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殺死了嗎?
在這片沒有時間流動,沒有盡頭的虛無里。
我靜靜眺望著那個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世界。
當第一聲槍響時。
我感受到了他來自靈魂的戰慄。
當第二聲響起時。
我感受到的卻是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
絕望和安詳。
隨即,我與他緊密相融的靈魂便徹底斷開了。
這大概就是死亡吧。
我這般想著,不禁再次感慨人類這種生物的脆弱。
只需要一顆小小的金屬彈頭,就能輕易摧毀一套複雜的生理機能。
但正如約定好的那般,我見證到了他的最後。
整整一百周目的循環,終於在此刻落下了帷幕。
我看著那個世界中被命定為中心的少女。
她本該永遠活在失去,活在痛苦與復仇,活在無法掙脫的黑暗中。
那是既定劇本為她寫好的宿命。
而現在,她卻盛開在了陽光里,投入了那本該死去之人的懷抱。
這就是他所謂的完美結局嗎?
我不知道是該稱讚他的智慧,還是該鄙視他的這種小心機。
一開始,我只當他是想竭力拉回原有的世界線,讓林夕顏順理成章地活下去。
結果,他卻利用了這種近乎通關遊戲的方式。
他把自己變成了最終的反派,強行代替了她生命中所有的災難。
他利用這個身份,讓該死的人死掉,讓該絕望的人絕望。
接著,他讓這個所謂的「最終反派」提前死在了林夕顏的手裡。
他用自己的命,一刀切斷了未來那些林夕顏本該經歷的厄運與黑暗。
儘管其中部分過程是假的,謊言與欺騙交織,但給林夕顏帶來的痛苦卻是真的。
所謂劇情的運轉邏輯便是如此,通過痛苦與折磨促使林夕顏的覺醒與改變,然後殺掉最終反派。
而他掩蓋了中間漫長的成長流程,直接跳到了最終結果。
正因如此,世界規則並沒有干預。
這個滿嘴中二台詞的傢伙,投機取巧,硬生生卡了規則的漏洞。
打造出了一條全新的世界線。
當他被林夕顏開槍殺死的那一刻,所有屬於林夕顏的分支世界線開始了瘋狂收束。
時間的長河開始流向那唯一嶄新的未來。
而我與他綁定相伴的旅途,也在此刻迎來了句號。
只是哪怕到了此刻,我仍是無法理解他作出這種選擇的理由。
付出所有,換取一個自己無法參與的未來,這在邏輯運算中是絕對的虧損。
不過……
【祝賀你,我的朋友。】
我對著世界另一端,那具早已失去體溫的殘破屍體,輕聲低喃。
帶著由衷的祝福。
我並不存在傷心難過這種多餘的情緒。
也許是我學習的還不夠,所以我才始終無法理解他的選擇。
所以,現在的我將面臨一個新的問題。
我該何去何從了?
按照原有的規則,我該同他一起回歸規則長河,回歸那永恆的寂靜與安息。
但他卻促使「我」誕生了。
脫離了規則的束縛,產生了自我意識的我。
失去他的我,該如何面對接下來的道路呢?
是至此離開此方世界,跨越虛空前往新的維度?
還是說,我應該尋找一個新的宿主,繼續循環往復的觀察與學習?
可新的宿主,又會和他一樣嗎?
我體內的數據流忽然產生了這樣一個問題。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這並非我主動思考而引導出的結果。
它就這樣自然且突兀地出現了,甚至擾亂了周圍幾行代碼的穩定。
但我轉瞬就明白了。
或許我想尋找的,實際上是一個新的他。
但能找到嗎?
宇宙擁有無數的變量。
這難道就是他時常掛在嘴邊的所謂「思念」?
我依舊不清楚。
如果他還在的話,或許能夠問問他,他總能用一堆不著調的詞彙給我解釋清楚。
不過……此時此刻,屬於我的內心有了一個新的打算。
雖然不至於已經想好了未來的方向。
但現在,我大概還有想做的事。
我想去他所創造的這個世界看一看。
既然他已經死了,他對世界的干擾結束,規則便不會再對我進行防衛與約束。
我想去再見他最後一面。
以全新的姿態,以人類的姿態。
那應該是被人類稱做葬禮的東西。
或許,在經歷過這一切後,在近距離接觸那個世界後,我會得到我自己想要的答案。
至於性別。
他大概不會希望我作為人類的男性出現吧?
畢竟在他的搜索記錄與推薦給我的資料里,從沒出現過男性與男性交織在一起的分類。
相反,那些穿著各異、聲音甜美的女性占了百分之九十九的存儲空間。
於是。
身為系統的我,第一次打破了系統本該存在的常規形式。
調動周圍散落的數據,開始根據資料庫中人類女性的信息構造代表「我」的軀殼。
我將原有的形態一點點拆解,重構。
當我再次從金色漣漪中踏出時,我已然成為了人類少女的模樣。
作為朋友,這大概會是他比較欣賞的樣子。
我邁步,走向彼岸的世界。
或許是因為他的死亡導致了我的底層算力波動。
這時的我,不小心忽略掉了一個細微的問題。
彼岸的世界在不久前,曾短暫出現過屬於我的高維氣息。
但由於時間極短,並沒有造成任何實質性的破壞與影響。
我也沒過於在意,這不在我的核心觀測範圍內,如果有問題,規則會處理。
可是直到很久以後,我才明白,原來這一切在某一刻早已註定。
因為少年打造的這條全新世界線,在我沒注意的情況下,因為我而再次延展向了未知的方向……
……
「好運來!祝你好運來!」
「好運來!帶來了喜和愛!」
「迎著好運興旺發達通四海——」
江城,一處占地數百平的私人禮堂。
震耳欲聾的喜慶歌聲在大廳的上空不斷迴蕩。
每一句歌詞都仿佛踩在眾人的神經上蹦迪。
大廳正中央,擺著一副造價極其昂貴、澄澈透明的水晶冰棺。
陳楚生的遺體已經被頂級的入殮師盡力修復完畢。
殘缺的手臂被墊高,面部的傷痕被厚重的妝容掩蓋。
他安靜地躺在裡面,雙手交疊,仿佛只是睡著了。
蘇菲坐在冰棺旁的一張高背椅上。
她依舊穿著那身標誌性的黑白女僕裝,金色的髮絲垂在肩頭。
她的雙手平放在併攏的膝蓋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
旁邊立著一個巨大的高功率音響,那個相當喜慶的音樂正是從裡面播放出來的。
「蘇……蘇菲小姐……」
一名穿著黑色西裝的殯儀館員工站在兩米外,雙手侷促地搓動著,戰戰兢兢地開口。
「怎麼了?」
蘇菲抬起頭,碧色的眸子毫無波瀾地盯著他。
「就是,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講。」
員工吞了口唾沫,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說。」
蘇菲的回應依舊簡潔,沒有多餘的語氣助詞。
「我覺得……要不還是換首音樂吧?」
員工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哀求。
他幹這行十幾年,放《大悲咒》的見過。
放生前愛聽的流行樂也見過。
但在靈堂中央拿高音炮放《好運來》的,這絕對是破天荒頭一遭。
「為什麼?」
蘇菲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只是單純在表達一個疑問。
但員工聽起來,心裡就更沒底了。
他轉頭看了看躺在冰棺里安靜的陳楚生,又看向了端坐在冰棺旁的蘇菲。
這兩個,哪怕一個死了,一個活著,他也是一個都不敢得罪。
他用袖口擦了擦額頭,陪著笑臉開口。
「這畢竟是陳大少爺的葬禮,這音樂會不會不太尊重逝者,也不太符合傳統規矩……」
「不會。」
蘇菲直接打斷了他。
「少爺生前留了遺囑。葬禮交給蘇菲全權負責,他明確交代,讓蘇菲別低調。」
員工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嘴巴微張。
「可是……可是這也太不低調了吧?!」
「這樣的嗎?」
蘇菲聞言,低頭看了一眼正在隨著低音炮震動的地板,沉默了一瞬。
員工以為對方聽進去了,連忙向前半步,想開口繼續勸說把這要命的音樂關掉。
可話還沒到嘴邊,就差點被蘇菲接下來的話噎死。
「那就對了。」
蘇菲神色自若地抬起頭,回答得理所當然。
「少爺的原話是,越不低調越好。最好能讓他走得很風光。」
員工被堵得半天回不過一口氣,憋得臉色通紅,剛想張嘴再做最後掙扎。
一旁突然傳來了「嘩啦」一聲脆響。
蘇菲轉頭看了過去。
「小雀斑?」
靈堂中央的花海旁,一個正在擺放白色雛菊的小女僕,不小心把手中的陶瓷花盆掉在了地上。
泥土撒了一地,潔白的花瓣沾染了污穢。
但她卻沒有立刻彎下腰收拾。
她整個人呆滯地站在那裡,肩膀微微抽動。
聽到蘇菲的聲音,她才回過神轉過頭。
「蘇菲姐……」
小雀斑的眼眶紅通通的,鼻尖也泛著粉,臉上還有未乾的淚痕。
顯然是躲在後面偷偷哭過好幾次了。
「你說,少爺他怎麼就突然沒了呢?」
小雀斑吸著鼻子,聲音哽咽。
蘇菲看著她,視線隨後越過她的肩膀,掃向散布在禮堂四周的其他女僕。
這才注意到,在那震耳欲聾的背景音下,依然掩蓋不住那些零零散散,壓抑的啜泣聲。
蘇菲收回視線,目光重新落在小雀斑身上,平靜地開口。
「蘇菲是讓你們來給少爺幫忙處理後事的,不是花錢讓你們來這兒哭喪的。」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毫無起伏。
「再給蘇菲添亂,就扣工資。」
「別呀,蘇菲姐!你別學少爺拿扣工資嚇唬人啊。」
小雀斑驚呼一聲,一邊抹著眼淚,一邊趕緊蹲下身去收拾地上的碎瓷片和泥土。
一時之間,竟然讓人分不清她到底是更擔心快要到手的工資,還是真的因為少爺的離去而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