯一的變化是，前五張是少年抱著少女。
後五張變成了少女抱著少年。
【我覺得挺好的。】
小夕停在一旁，將這些照片悉數保存。
【小夕……】
小生剛想反駁，履帶還沒轉起來，就被小夕無情打斷。
【不過，多一點其他的動作，確實值得回憶的地方就會更多一些。】
小夕的聲音顯得十分專業。
小生立刻支棱起來，屏幕上的鄙視變成了得意的大笑。
【看吧！我就說嘛！】
【好了，我們換個地方吧。】
小夕不理會小生的聒噪，滑動履帶在前方帶路。
一行人最終停在了四樓的一處露天陽台。
夜色深沉如水，天空中繁星點點。
一彎清冷的弦月高高掛在夜幕邊緣。
陽台四周的壁燈散發著昏黃且溫暖的光暈。
欄杆處，大片大片的紅月季開得正旺盛，夜風拂過，帶起陣陣幽香。
少年和少女並肩站在月季花叢中。
夜風吹亂了少女的鬢髮，也吹動了少年空蕩的左袖。
【茄子。】
伴隨著小生的一聲提示，閃光燈亮起。
畫面定格。
照片中，少女輕輕依偎在少年的肩頭。
兩人十指緊扣，目光注視著鏡頭。
他們笑得是那麼自然，那麼幸福，就像世間每一對真正的，即將攜手共度餘生的夫妻。
……
【啊！終於到最後一步了！好緊張！好緊張！】
別墅五樓。
原本寬闊的整層平層已經被完全打通。
四周的牆壁被漆成純白，頂部懸掛著巨大的水晶吊燈。
一排排木質長椅整齊排列在兩側，紅色的地毯從門口一路延伸至盡頭的台階。
這裡被布置成了一座神聖的純白教堂。
小生正在紅毯邊緣原地打著轉，履帶摩擦地板發出嘎吱的聲響。
屏幕上的表情包如同亂碼一般瘋狂變幻。
少年站在紅毯盡頭的台階上，一動不動。
他那僅剩的右手死死攥成拳頭。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
自己的心臟正在胸腔里瘋狂跳動著，速度快得仿佛要破胸而出。
緊張，前所未有的緊張。
他那半張沒有繃帶的臉繃得極緊，那隻獨眼盯著教堂盡頭那扇緊閉的雕花大門。
終於走到這一步了。
哪怕直到此刻，哪怕腳下踩著紅毯。
他依然覺得像踩在雲端，一切都那麼不真實。
這是他與她的婚禮。
這種哪怕在最荒誕的夢境裡都不敢去奢求的妄想，真的要實現了嗎？
【怎麼辦？怎麼辦？我的散熱風扇要轉冒煙了！我要喘不過氣了！】
小生在一旁瘋狂轉圈，揚聲器里發出尖銳的鬼叫。
少年本就緊繃的神經被它吵得直跳。
他猛地抬起右腿，毫不留情地一腳踹在小生的鐵皮外殼上。
「哐當！」
「我結婚，你在這裡瞎激動個什麼勁！」
少年壓低聲音吼道，試圖藉此掩蓋自己聲音里的顫抖。
【我也不知道啊！但我的核心代碼告訴我，現在就是該死地激動！】
小生被踹得轉了兩個圈，重新穩住身形，繼續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
少年咬了咬牙，剛想再給它一腳讓它徹底閉嘴。
就在這時。
教堂四周的揚聲器里，突然響起了小夕平緩而莊重的聲音。
【現在，有請新娘入場。】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
少年那飛速跳動的心臟，仿佛被人猛地攥住，突然漏跳了半拍。
他猛地抬起頭，視線越過長長的紅毯，死死鎖住前方。
那扇厚重的雕花大門，伴隨著沉悶的聲響，被緩緩推開了一條縫隙。
外面的冷光順著縫隙傾瀉進來，在紅毯上拉出一道筆直的光斑。
與此同時，教堂里的音樂響了起來。
並沒有播放那首莊重且俗套的《婚禮進行曲》。
而是一首簡單、輕緩，帶著些許隨性與柔情的音樂。
清澈的歌聲在純白的穹頂下迴蕩。
「總有些驚奇的際遇，比方說當我遇見你。」
「你那雙溫柔剔透的眼睛，出現在我夢裡……」
歌聲中，大門被徹底推開。
穿著法式白紗的少女，雙手捧著一束潔白的鮮花，緩步走進了紅毯的起點。
柔和的燈光打在她的身上。
她抬起頭，那雙清冷的眼眸穿過十數米的距離。
越過百次生死的輪迴，無比溫柔地注視著台上的少年。
她沒有立刻往前走，就那樣安靜地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看著他。
她就那樣安靜地站在那裡。
可這一瞬間。
少年的心裡，所有的聲音都停了，一百周目的記憶在迴響。
時間仿佛在此刻定格。
只剩歌聲久久迴蕩。
「夕顏……」
少年輕聲呼喚著她的名字。
「嗯。」
少女聽到了。
她始終看著他。
她提著裙擺，踩著那雙並不熟練的高跟鞋，向前邁出了一步。
原本緊繃清冷的眉眼，在此刻如春風拂柳般彎成了兩道好看的月牙，笑容驅散了世間所有的陰霾。
「我來嫁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