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安靜了一瞬。
只有頭頂那一盞接觸不良的燈泡發出「嗞嗞」的電流聲。
陳楚生不可置信地愣了一下。
「你說什麼?」
林夕顏微微皺眉,雙手依舊端著那把黑色的手槍。
「我說告訴我怎麼出去,我就……」
「不,我問的是前一句。」
陳楚生打斷了她,原本散漫戲謔的聲音莫名地冷了下來。
林夕顏的眸子凝滯了一瞬,但很快也冷了下去。
「我說……我不想殺你。」
「噗!」
話音落地的瞬間,陳楚生忽然就笑了出來。
他單手捂著肚子,身體甚至因為大笑而劇烈顫抖。
「哈哈哈!」
聽著這突如其來的笑聲,林夕顏眉頭皺得更緊了,拿著槍的手指不自覺地用了更大的力氣。
「陳楚生……」
「你以為你是誰啊?!」
還沒等林夕顏把話說完,陳楚生便粗暴地打斷了她,語氣在一瞬間變得極其兇狠。
「真覺得你隨時都能殺死我嗎?!」
陳楚生猛地轉過身。
他根本沒有理會指著心臟的槍口,大步跨向前方,右手直接抓住了林夕顏握槍的雙手。
林夕顏始料未及,處於本能的恐懼,她下意識地用力扣動了扳機。
咔嗒!
一聲空響。
沒有火光,沒有槍聲。
林夕顏愣住了。
陳楚生也愣了一下。
但旋即,陳楚生就爆發出了一陣更加刺耳的嘲笑。
「保險開了嗎?子彈上膛了嗎?!誰給你的勇氣對我說那種大話?梁靜茹嗎?!」
陳楚生越說越激動,右手掌死死扣住林夕顏的手腕,手上的力氣越來越大。
林夕顏雙手死死握著槍,不敢有絲毫的鬆懈。她拼命往後拉拽,試圖掙脫控制。
忽然,陳楚生抬起右腳,鞋底猛地踹向了林夕顏的小腿。
劇痛傳來,林夕顏踉蹌著往後倒退了兩步。
她的後背狠狠撞在堆積的木箱上,木屑扎在白紗上。
陳楚生借著這股慣性直接壓了上去,將她死死抵在木箱上。
沉重的身軀壓著她。
「看來上次在醫院給了你不少自信啊?把我害得這麼慘,以為這次還能和上次一樣順利嗎?林夕顏!」
陳楚生一邊吼著,一邊借著林夕顏的手背。
強行在她的衣服上蹭開保險,拉動了槍栓。
金屬摩擦的聲音在兩人中間響起,他強硬地扭動手腕,調轉著槍口的方向。
冰冷的金屬槍管漸漸偏轉。
林夕顏被壓得呼吸困難,胸口劇烈起伏,反抗力氣在急劇流失。
害怕。
她看著少年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
繃帶下,那隻獨眼透著不計後果的瘋狂。
這個曾讓她感到絕對安心的人,她第一次在他身上體會到這股令人戰慄的情緒。
槍口的距離越來越近。
只要完全對準自己,他就會像剛才那樣毫不猶豫地開槍。
他對自己,不會有一點兒的不舍。
「林夕顏,還記得這間倉庫嗎?!」
似乎是為了徹底粉碎少女僅存的抵抗,陳楚生扯開嗓子瘋狂叫囂著。
「當初就是在這個地方,是我救了你!你的命都是我給的!所以現在被我殺死,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林夕顏神情一怔。
空氣中瀰漫的鐵鏽與發霉的味道湧入鼻腔。
她終於明白,進門前那股強烈的熟悉感到底是什麼了。
那間倉庫,那天的大火,那個少年……
「哈哈!想起來了對吧?」
陳楚生大笑著,五官扭曲在了一起,樣子越發的瘋魔。
「那就給我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快給我去死啊!林夕顏!」
聽著少年那連續不斷、如同詛咒般的叫罵,林夕顏的眼神凝固了。
短暫的錯愕後,她瞬間醒悟過來。
這不過又是他的惡趣味而已。
他又在通過踐踏過去,來摧毀她的心理防線。
她不會再上當了。
「我……」
少女死死咬著牙,盯著上方的那張臉。
「不要!」
話音未落,她猛地揚起下巴,張開嘴,一口狠狠咬在了陳楚生壓著槍柄的右手手背上。
「啊!!!」
陳楚生猝不及防,發出一聲慘叫。
「你這瘋女人!給我鬆口!鬆口!」
林夕顏沒有任何鬆開的意思。
她似乎發泄似的將力氣傾注在牙齒上,死死咬住。
鮮血很快順著她的嘴角流了出來,滴落在她白皙的脖頸上。
陳楚生痛得渾身痙攣。
他無法用殘缺的左手推開她,只能選擇鬆開了爭奪手槍的力氣。
他抬起手肘,用手腕內側狠狠砸在林夕顏的側臉上。
一下!
兩下!
砰!
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倉庫里迴蕩。
在第三下重擊落下時,林夕顏不知是因為劇痛,還是腦袋出現了短暫的暈厥,她終於鬆開了緊咬的牙關。
此刻,她的半張臉全是鮮血。
當然,那血大半屬於另一個人。
陳楚生踉蹌著後退兩步,顫抖地抬起右手。
手掌邊緣連著手背的一大塊皮肉被硬生生撕裂,鮮血淋漓,血肉模糊。
但這一切還遠遠沒有結束。
陳楚生沒有理會手上的重傷,他急促地喘息著,視線立刻投向了幾米外的水泥地上。
那裡躺著另一把他丟掉的黑色手槍。
他邁開雙腿,跌跌撞撞地走了過去。
而同一時間,少女也抬起沾滿鮮血的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
她從木箱上支撐著身體,氣喘吁吁地站直了身子。
手中那把剛剛爭奪的手槍,已經被上了膛,開了保險。
少年俯身,手伸向地上的槍。
少女舉槍,黑洞洞的槍口平穩地瞄準了前方的背影。
少年終究還是慢了一步。
「陳楚生!」
林夕顏厲聲喝道,聲音里透著決絕的警告。
陳楚生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距離那把槍只差兩厘米。
倉庫里的空氣仿佛停止了流動。
人在面臨死亡時,都會本能地感到畏懼。
這一瞬間,陳楚生的腦海里閃過太多的畫面。
但僅僅一瞬,這些所有的思緒就被他強行碾碎,壓回了心底最深處。
不能停……
意識回攏的瞬間,少年停滯的手,再次動了。
「呵呵……」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極度輕蔑的冷笑,一把抓起了地上的槍。
少女的瞳孔微微一縮。
拿槍的手指由於緊張而微微顫抖。
他右手握緊了手中的槍,毫不遲疑地抬起手臂,槍口直指林夕顏的面門。
「你根本捨不得開……」
砰!
震耳欲聾的槍聲撕裂了少年還得意的嘲弄。
火藥的氣味瞬間在封閉的倉庫內瀰漫開來。
血花在陳楚生的左側胸口轟然炸開,西裝布料瞬間被撕裂。
他整個人在巨大的衝擊力下,身體猛地向後仰倒,重重砸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槍聲的回音在牆壁間來回激盪。
林夕顏握槍的雙手停在半空,槍口還在飄散著一縷淡淡的白煙。
「陳……楚生?!」
少女呆立在原地,嘴唇開合,喃喃著少年的名字。
兩秒鐘的死寂。
她猛地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槍,又抬頭看向幾米外倒在血泊中一動不動的人影。
她的眼神從最初的極度緊繃,迅速轉變為迷茫,緊接著被徹底的慌亂所吞噬。
「陳楚生!!!」
林夕顏大喊出聲,直接鬆開了雙手。
黑色手槍掉落在地,發出清脆的響聲。
在這一刻,她把一切都先放在了後面。
她拖著殘破的法式白紗,不管不顧地朝著地上的少年撲了過去。
陳楚生的身體在冰冷的地面上微微抽搐。
鮮血從胸口的血洞中大片大片地湧出來,迅速染紅了黑色的西裝,在灰白的水泥地上蔓延。
「陳楚生……陳楚生!陳楚生!」
林夕顏跪坐在滿是灰塵和血水的地上,雙手不知所措地懸在半空,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不斷呼喚著。
她看著那個還在不斷往外涌血的致命傷口,雙手顫抖著壓下去,想要按住出血點。
啪!
一隻滿是鮮血的殘缺右手抬了起來,在半空中虛弱卻毫無留戀地將她的雙手拍開。
林夕顏愣住了。
「陳楚生?」
她看著躺在地上的人,完全沒有因為被拍開而感到任何憤怒。
「別碰我……你這個噁心的女人。」
陳楚生劇烈地喘息著,嘴裡湧出血沫。
他費力地轉動脖頸,那隻獨眼盯著林夕顏的臉,艱難地吐出字句。
「給我去死……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他握著槍的右手在地上蹭了蹭,手腕微微發力,似乎還想將槍口抬起來對準面前的少女。
但生命力的大量流失,讓他現在連握緊槍柄的力氣都失去了。
槍身在地上滑出半寸,便徹底停住。
林夕顏跪在那裡。
她聽著少年從喉嚨深處擠出的詛咒。
她滿是驚恐和擔憂的眸子顫了顫。
倉庫里的燈光又閃爍了一下。
在那一明一暗的交替中,林夕顏眼底的淚光停住了。
那殘存的最後一絲溫度,一點點消散。
即使到了這種生死彌留的時候。
即使胸口已經被子彈貫穿。
即使什麼都做不了了。
這個人……
還是不願意放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