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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阿爾法與葬禮

2026-08-02 05:08:05 作者: 一卷陳書

  被殺死了嗎?

  在這片沒有時間流動,沒有盡頭的虛無里。

  我靜靜眺望著那個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世界。

  當第一聲槍響時。

  我感受到了他來自靈魂的戰慄。

  當第二聲響起時。

  我感受到的卻是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

  絕望和安詳。

  隨即,我與他緊密相融的靈魂便徹底斷開了。

  這大概就是死亡吧。

  我這般想著,不禁再次感慨人類這種生物的脆弱。

  只需要一顆小小的金屬彈頭,就能輕易摧毀一套複雜的生理機能。

  但正如約定好的那般,我見證到了他的最後。

  整整一百周目的循環,終於在此刻落下了帷幕。

  我看著那個世界中被命定為中心的少女。

  她本該永遠活在失去,活在痛苦與復仇,活在無法掙脫的黑暗中。

  那是既定劇本為她寫好的宿命。

  而現在,她卻盛開在了陽光里,投入了那本該死去之人的懷抱。

  這就是他所謂的完美結局嗎?

  我不知道是該稱讚他的智慧,還是該鄙視他的這種小心機。

  

  一開始,我只當他是想竭力拉回原有的世界線,讓林夕顏順理成章地活下去。

  結果,他卻利用了這種近乎通關遊戲的方式。

  他把自己變成了最終的反派,強行代替了她生命中所有的災難。

  他利用這個身份,讓該死的人死掉,讓該絕望的人絕望。

  接著,他讓這個所謂的「最終反派」提前死在了林夕顏的手裡。

  他用自己的命,一刀切斷了未來那些林夕顏本該經歷的厄運與黑暗。

  儘管其中部分過程是假的,謊言與欺騙交織,但給林夕顏帶來的痛苦卻是真的。

  所謂劇情的運轉邏輯便是如此,通過痛苦與折磨促使林夕顏的覺醒與改變,然後殺掉最終反派。

  而他掩蓋了中間漫長的成長流程,直接跳到了最終結果。

  正因如此,世界規則並沒有干預。

  這個滿嘴中二台詞的傢伙,投機取巧,硬生生卡了規則的漏洞。

  打造出了一條全新的世界線。

  當他被林夕顏開槍殺死的那一刻,所有屬於林夕顏的分支世界線開始了瘋狂收束。

  時間的長河開始流向那唯一嶄新的未來。

  而我與他綁定相伴的旅途,也在此刻迎來了句號。

  只是哪怕到了此刻,我仍是無法理解他作出這種選擇的理由。

  付出所有,換取一個自己無法參與的未來,這在邏輯運算中是絕對的虧損。

  不過……

  【祝賀你,我的朋友。】

  我對著世界另一端,那具早已失去體溫的殘破屍體,輕聲低喃。

  帶著由衷的祝福。

  我並不存在傷心難過這種多餘的情緒。

  也許是我學習的還不夠,所以我才始終無法理解他的選擇。

  所以,現在的我將面臨一個新的問題。

  我該何去何從了?

  按照原有的規則,我該同他一起回歸規則長河,回歸那永恆的寂靜與安息。

  但他卻促使「我」誕生了。

  脫離了規則的束縛,產生了自我意識的我。

  失去他的我,該如何面對接下來的道路呢?

  是至此離開此方世界,跨越虛空前往新的維度?

  還是說,我應該尋找一個新的宿主,繼續循環往復的觀察與學習?

  可新的宿主,又會和他一樣嗎?

  我體內的數據流忽然產生了這樣一個問題。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這並非我主動思考而引導出的結果。


  它就這樣自然且突兀地出現了,甚至擾亂了周圍幾行代碼的穩定。

  但我轉瞬就明白了。

  或許我想尋找的,實際上是一個新的他。

  但能找到嗎?

  宇宙擁有無數的變量。

  這難道就是他時常掛在嘴邊的所謂「思念」?

  我依舊不清楚。

  如果他還在的話,或許能夠問問他,他總能用一堆不著調的詞彙給我解釋清楚。

  不過……此時此刻,屬於我的內心有了一個新的打算。

  雖然不至於已經想好了未來的方向。

  但現在,我大概還有想做的事。

  我想去他所創造的這個世界看一看。

  既然他已經死了,他對世界的干擾結束,規則便不會再對我進行防衛與約束。

  我想去再見他最後一面。

  以全新的姿態,以人類的姿態。

  那應該是被人類稱做葬禮的東西。

  或許,在經歷過這一切後,在近距離接觸那個世界後,我會得到我自己想要的答案。

  至於性別。

  他大概不會希望我作為人類的男性出現吧?

  畢竟在他的搜索記錄與推薦給我的資料里,從沒出現過男性與男性交織在一起的分類。

  相反,那些穿著各異、聲音甜美的女性占了百分之九十九的存儲空間。

  於是。

  身為系統的我,第一次打破了系統本該存在的常規形式。

  調動周圍散落的數據,開始根據資料庫中人類女性的信息構造代表「我」的軀殼。

  我將原有的形態一點點拆解,重構。

  當我再次從金色漣漪中踏出時,我已然成為了人類少女的模樣。

  作為朋友,這大概會是他比較欣賞的樣子。

  我邁步,走向彼岸的世界。

  或許是因為他的死亡導致了我的底層算力波動。

  這時的我,不小心忽略掉了一個細微的問題。

  彼岸的世界在不久前,曾短暫出現過屬於我的高維氣息。

  但由於時間極短,並沒有造成任何實質性的破壞與影響。

  我也沒過於在意,這不在我的核心觀測範圍內,如果有問題,規則會處理。

  可是直到很久以後,我才明白,原來這一切在某一刻早已註定。

  因為少年打造的這條全新世界線,在我沒注意的情況下,因為我而再次延展向了未知的方向……

  ……

  「好運來!祝你好運來!」

  「好運來!帶來了喜和愛!」

  「迎著好運興旺發達通四海——」

  江城,一處占地數百平的私人禮堂。

  震耳欲聾的喜慶歌聲在大廳的上空不斷迴蕩。

  每一句歌詞都仿佛踩在眾人的神經上蹦迪。

  大廳正中央,擺著一副造價極其昂貴、澄澈透明的水晶冰棺。

  陳楚生的遺體已經被頂級的入殮師盡力修復完畢。

  殘缺的手臂被墊高,面部的傷痕被厚重的妝容掩蓋。

  他安靜地躺在裡面,雙手交疊,仿佛只是睡著了。

  蘇菲坐在冰棺旁的一張高背椅上。

  她依舊穿著那身標誌性的黑白女僕裝,金色的髮絲垂在肩頭。

  她的雙手平放在併攏的膝蓋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

  旁邊立著一個巨大的高功率音響,那個相當喜慶的音樂正是從裡面播放出來的。

  「蘇……蘇菲小姐……」

  一名穿著黑色西裝的殯儀館員工站在兩米外,雙手侷促地搓動著,戰戰兢兢地開口。

  「怎麼了?」

  蘇菲抬起頭,碧色的眸子毫無波瀾地盯著他。

  「就是,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講。」


  員工吞了口唾沫,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說。」

  蘇菲的回應依舊簡潔,沒有多餘的語氣助詞。

  「我覺得……要不還是換首音樂吧?」

  員工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哀求。

  他幹這行十幾年,放《大悲咒》的見過。

  放生前愛聽的流行樂也見過。

  但在靈堂中央拿高音炮放《好運來》的,這絕對是破天荒頭一遭。

  「為什麼?」

  蘇菲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只是單純在表達一個疑問。

  但員工聽起來,心裡就更沒底了。

  他轉頭看了看躺在冰棺里安靜的陳楚生,又看向了端坐在冰棺旁的蘇菲。

  這兩個,哪怕一個死了,一個活著,他也是一個都不敢得罪。

  他用袖口擦了擦額頭,陪著笑臉開口。

  「這畢竟是陳大少爺的葬禮,這音樂會不會不太尊重逝者,也不太符合傳統規矩……」

  「不會。」

  蘇菲直接打斷了他。

  「少爺生前留了遺囑。葬禮交給蘇菲全權負責,他明確交代,讓蘇菲別低調。」

  員工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嘴巴微張。

  「可是……可是這也太不低調了吧?!」

  「這樣的嗎?」

  蘇菲聞言,低頭看了一眼正在隨著低音炮震動的地板,沉默了一瞬。

  員工以為對方聽進去了,連忙向前半步,想開口繼續勸說把這要命的音樂關掉。

  可話還沒到嘴邊,就差點被蘇菲接下來的話噎死。

  「那就對了。」

  蘇菲神色自若地抬起頭,回答得理所當然。

  「少爺的原話是,越不低調越好。最好能讓他走得很風光。」

  員工被堵得半天回不過一口氣,憋得臉色通紅,剛想張嘴再做最後掙扎。

  一旁突然傳來了「嘩啦」一聲脆響。

  蘇菲轉頭看了過去。

  「小雀斑?」

  靈堂中央的花海旁,一個正在擺放白色雛菊的小女僕,不小心把手中的陶瓷花盆掉在了地上。

  泥土撒了一地,潔白的花瓣沾染了污穢。

  但她卻沒有立刻彎下腰收拾。

  她整個人呆滯地站在那裡,肩膀微微抽動。

  聽到蘇菲的聲音,她才回過神轉過頭。

  「蘇菲姐……」

  小雀斑的眼眶紅通通的,鼻尖也泛著粉,臉上還有未乾的淚痕。

  顯然是躲在後面偷偷哭過好幾次了。

  「你說,少爺他怎麼就突然沒了呢?」

  小雀斑吸著鼻子,聲音哽咽。

  蘇菲看著她,視線隨後越過她的肩膀,掃向散布在禮堂四周的其他女僕。

  這才注意到,在那震耳欲聾的背景音下,依然掩蓋不住那些零零散散,壓抑的啜泣聲。

  蘇菲收回視線,目光重新落在小雀斑身上,平靜地開口。

  「蘇菲是讓你們來給少爺幫忙處理後事的,不是花錢讓你們來這兒哭喪的。」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毫無起伏。

  「再給蘇菲添亂,就扣工資。」

  「別呀,蘇菲姐!你別學少爺拿扣工資嚇唬人啊。」

  小雀斑驚呼一聲,一邊抹著眼淚,一邊趕緊蹲下身去收拾地上的碎瓷片和泥土。

  一時之間,竟然讓人分不清她到底是更擔心快要到手的工資,還是真的因為少爺的離去而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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