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隨著阿爾法的話語安靜下來。
本就靜止的大廳,此刻沒了一絲聲響。
要抓住嗎?
人類最喜歡做選擇。
但人類的選擇也很奇怪。
即使顯而易見的選項擺在面前,他們有時也會莫名其妙地選擇放棄。
這是他教給她的。
所以……
對蘇菲而言,答案是肯定的。
所以……
寂靜中,大廳里響起了蘇菲的聲音。
那樣的清晰,那樣的柔軟,沒有起伏。
蘇菲的唇瓣微微張開,碧色的眼中第一次泛起了一絲異樣的漣漪。
在這靜止的空間裡,除了阿爾法,沒人會知道她說了什麼。
可聽清了她說了什麼的阿爾法,卻無法理解。
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
【你果然很奇怪。】
阿爾法身形閃動,重新坐回了水晶棺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這個金髮女僕。
這算得上是答案嗎?
自然算得上。
但這違背了阿爾法資料庫里收錄的人類情感邏輯。
【一般人根本就不會再這種時候說出那樣的話……】
阿爾法的聲音依舊冰冷,卻多了一絲斷續。
【不過……或許這就是你能成為破格者的原因。】
「那你會救他嗎?」
蘇菲沒有順著這個話題延展,聲音重新恢復了往常那種平鋪直敘的冷淡。
儘管她並沒有抱有不切實際的希望,但還是順帶問了一句。
出奇地。
阿爾法這時卻並沒有直接拒絕,反而給出了曖昧不定的回答。
【我需要理由。】
「理由?」
蘇菲不解,目光掃過對方白皙的腳尖。
「你能來這裡,不算是理由了嗎?」
【嚴格意義來說,我只是來見他最後一面,作為朋友之間的餞別。】
阿爾法微微仰起頭。
金色的眼眸倒映著靈堂天花板的吊燈,若有所思地繼續開口。
【而且他告訴過我,失去一個重要的人,就像一場淋淋漓漓的小雨,不大,但會下很久。我想試試我會不會有那種感覺。】
「所以你是在判斷救他這件事,值不值得?」
蘇菲直視她的眼睛。
【可以這麼理解,但也不全是……只是我單純無法理解他的選擇,而且……】
阿爾法收回視線,話語停頓了一下。
【要救他,單靠我無法完成,還需要另一個人。】
「你說的是……」
【嗯,我也想見見她。】
阿爾法轉頭,目光穿透了牆壁,看向無盡的夜色深處。
「那少爺的遺體……」
蘇菲垂眼看向水晶棺內的少年。
【該埋的埋,該燒的燒。不救他,就是一具屍體。救他,也用不上這具軀殼。】
阿爾法揮了揮手。
「這樣就好。」
蘇菲點頭,神色沒有變化。
【嗯?】
阿爾法微微歪頭。
「這樣蘇菲會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蘇菲抬起手,將垂落在側臉的金髮捋到耳後。
「葬禮的流程已經在執行了,該通知的人也通知了,現在能繼續,蘇菲會輕鬆不少。」
阿爾法坐在冰棺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玻璃。
【你真的很奇怪。】
「你現在要去見她嗎?」
【不急。我現在對你很感興趣,有很多問題想問你。】
阿爾法從棺蓋上飄落,赤足踩在地板上,金色的光暈將蘇菲籠罩。
「蘇菲只是一個女僕。」
蘇菲端起茶杯,杯中早已冷透的紅茶沒有一絲波紋。
【女僕嗎……】
……
華南市。
夜晚的街道燈光昏黃。
飛蟲繞著路燈撞擊,發出極低的「啪嗒」聲。
林夕顏和許初夏提著兩袋打包好的飯菜,並排走在路邊。
晚風卷著暑氣撲面而來,街道兩旁的香樟樹沙沙作響。
「初夏,真的謝謝你。」
林夕顏停下腳步,偏頭看向身側的許初夏。
「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媽媽原來病的這麼重。」
許初夏乾笑了兩聲,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捏住塑膠袋的提手。
「我也是把阿姨接到醫院後,才聽到他們說的。當時情況太急了,沒顧得上多問。」
「做手術加上後續的治療,一定花了不少錢吧?」
林夕顏側頭看著她,目光中帶著毫不掩飾歉意。
但這份溫柔的歉意,此刻卻像一根刺,扎得許初夏心裡發慌。
「還……還好啦。」
許初夏轉過頭去,看著路邊的消防栓,聲音猛地拔高,帶著幾分故作的忿忿。
「反正用的都是那個人渣的錢,學姐你就不要在意了。就當是他幹了那麼多壞事,給的一點利息。」
林夕顏沒有第一時間回應。
她盯著地面上兩人被拉長的影子,沉默了一瞬後才低聲喃喃了一句。
「這樣啊……」
許初夏聽到這聲低喃,心臟猛地一縮。
她察覺到氣氛的下沉,連忙轉身,滿臉慌亂地開口解釋。
「學姐,不好意思!我不該提他的!」
許初夏本想雙手合十做一個求饒的動作。
但由於右手提著沉重的餐盒,只能抬起空著的那隻左手放在胸前,像個單手化緣的和尚。
這動作有些滑稽。
林夕顏緊繃的嘴角鬆動,勉強笑了一下。
「沒事啦,都過去了。我也得儘快調整好自己……」
話語說到一半,林夕顏的聲音忽然斷了。
風吹開她額前的碎發,她的眼瞳里閃過一絲異樣。
她嘴角的笑意收斂,目光直直看向重新放下手的許初夏。
「怎麼了?學姐?」
許初夏自然注意到了林夕顏的異常,心跳瞬間漏了一拍,小心翼翼地開口詢問。
手心已經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
「沒……沒什麼。」
林夕顏撤回目光,眼神罕見地帶上了一絲躲閃。
她往前走了兩步,輕聲開口。
「就是媽媽今天告訴我,當時有人用槍指著她,把她嚇壞了……」
林夕顏的聲音很低。
幾乎融入了街道的喧囂里。
問出這樣的問題,她知道不太好。
畢竟是許初夏冒著巨大風險救了媽媽,現在自己反而在質問她救援中途的細節。
而且,趙芷蘭也是不小心說漏了嘴,事後還叮囑她不要告訴許初夏。
可是……
林夕顏捏著口袋的手指漸漸用力。
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極度的喜悅後,內心重新歸於平靜。
在此刻終於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了一絲裂痕。
許初夏的說辭,媽媽的隻言片語……
還有初雪。
好像從昨天從水箱被救出來開始,那孩子就一直很安靜,沒有哪怕一絲的異常。
她難道不害怕嗎?
還是因為小孩子不懂事?
「啊,這個啊!」
許初夏的聲音異常大,劃破了街道的寧靜,直接打斷了林夕顏的思緒。
「可能是他們那種人的職業習慣啦!畢竟要趕時間把人帶走,不採取點極端手段,阿姨肯定不願意配合的,那樣估計會浪費時間……」
許初夏的語速極快,帶著一點不確定的語氣和明顯的乾澀。
她不得不心虛。
因為那是真的不確定,當時陳楚生給的資料里根本沒有記錄這檔子事。
她只能根據自己對那些黑衣人的印象,當場編出一個勉強敷衍的解釋。
「是這樣嗎……」
林夕顏皺眉。
低聲喃喃了一句,聲音小到只有自己能聽見。
好像也勉強說得過去。
但是……
「初夏……」
林夕顏抬起頭,打算再問一句。
「學姐,漏了!漏了!」
許初夏突然瞪大眼睛,伸手指著林夕顏右手的塑料口袋大聲驚呼。
林夕顏一愣,順著她手指的方向低頭。
原本透明的塑料口袋底部,不知何時積聚了一灘鮮紅的油水。
紅油正順著塑膠袋接縫的細微破口,一滴一滴往外滲,眼看就要滴在她的白鞋上。
「糟了,肯定是剛才走路不小心晃了一下,把包裝盒磕破了。」
林夕顏瞬間被轉移了注意力。
她手忙腳亂地把口袋提平,試圖穩住盒子的重心。
許初夏迅速蹲下身子,從自己提著的袋子裡翻出一個備用的乾淨塑膠袋。
「學姐,快,套在外面!」
兩人一番折騰,用兩層袋子死死裹住漏油的餐盒,終於阻止了紅油的蔓延。
「呼……」
林夕顏直起身子,重重吐出一口氣,甩了甩手腕,手背上沾了點紅油。
許初夏立刻從包里翻出紙巾遞過去。
「看來得小心一點了。」
林夕顏擦著手。
「是得小心一點。不然說不定走到醫院,水煮肉片的油就漏光了,變成水煮白肉了。」
許初夏在一旁認真地開口,心裡卻暗自鬆了一大口氣,慶幸這頓飯漏得正是時候。
「哪有這麼誇張。」
林夕顏笑著回應。
「按學姐這種提法,不是沒可能。」
「才不會。」
兩女吵鬧著,暫時將剛才那沉重的話題揭過。
路口就在前面,紅綠燈交替閃爍。
「學姐,等把阿姨接回去,到時候我們就又能像以前一樣了。」
許初夏忽然開口。
聲音里透著一股急切的期盼。
林夕顏愣了一下。
腳步微頓。
許初夏沒等她反應,已經提著口袋跑向了前方的人行道。
「學姐,我們看誰先到病房!」
林夕顏站在原地,看著前方跑出一段距離的許初夏。
那女孩的背影透著逃離般的倉促。
「初夏,你怎麼也學會耍賴了?」
林夕顏喊了一聲。
但她沒有動。
晚風吹著少女的髮絲,卻吹不走少女腦海中的思緒。
林夕顏垂下眼帘,看著地上那幾滴紅色的油漬。
真的能回到從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