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江曼瑤一個個問題脫口而出,客廳里陷入死寂。
兩人的回答從一開始的篤定,變成了心虛,最後徹底化作沉默。
許初夏盯著腳尖,林夕顏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這的確是個無比嚴重的問題。
房間裡安靜了足足三分鐘。
最終,江曼瑤閉上眼睛,重重嘆了口氣。
她伸手抓了抓本就凌亂的頭髮,擺了擺手。
「算了,這爛攤子還是我想辦法應付一下吧。」
「曼瑤……」
林夕顏欲言又止。
「曼瑤學姐……」
許初夏滿眼期盼。
「行了行了,你們快去華南市吧。」
江曼瑤下巴高高抬起,雙手抱胸,似乎極其享受兩人此刻崇拜的目光。
「畢竟這種統籌全局的事情,也只有我這種擁有天生領導力的人能幹了。」
「學姐,你可別編得太離譜,不然圓不回來。」
許初夏忍不住提醒。
「放心。」
江曼瑤打了個響指。
「這種官方的公關話術,我最拿手了。就說當初搞錯了,額……反正往狗血了編,越離譜他們越信。」
謊言被新的謊言覆蓋,一層糊著一層。
便成了真相。
八月上旬,江城高鐵站的候車大廳依舊擁擠。
但相比五月份的那次出行,人流已經稀疏了些。
上次是兩個人,這次是三個人。
是的。
林夕顏依舊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景色飛速倒退,光影交錯間打在她的臉上。
她最先想到的,也是五月份那次出行的零碎畫面,而不是去年七月。
人就是這樣。
新的回憶就像一層不斷堆疊的漆,漸漸覆蓋掉舊的紋路。
慢慢的,慢慢的……
那些舊日時光便越發模糊遙遠了。
抵達華南市醫院時,時間接近中午。
太陽炙烤著柏油路。
三人走到住院部樓下,許初雪停下腳步,眼中明顯流露出一絲抗拒。
「姐姐,你不會又想把我關進醫院裡面吧?」
許初雪攥著水壺帶子往後縮。
她在這裡被關了太久,消毒水的氣味總能輕易勾起那段窒息的監控時光。
「明明陳……」
啪!
許初夏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動作極快,毫不留情。
「只是帶你來見見學姐的媽媽啦。」
許初夏瞪著許初雪,用眼神發出嚴重警告。
同時,她用餘光緊張地掃向旁邊的林夕顏。
林夕顏正抬頭看著眼前的住院樓,似乎在想別的事情,並沒有注意到這邊的動靜。
許初夏剛打算鬆口氣。
「初夏。」
「在!」
許初夏應激般繃直了身體。
林夕顏轉過頭,看著她那副緊張的模樣,發出一聲疑惑。
「嗯?你沒事吧?初夏。」
「沒……沒事,怎麼了嗎?學姐?」
許初夏佯裝無事地笑了笑,手背在身後直冒冷汗。
「哦……」
林夕顏輕聲應了一句。
她沉默了幾秒,再開口時,語氣變得無比認真。
「能幫我保密嗎?別把那個人做的事,告訴媽媽。」
許初夏愣住了。
她看著林夕顏眼底的複雜情緒,心底立刻浮現出一絲瞭然。
「嗯,學姐,我絕對不會告訴阿姨的。」
她重重點頭。
林夕顏臉上綻開一個溫柔的笑容,驅散了眉間的陰霾。
「謝謝你,初夏。」
「學姐,家人還要說謝謝嗎?」
「哈哈,習慣了。」
許初夏補充。
「回頭還要和曼瑤學姐她們說一聲才行。」
「對。」
許初夏憑著資料里的描述,帶著林夕顏在醫院內穿行。
這地方她還算熟悉,雖然繞了點彎路,但終究順利抵達。
一棟住院樓的頂層。
半個月前,也有人站在這裡。
與那日走廊清空的死寂不同,今天這裡有推車的護士,有查房的醫生,還有窗外透進來的明媚陽光。
許初夏帶著林夕顏,停在走廊盡頭那扇半開的病房門前。
房門留著一道縫隙,裡面傳來清晰的交談聲。
「趙阿姨,你這身體狀態是一天比一天好了。」
「真的嗎?真是謝謝你們。」
那是林夕顏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溫和,帶著幾分病癒後的虛弱。
「又說謝謝,這都是你自己恢復得好。我聽醫生說,過不了幾天你就能出院了。」
「真的嗎?」
「嗯嗯,真的,到時候要不要聯繫你天天念叨的女兒……」
「媽媽……」
病房門被推開了一半。
林夕顏站在原地,目光死死釘在病床上那抹穿著藍白條紋病號服的身影上。
她發出了極輕、極顫的一聲呼喚。
儘管昨晚就已經得知趙芷蘭還活著,但那些文字和言語,遠不如真正見到活生生的人所帶來的巨大衝擊。
林夕顏緊緊抿著嘴唇。
眼眶迅速泛紅。
水汽不受控制地湧上眼睛。
她不敢相信。
那道她以為已經離她而去的身影,此刻就真真切切地坐在陽光里。
聽到這聲音,趙芷蘭也猛地愣住了。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半個房間,看向門口。
「夕顏?」
年輕的護士看了看門口的少女,又看了看床上的趙芷蘭,立刻識趣地閉上嘴。
她端起托盤,從旁邊悄悄走了出去。
「你怎麼……」
「媽媽!」
林夕顏沒有等她說完。
她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猛地撲進了趙芷蘭的懷裡。
她本來不想哭的。
她來之前發過誓,絕不讓媽媽擔心。
但當趙芷蘭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當感受到那真實的體溫和熟悉的味道時,她所有的防線瞬間崩潰。
眼淚決堤而出,打濕了病號服的衣襟。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變成了這樣一個愛哭鬼。
明明以前……
明明以前的時候……
她都可以忍住的。
趙芷蘭被撲得身子晃了晃,眼神只滯住了一瞬。
她沒有多問,只是抬起手,輕輕拍著林夕顏微微顫抖的後背。
「是想媽媽了嗎?」
「嗯嗯。」
林夕顏把臉埋在趙芷蘭懷裡,使勁點著小腦袋。
「受委屈了嗎?」
趙芷蘭放輕了聲音。
林夕顏點點頭,幾秒後又搖了搖頭,最後還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此刻,卸下所有冰冷與偽裝的絕對女主,在這間病房裡,只是一個躲在母親懷裡貪戀溫度的孩子。
病房外。
許初夏沒有進去。
她拉著許初雪,安靜地站在門口。
她就那樣看著視線里相擁的母女。
她不僅是自己在看。
她也是在替那個人看著。
那個把自己碾碎在泥土裡的人,用命換來了眼前這一幕。
「故事的結局……圓滿了吧?」
許初夏在心底輕聲問。
沒有人回答她。
走廊上的風穿堂而過。
……
與華南市醫院的溫馨截然相反。
大洋彼岸。
一座占地極廣的豪華莊園別墅內。
沈清婉穿著真絲睡袍,光腳踩在羊毛地毯上。她手裡握著手機,臉色慘白,聲音直接崩了。
「什麼?!你在說什麼?!!」
她對著電話那頭失態地大吼,五官因極度震驚而扭曲。
「葬禮?!你讓我參加誰的葬禮?!!」
電話掛斷了。
手機從掌心滑落,砸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
沈清婉的身體仿佛瞬間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她雙腿一軟,無力地倒在床邊。
眼淚奪眶而出,毫無預兆,洶湧澎湃。
小周剛洗完頭髮從浴室走出來,看見這一幕,嚇得扔掉手裡的毛巾。
「怎麼了,清婉?!」
她連忙跑過去,蹲下身子試圖扶起她。
沈清婉沒有起身。
她一把抱住小周,把頭埋在對方肩上,毫無形象地放聲痛哭。
「那個臭小子……那個臭小子……」
她反覆念叨著這幾個字。
卻始終說不出那句話。
最後全都淹沒在撕心裂肺的哭聲里。
同一天,同一個時刻。
長明市。
一家頂級個人健身房內。
李時詩正躺在臥推椅上進行日常訓練。
急促的手機鈴聲響起。
手下的人跑過來,戰戰兢兢地匯報導出一個簡短而冷冰冰的消息。
參加葬禮。
「咔嚓。」
一聲刺耳的金屬斷裂聲響起。
李時詩手中那根重達300公斤的特製精鋼槓鈴,被他生生折成了兩半。
沉重的槓鈴片砸在地板上,砸出一個大坑。
江城,陳氏集團大樓。
西蒙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看著平板電腦上傳來的加急加密郵件。
僅僅看了一眼,他直接從椅子上滑了下去,跌坐在地上,渾身冷汗直冒,呼吸急促得像是馬上就要因為心梗而猝死。
同一時間,海外的其他陳氏高層,也紛紛接到了這個消息。
除去那幾個握著股權的老東西。
眾人皆是震驚和惋惜。
而在遙遠的星空彼岸。
在不屬於這個維度的無盡高維空間內。
這裡沒有時間的概念,沒有物質的存在,只有無數閃爍的金色代碼和龐大到無法計算的數據流。
懸浮在空間中央的那塊巨大金色屏幕,表面突然出現了一道裂紋。
裂紋迅速蔓延,如同蜘蛛網般爬滿整個屏幕。
「咔!」
清脆的碎裂聲在虛空中迴蕩。
金色屏幕轟然炸開,化作無數光點和數據洪流。
這些數據在半空中瘋狂交織、旋轉、重組。
光芒越來越盛,刺目得無法直視。
當光芒漸漸散去,空間的波動趨於平靜。
一個渾身赤裸的少女,踩著金色的漣漪,從光芒的中心緩緩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