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愣了一下。
那一聲明目張胆的「老婆大人」在教堂穹頂下迴蕩。
她那雙清冷的眼眸倏地睜大。
一抹紅暈順著臉頰快速爬了上來，一路蔓延到了耳根。
「死變態，不要臉……」
她下意識回嘴，聲音卻軟綿綿的。
反應過來後，她快速低下頭，連那白皙的脖頸也泛起了一層淺粉，連視線都不敢再抬起。
少年沒有反駁。
他就這樣安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垂下的眼睫和泛紅的耳朵。
那隻僅剩的獨眼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滿足與貪戀。
「你還記得勿忘我的花語嗎？」
少女的視線落在小生胸前的金屬託盤上。
盯著那兩枚雕刻著細密花紋的銀質戒指，她忽然開口，打破了短暫的寂靜。
少年眨了眨眼。
他順著她的目光，將視線投向托盤，嘴角的笑意加深。
「怎麼會忘了？」
他伸出那隻完好的右手，從紅絲絨上拿起屬於少女的那枚略小一些的戒指，轉身面向她。
101看書101𝙠𝙠𝙨.𝙘𝙤𝙢全手打無錯站
少女也很默契地側過身。
她正對著他，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五指微微舒展。
兩人彼此對視。
視線交匯的瞬間，周遭純白的教堂，閃爍著紅光的機器人，一切都被剝離了。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跨越了這兵荒馬亂的一年。
又回到了那個炎熱的夏天。
那是下午的鐘樓，陽光定格了時間和愛意。
那是夜晚的海邊，海風吹拂著裙擺和發梢。
少年單膝跪地。
少女宣誓諾言。
虛幻與現實在此刻重疊。
時間回到現在。
少年捏著那枚銀戒，緩緩套進少女無名指的指尖。
金屬的冰涼貼上肌膚，一路滑到底部。
他輕聲開口，聲音在冷白的光暈里散開。
「你我彼此勿忘……」
「心跳同頻。」
少女溫柔地補上了下一句。
她從托盤中拿起另一枚稍大的戒指，拉起少年的右手，小心翼翼地順著他的無名指套了進去。
雙手交疊。
那兩枚刻著勿忘我的戒指靠在一起，在穹頂的水晶燈下泛起一陣漣漪般的光。
「夕顏。」
少年低頭看了一眼手指上的銀環，又抬起眼眸，視線定格在眼前的少女臉上。
「你真的是我的新娘了。」
林夕顏沒有躲避他的視線，認真地迎上他的目光。
「我只會是你的新娘。」
她說著，雙手反握住少年的手，將其拉起，輕輕貼在自己溫熱的臉頰上。
好看的眸子一眨一眨，長長的睫毛在眼瞼投下小片陰影，臉蛋依舊紅撲撲的。
感受著指尖傳來的滑膩與溫熱，少年的眸光劇烈晃動起來。
不……不是這樣的。
他這樣想著，大拇指卻不受控制地在少女柔嫩的臉頰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少女沒有絲毫抗拒。
她甚至主動歪了歪腦袋，親昵地將少年的手掌貼得更緊。
不，就該這樣，這本就是屬於我的。
不，不是的。
少年掙扎著。
內心的防線在一寸寸崩塌，兩股截然不同的念頭在腦海里瘋狂撕咬。
他是自私的，這是無疑的。
這十場試煉，從一開始就是為了他自己。
他為了這片刻的幻象，逼著她穿上婚紗。
他已經不能奢求更多了。
可是……
可是……
他真的不想看到少女喜歡別人。
他真的不想讓少女成為別人的新娘。
他多麼希望，眼前這個清冷又倔強的女孩，永遠都只愛他一個人。
但這是不可能的。
那具殘破的身體終將死去，而少女嶄新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她會遇到真正屬於自己的幸福，會牽起另一個人的手走完一生。
每每想到此處，少年便覺心如刀絞，連帶著每一次呼吸都變得鋒利割人。
這一切值得嗎？
這是一個毫無意義、沒有任何價值的問題。
因為在少年的心裡，這根本就不是可以拿來放在天平上比較的東西。
「陳……」
少女的話語剛吐出一個字，就驀地頓住了。
少年敏銳地察覺到了她語氣里的異樣，從繁雜壓抑的思緒中驟然回神。
「怎麼了？夕顏。」
他微微壓低聲音，言語間帶著下意識的關切與疑惑。
少女低著頭，胸口起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你怎麼哭了，楚……楚生。」
她再次抬起頭時，本就紅透的臉頰仿佛要滴出血來。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眼前人的情緒感染，她那清冷的眼角此刻竟也泛起了一抹溫潤的淚光。
聽到這個親昵的稱謂，少年整個人猛地愣在原地。
旋即他才遲鈍地反應過來，那半張完好的臉頰上，不知何時已經滾落了一行咸澀的淚水。
他張了張嘴，本想立刻開口解釋點什麼掩飾過去。
可當他視線聚焦，真切地看著少女那紅得像熟透蘋果一樣的臉蛋時，卻是沒能忍住，搶先笑出了聲。
「哈哈，我就是太感動了。」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今晚的這般主動。
對這個倔強清冷的女孩來說，究竟需要做多大的心理建設，付出多大的勇氣。
但她現在這副害羞到極點的模樣實在太可愛，可愛到讓他根本無法壓抑嘴角的弧度。
「那你幹嘛又笑？！」
少女的小臉果然惱怒地皺了起來。
只是這樣一來，反倒顯得更可愛了。
「哈哈哈，因為感動過頭了啊！」
少年的笑聲越發敞亮，在教堂的穹頂下肆意迴蕩，根本遮掩不住。
「你在笑我，對不對？」
少女氣惱地瞪著他。
「沒有，絕對沒有！」
少年連連擺手，笑得直不起腰。
「你就是！」
「真的沒有！」
少女咬著下唇，恨恨地威脅道。
「我以後絕對不那樣叫你了！」
少年立刻收斂了幾分笑意，拖長了語調服軟求饒。
「不要嘛，再叫一聲，我想聽，這次我保證絕對不笑了。」
少女滿眼狐疑地盯著他看了兩秒。
她用力抿了抿嘴唇，眼底掙扎了片刻，最後還是敗下陣來，紅著臉，用極低極軟的聲音又叫了一聲。
「楚……楚生。」
「噗哈哈！」
少年臉部的一抽，終究還是破了功，再次爆笑出聲。
「對……對不起，啊！我錯了，夕顏！」
少年一邊捂著肚子大笑，一邊瘋狂後退求饒。
「滾！」
少女氣急敗壞，抬起那雙白色高跟鞋，毫不留情地狠狠踩在少年的皮鞋上。
「死變態。」
就在兩人還在紅毯上旁若無人地置氣吵鬧時。
小夕平穩莊重的聲音再度響起，打斷了周遭的一切。
【現在，請新郎新娘進入婚禮最後一個環節。】
聲音落地的那個瞬間。
偌大的教堂倏地安靜了下來。
少年和少女的身子明顯同時一僵。
那些還在唇齒間打轉、沒來得及說出口的玩笑話，硬生生斷在了喉嚨里。
一股濃重得化不開的失落感，突兀地自兩人心底同時升起。
只是此刻，彼此都未曾察覺到對方內心的異樣。
少女清冷的眸光極快地黯淡了一瞬。
但眨眼間，那光亮又強撐著恢復了正常，連帶著那股鑽心的失落感也被她強行從腦海中驅散。
這是從試煉開始前，她就已經在心底做好的決定。
這只是一場夢。
再美好、再真實的夢，終究也是會醒的。
她不該去眷戀這個人渣，也不會去眷戀這片刻的溫柔。
就在這裡，就在這虛幻的試煉里，結束與他所有的恩怨與羈絆。
她嫁給了他。
成為了他的新娘。
在這場荒誕的夢境裡，畫上了一個完美的句點。
從此以後，在殘酷的現實世界裡，她和眼前這個殘破的少年，再也不會有任何瓜葛。
所以……
所以……
至少在夢醒前的這一刻，我應該是幸福的，我應該幸福地和他站在一起。
【現在，請新郎親吻新娘！】
小生激動得履帶狂轉，在原地轉出一個又一個圈，屏幕上的粉色愛心幾乎要溢出屏幕。
少女提著法式白紗的裙擺，重新轉身，端端正正地面向少年。
少年依舊站在原地，還是用那種揉碎了夜色般的溫柔目光看著她。
半張完好的臉上還殘留著方才打鬧時未散盡的笑意。
「還笑？！」
少女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不笑了，不笑了。」
少年趕緊深吸一口氣，強行繃緊了臉部的肌肉。
兩人就這樣安靜地對視著。
腳下的距離在無聲無息中拉近。
教堂內不再有任何聲響，純白的燈光下，年輕炙熱的荷爾蒙氣息無聲地飄散在靜謐的空氣里。
「夕顏……」
少年用沙啞的嗓音呼喚著她的名字。
他微微傾身，那隻完好的右手自然地滑到她的身後，輕輕攬住了那盈盈一握的腰肢。
兩人之間，僅剩下最後一線之隔。
溫熱的呼吸在彼此的鼻尖交錯，纏繞。
「嗯。」
少女輕輕應了一聲，順從地仰起臉龐，緩緩閉上了那雙清冷的眼睛。
長長的睫毛在眼瞼處投下一片微顫的陰影。
近了，更近了。
即使雙唇尚未真正觸碰，少女依然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抹獨屬於少年的溫暖氣息已經壓到了唇邊。
她已經做好了承接一切的準備。
只是，那預想中的觸感，卻遲遲未曾落下。
「夕顏……」
少年又一次呼喚了她的名字。
聲音停留在她唇齒咫尺的距離，聲音里依舊充斥著濃郁到化不開的愛意。
只是，這一次……
還未等少女從這極盡溫柔的呢喃中給出哪怕一個字的回應。
那將她緊緊包裹的愛意，便如同摔碎的玻璃，在耳畔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與殘忍的譏諷。
「你還真是噁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