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顏呼吸停滯了一瞬。
那兩道好看的小眉毛,死死地皺在了一起。
四周冷白的光打在她的白紗上,泛著虛寒的慘澹。
她靜靜看著眼前的少年,看著他嘴角那抹輕浮又殘忍的冷笑。
她知道,自己再次因為心中那可笑的念頭,被眼前的人戲弄了。
都多少次了?還犯同樣的錯誤。
明明眼前這個人,是害死媽媽的兇手。
明明他一直把她的自尊踩在腳底。
自己……的確蠢得令人作嘔。
「啊,不過你既然問了,我想想……」
陳楚生沒有理會林夕顏那憎惡到極點的眼神。
他抬起那隻完好的右手,若有所思地摸起了下巴,目光游移了兩秒,隨後重新定格在她的臉上。
「硬要說的話,那感覺就像我手裡只剩下兩張joker,然後就這麼靜靜看著你在遊戲裡苦苦掙扎的樣子呢。」
陳楚生前傾身子,很是嘲弄地看向少女。
「很有意思,不是嗎?」
「就只是這樣?」
林夕顏冷冷地看著他,聲線很平,依舊聽不出一絲起伏。
「就是這樣哦。」
陳楚生毫不在意地聳了聳右肩,語氣恢復了幾分散漫。
「不過你要是想把我當做你的英雄,那也是可以的。畢竟,我還蠻享受這種被你崇拜的感覺的。
「把仇人當恩人,這齣戲多精彩!」
少女冷漠地收回了視線,看都懶得多看他一眼。
所有的幻想在此刻徹底清零。
她低頭,提起了礙事的白紗裙擺。
「開始吧。」
她對著一旁閃爍著紅光的小生和小夕冷聲開口。
【好的。請玩家前往最終試煉地點。】
小夕平穩的聲音在教堂內響起。
說完,兩個圓滾滾的機器人轉動履帶,在前面帶路。
林夕顏就這樣毫不留戀地轉過身,跟了上去。
高跟鞋踩在紅毯上,聲音再無半點雀躍。
但她沒有注意到,就在她轉身的剎那。
在她身後,那個前一秒還張狂跋扈的少年,肩膀不受控制地塌陷了一下。
他盯著少女纖細的背影,獨眼裡翻湧的戲謔瞬間退潮,化作一片濃重的灰敗。
他張開嘴,無聲且重重地吐出一口長氣,隨後才拖著殘腿,慢吞吞地跟了上去。
……
別墅第六層。
電梯門打開,入眼是一條鋪著灰色地膠的長廊。
這裡只有一扇門,除了外面這條走廊,整個六層幾乎和五層一樣被完全打通。
那扇門很厚,目測足有十厘米的精鋼構造,像某種重型金庫的入口。
門沒鎖。
林夕顏推門而入。
裡面沒有任何精美的裝潢,四面都是灰白的水泥牆皮。
空間極大,卻布置得像一間廢棄已久的破舊倉庫。
昏黃的燈泡懸掛在生鏽的鐵架上,光線一閃一閃。
空氣里瀰漫著刺鼻的霉味、鐵鏽味,甚至還有隱隱約約的血腥氣。
角落裡堆放著雜亂的木箱、鐵棍,以及一些看不出用途的破舊儀器。
林夕顏掃了一眼這詭異的房間。
那股刺鼻的味道和粗糙的水泥地,讓她莫名的生出一絲熟悉感,卻又一時想不起在哪見過。
她沒有多看,邁步走到倉庫中央。
陳楚生跟在她的身後走了進來。
他出奇的安靜,沒有像之前那樣出言嘲諷,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只是靜靜站在距離她三米遠的地方。
【現在開始宣布最終試煉內容:密室……】
小夕滑動到兩人中間,屏幕上的字體剛亮起一半。
【由我來宣布本次試煉內容。】
小夕的聲音被生硬地切斷。
一旁的小生突然爆發出比平時更高的音量,強行打斷了播報。
【小生……】
小夕的履帶轉動,屏幕轉向小生,似乎有些疑惑。
小生的屏幕快速閃爍出幾道雜亂的代碼亂碼。
兩個機器人面對面。
在這短短不到一秒的停頓里,似乎完成了某種底層邏輯的對接與交流。
隨後,小夕乖巧地後退了兩步,退到了靠牆的邊緣,屏幕上的光芒微微暗淡。
小生滑到了場地最前方,正對著兩人。
【本次最終試煉內容:求生者。】
嗯?
林夕顏清冷的眸光微微一凝,隱隱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這是十場試煉以來,第一次出現這種沒有明確指示屬性的詞彙。
什麼叫「求生者」?
但她站在原地,繼續安靜地聽著,儘量不放過任何一絲信息。
【最終試煉規則:本次試煉僅有一名玩家能從這個房間出去。試煉開啟後,房間大門將自動上鎖,啟動最高級別安保程序。】
小生的屏幕上投射出一道紅色的全息掃描線,掃過林夕顏和陳楚生。
【房間內已開啟生命特徵監測器。只有在另一名玩家徹底失去生命體徵後,房間門才會再次打開。】
【小生提示:房間內藏有大量可用武器,請兩名玩家不擇手段殺死對方,成為唯一的求生者。】
不知道是不是播報內容太過殘酷的原因。
小生那原本總帶著豐富感情和欠揍語調的聲音消失了,此刻徹底恢復了AI特有的冰冷與死板。
聽清規則和提示的瞬間,林夕顏愣住了。
「等等,你的意思是……」
【感謝兩位玩家參與本次試煉,希望下次還能再見,祝兩位玩家試煉愉快。】
沒等林夕顏把話問完,退在邊緣的小夕直接用同樣冰冷的電子音打斷了她。
【希望下次再見,祝兩位玩家試煉愉快。】
小生滑到了小夕身旁,揚聲器里重複了一遍這句送別語。
隨後,伴隨著「滴」的一聲輕響。
兩個機器人屏幕上的光芒同時熄滅。
履帶鎖死,主板徹底休眠,變成了兩塊冷冰冰的廢鐵。
看著瞬間失去動靜的機器人,林夕顏還未完全消化掉腦海中那句「失去生命體徵」。
身後的大門處傳來一陣刺耳的機械運轉聲。
「咔噠!轟!」
厚重的精鋼大門猛地合攏。
門把手上的智能電子鎖上,一圈猩紅的光環瘋狂閃爍,最後定格成長亮的刺目紅光。
上鎖了。
整個六層,變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鐵罐頭。
林夕顏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本能的危機感讓她迅速轉身。
「陳楚生。」
她看向那個沉默站在幾米外的少年。
「這到底……」
「砰!」
問話被一聲巨大的木板碎裂聲粗暴地截斷。
風聲呼嘯。
林夕顏甚至還未完全轉過身子,視線中便閃過一道黑影。
一塊破舊且粗糙的方木板狠狠地出現在她的視野里。
沒有絲毫猶豫,沒有半點收斂。
那塊木板帶著凌厲的風聲,重重砸在了她的側肩和臉頰上。
「唔!」
力道極大。
嬌小的身子猛地向後倒飛出去,白色的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擦出一道刺耳的聲響。
她重重地摔在了滿是灰塵和碎屑的地上。
極簡的法式白紗瞬間沾染了髒污。
「你幹什麼?!」
林夕顏忍著劇痛,吃力地從地上撐起身子。
碎裂的木屑劃破了她白皙的臉頰,嘴角滲出了一絲猩紅的血跡,順著下巴滴落在純白的婚紗上,觸目驚心。
她緊緊皺著眉,抬頭看向前方。
視線里,那道瘦削卻帶著極強壓迫感的身影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除了陳楚生,還能是誰?
他手裡握著半截斷掉的木板。
那隻獨眼裡沒有任何溫度,只有令人膽寒的瘋狂與暴戾。
他那半張纏著繃帶的臉,在昏黃閃爍的燈光下顯得分外猙獰。
「幹什麼?」
陳楚生的嘴角一點點裂開,扯出一個極端可怕且扭曲的弧度。
「沒聽到規則嗎?林夕顏,當然是要殺了你啊!」
對。
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
是從今晚來到這座莊園開始,陳楚生就明明白白告訴過她的事實。
只能活一個。
可當這句話,真的從眼前這個少年口中說出,並毫不猶豫地付諸暴力行動時……
林夕顏還是感到了一陣強烈的恍惚。
這是一種怎樣的滋味?
「啊……果然還是該挑個結實點的東西。」
陳楚生似乎完全沒有在意倒在地上的少女。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半截斷成鋸齒狀的木板,有些嫌棄地甩了甩右手。
隨後,他手腕一松。
「哐當。」
斷木板被他隨手扔到了一邊的鐵架上,砸出一聲悶響。
「你那是什麼表情?」
陳楚生轉動脖頸,發出咔咔的聲響。
他似乎注意到了少女一直死死盯著自己的視線,嘴角的玩味更濃了。
「你不會以為我是在和你開玩笑吧?林夕顏。」
他慢慢向前邁出一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
「也是,畢竟前十場試煉搞得那麼溫馨,讓你又生出什麼可笑的錯覺了,對吧?」
少年的聲音在空蕩的倉庫里不斷迴響,狠狠砸在林夕顏的耳膜上。
林夕顏眼中的眸光劇烈晃動,碎了又碎。
她沒有回答,只是死死咬著牙,右手按在粗糙的地面上,膝蓋發力,試圖重新站起來。
可就在她剛剛撐起一半身子的時候。
風聲再起。
陳楚生抬起右腿,狠狠踹在了她的側腹上。
「砰!」
「呃……」
林夕顏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整個人再次失去平衡,沿著地面滾出了半米,重重摔了回去。
劇烈的疼痛從腹部蔓延全身,讓她連呼吸都帶上了血腥味。
但這一次,她一聲不吭。
她咬著那被自己磕破的嘴唇,咽下喉嚨里的血腥味。
雙手在地上摸索著,不顧手掌被粗糙地面磨出的血絲,執拗地再次嘗試站起。
「砰!」
又是一腳。
陳楚生沒有任何留情,又是一腳毫不客氣地踹在了她的肩膀上。
「哈哈,看看你那狼狽的樣子,還真是可笑啊!」
陳楚生站在她面前,看著在地上狼狽掙扎的少女,肆無忌憚地爆發出一陣戲謔而得意的大笑。
「不過也對,你和你那個短命的媽,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下賤樣。」
媽媽。
這兩個字落下的瞬間,林夕顏原本死寂的眸子裡,猛地爆起一團極致的恨意。
她死死按住地面,指尖已經磨出鮮血。
她借著這股恨意,終於硬生生撐起了半邊身子。
她猛地抬起頭,想要撕碎眼前這個人。
但下一秒,她的動作徹底僵住了。
「好了,也差不多該讓這場無聊的鬧劇結束了。」
陳楚生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的聲音瞬間冷到了冰點,不帶一絲人類的情感。
林夕顏抬起頭的瞬間,看到的不是陳楚生的臉。
而是一把黑洞洞的槍口。
冰冷的金屬槍管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藍的寒光。
陳楚生單手握著那把黑色的手槍,槍口穩穩地抵在林夕顏的眉心。
只需扣動扳機,一切就將結束。
倉庫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頂燈電流的「嗞嗞」聲。
少女依舊穿著那件純白極簡的法式婚紗,只是上面沾滿了泥土和斑駁的血跡。
少年依舊穿著那套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空蕩的左袖在陰冷的空氣中微垂。
就在半個小時前。
他們還在明亮的教堂里。
在紛紛揚揚的花瓣下,交換戒指,宣誓至死不渝。
而此刻。
在這座不見天日的冰冷倉庫里。
他握著槍,手指搭在扳機上,冷冷地看著她。
要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