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了。」
林夕顏緩緩收回了手，放在膝蓋上。
純白的婚紗已被鮮血大片浸染，順著裙擺蔓延，變成了刺目的暗紅色。
「告訴我怎麼出去。」
她垂下頭，半張臉隱藏在頂燈投下的陰影里。
看不清五官，也看不清情緒。
「呵呵……」
陳楚生顫抖著發出一聲冷笑。
胸口的血洞還在不斷冒血，粘稠的血沫順著他的下巴不斷湧出，滴落在地上。
「殺了……殺了我……不就能出去了……」
「怎麼……又捨不得了？」
他極為賣力地張口，血液卡在喉嚨里，發出渾濁又奇怪的聲響。
「裝什麼……都開槍了……」
獨眼盯著那道染血的嬌小身影。
「你還……虛偽……想吐……」
林夕顏沒有理會少年的惡毒話語，依舊自顧自地開口。
「告訴我怎麼出去……」
她的聲音越發平靜，卻在尾音里透著淡淡的苦澀。
「說不定你還有救。」
「有救……」
聽到這句話，陳楚生的嘴角極其艱難地扯動了一下。
「意思……你要救我？」
他費力地撐著沉重的眼皮，想要看清陰影里那張臉。
「嗯，我會。」林夕顏輕聲應道。
「我殺了……你媽。」
「我知道。」
「這樣……也要救我？」
「我不會原諒你。」
「你以為……我會信你？」
陳楚生的聲音越來越微弱。
「你可以信我。」
「哈……」
陳楚生似乎想笑，胸腔震動，但最後只發出了幾聲破風般的急促喘息。
「原來我對你這麼重要啊……」
好一會兒，他才把這口氣喘勻，吐出字句。
「我……我好感動哦……」
林夕顏沒有回應。
她就那麼安靜地坐在那裡，保持著雙手疊放在膝蓋上的姿勢。
「既然這樣……」
陳楚生虛弱地開口，眼神渙散。
「救救我，夕顏……」
他懇求著，聲音低弱得仿佛隨時會斷掉。
「讓我……讓我多活一會兒，然後……」
然後……
「讓許初夏她們給我陪葬好不好啊！」
像是突然迴光返照一般。
上一秒還虛弱無比的少年，左側的斷臂撐住地面。
右手猛地探出，死死攥住了少女的手腕。
手背上的皮肉翻卷著，鮮血瞬間染紅了林夕顏纖細的手臂。
「既然我對你這麼重要，你也不會介意的，對吧？！」
陳楚生瞪大了那隻布滿血絲的眼睛。
「讓她們陪我一起死！」
「一起死！一起死！」
「你也一樣，林夕顏！」
「陪我一起死吧！」
陳楚生面容極度扭曲，整個人仿佛陷入了癲狂，抓著林夕顏的手腕大吼大叫。
鮮血不斷從他嘴角流出，順著脖頸染透了襯衫，整個人看上去可怖又猙獰。
「你就一定要逼我嗎？」
林夕顏的聲音還是那般平靜。
她沒有掙扎，任由陳楚生的手指在她手腕上摳出一道道深深的血痕。
「逼你？！」
陳楚生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嘴巴張開，笑得連喉嚨深處的血肉都清晰可見。
「你真當我蠢嗎？我現在還有得救？」
說完，他抓著林夕顏的手陡然收緊，手指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
「在我死之前，你哪裡也別想去！等著吧，等著給許初夏她們收屍！」
「林夕顏，我就算是死，也不會讓你好受！哈哈哈……」
陳楚生爆發出一連串病態到極致的笑聲。
「哈哈……咳咳……哈哈哈……哈……哈？」
可這刺耳的笑聲並未持續太久，就忽然在喉嚨里斷開了。
啪。
一滴溫熱的液體砸在了他滿是血污的臉上。
少女臉上的陰影隨著她抬頭的動作散開。
那是一副怎樣的表情啊。
明明臉上帶著如此深重的憎惡。
可為何……
那雙眸子裡，又盛滿了那樣濃烈的悲傷？
淚水不斷從少女的眼眶溢出，划過臉頰，沖刷掉沾染的灰塵與血跡，然後砸在少年的臉上。
一滴接著一滴，像一場淋淋漓漓的小雨。
安靜的倉庫里，塵埃在昏暗的燈光下有規律地上下起伏。
然後……
砰！
巨大的槍聲將漫天的塵埃徹底震散。
金屬彈殼拋出，落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倉庫重新回歸了死寂。
陳楚生瞪大了眼睛。
攥著林夕顏手腕的右手，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力氣，無力地砸落回地面。
在這壓抑的死寂中，漸漸響起了少女壓抑不住的抽泣聲。
林夕顏雙手死死握著那把撿起的黑色手槍。
槍口還死死抵在少年的心口，更多的血跡呈放射狀滲了出來。
那一天，她用刀刺穿了他。
這一天，她又用槍殺了他。
肩頭的顫抖越來越劇烈，抽泣很快變成了撕心裂肺的痛哭。
「嗚嗚……嗚嗚嗚嗚！啊……」
少女鬆開槍，頹然跪倒在滿是血污的地上。
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眼淚徹底模糊了視線。
那張猙獰、滿是血污的少年的臉，在視線里漸漸融化。
這一次就不是分手了。
這一次，是真的永遠分開了，再也見不到了。
她明明那麼恨他。
她明明那麼想要他死。
可在此刻，腦海中浮現的卻根本不是仇恨，而是兩人曾經過往的點點滴滴，走馬燈般瘋狂閃爍。
「夕顏，你生氣了？」
「夕顏，我給你講個笑話吧，從前有隻北極熊……」
「夕顏，要不要親我一下，我親你也行……」
「夕顏！」
「夕顏！」
「夕顏……」
「我的新娘……」
記憶的畫面轟然定格在半小時前的純白教堂里。
少年一身黑西裝，望著她，滿眼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對不起……對不起，媽媽……」
少女伏在地上，喉嚨里發出破碎的哽咽。
「我還是……還是好愛他……我真的好想嫁給他……」
死死埋藏於心底的話語。
那些在現實中無論如何都不敢承認的心意。
終於在那個少年失去呼吸之際，毫無保留地脫口而出。
也只有在此刻，當一切都已經無法挽回時，她才能盡情吐露。
少女俯下身，顫抖的雙臂抱住少年逐漸失去溫度的身體，趴在了他滿是鮮血的胸膛上。
暗紅色的西裝，血色的婚紗交織在一起。
那枚戴在兩人無名指上的銀質勿忘我戒指，在昏暗的燈光下流轉著最後的光澤。
她……還是他的新娘。
所以，為什麼又哭了？
每次都要這樣哭上一次嗎？
還真變成愛哭鬼了。
少年的瞳孔已經徹底失去了焦距。
視線里只有一片灰白的天花板。
時間的流速在此刻變得格外的慢。
他感覺身體很輕。
他好像很清醒，又好像很迷糊。
他在生與死之間徘徊了多少次了？
但這一次，他無比確定，自己真的要死了。
少女撕心裂肺的哭聲不斷從耳畔傳來，砸在心上，比子彈貫穿胸膛還要疼。
他的眼睛明明還睜著，卻怎麼也看不清趴在身上的少女的臉了。
好想最後再看一看她。
一眼也好。
但做不到。
「楚生！楚生！」
少女的聲音忽然變了調。
清冷的聲線里多了一絲說不清的執念和瘋狂。
一滴帶著滾燙溫度的眼淚落入他的獨眼中。
恍惚間，他似乎看到那雙模糊的眼眸里，明滅著兩抹詭異的紅芒。
聽著這截然不同的稱謂，感受著那截然不同的語氣。
是朝顏嗎？
少年遲鈍的大腦恍惚了一瞬，隨後在心底無聲地笑了。
還是叫夕顏吧……
未來的夕顏。
怎麼偏偏這個時候醒了？
明明你應該在未來從夢裡醒過來才對。
這下又要哭一遍了吧？
不過沒事了。
你馬上也要從這個時間線上徹底消失了吧？
到時候在未來醒來，你也只會把這一切，當作回憶里的一場荒誕的夢。
太好了。
終於不用再陪著我重來一遍了。
從第一周目開始，林夕顏就是因為陳楚生，才被迫成為了的「林朝顏」。
也正是因為陳楚生，導致她那本該存在的未來被生生斬斷了。
沒有未來的林夕顏，只能一遍遍寄生在曾經的自己身上。
一遍遍被洗掉記憶，一遍遍經歷痛苦。
現在，一切終於結束了。
你終於可以去往你的未來了，那裡不再是一片黑暗。
有家人，有朋友，有無憂無慮的笑容，有你曾經嚮往過的一切。
最終離開這裡的，永遠消失的，只有自己這一個外人。
對，就是這樣。
這就是……最完美的結局。
而且，世界規則會修正一切。
現在的夕顏也好，未來的夕顏也好。
我在你們漫長的人生中走過的痕跡，加起來也只有短短的一年而已。
一年，太短了。
短到不值一提。
或許，你會很快忘記我吧。
或許十多年後，就像你的人生中，從來沒有出現過這個人一樣。
有了自己的生活，牽起另一個人的手。
這樣就……
這樣就最好了。
這樣就……
可是。
不要……
不要這樣！
少年死寂的內心深處，突然爆發出一陣瘋狂的掙扎。
理智築起的所謂「完美結局」的高牆，在生機斷絕的前一秒，轟然坍塌。
不要忘了我，求求你！
不要忘了我好不好……
拜託，不要忘了我啊！
不要喜歡上別人，不要對別人笑……
夕顏……夕顏，我真的……真的……
我……愛……
少年的內心瘋狂掙扎著，吶喊著。
可腦海中的時間流速即使再慢，也終究會有徹底停滯的那一刻。
那隻獨眼中的最後一點光亮，永遠地暗了下去。
少年，終究沒能說出那句最後的告白。
……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