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的江城,風滿樓。
各處星級高端酒店的總統套房被橫掃一空。
政商兩界有頭有臉的人物,連帶著常在國際財經頭版露面的國外面孔。
齊齊匯聚於此。
理由無他。
陳氏大少爺的葬禮。
弔唁是假,觀望是真。
那艘名為陳氏集團的商業巨艦,失去了唯一的合法繼承人,掌舵者懸空。
會發生什麼?
提前站隊,亦或是試探深淺,都是一場關乎利益的豪賭。
靈堂內。
整個大廳被徹底改造成了森冷的色調。
陳楚生的水晶棺停放於中央,周遭鋪滿了素白刺目的鮮花。
上方,巨大的「奠」字透著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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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頂白幡無風自動。
而在這本該死寂的禮堂內,此刻卻迴蕩著一陣陣撕心裂肺的哭罵聲。
「臭小子!你給我起來啊!快給我起來!!」
沈清婉毫無形象地跪伏在水晶棺旁,掌心用力拍打著冰冷的棺蓋。
她胳膊上還掛著一隻價值七位數的限量款挎包,此時卻沾滿灰塵。
她今天才從世界的另一端趕回。
在江城機場落地的瞬間,便風風火火地殺到了這裡。
「小姨不和你生氣了,快起來,別睡了……」
沈清婉的聲音沙啞到幾乎破音,臉上滿是絕望。
「臭小子,我讓你起來啊!誰讓你睡這兒的!」
她猛地直起身,雙手死死扣住水晶棺的邊緣。
竟是想要徒手掀開棺蓋,把裡面躺著的人給薅出來。
「清婉!你冷靜一點,這樣做對楚生不好!」
小周嚇了一跳,從後方一把抱住她的腰,死命往後拽。
「我怎麼冷靜啊!」
沈清婉發出嘶吼,但那股抗拒的力道卻在觸及棺中少年毫無生氣的臉龐時,瞬間抽乾了力氣。
「這臭小子走了啊,我又該怎麼和姐姐姐夫交代啊……」
她腿一軟,渾身顫抖地靠進小周懷裡。
視線透過冰冷的玻璃,死死盯著水晶棺里安詳的人影。
眼眶紅得幾乎滴血,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般砸落在地毯上。
「對不起,楚生,小姨應該多陪陪你的……這樣你就不會出事了,都怪小姨,都是小姨的錯……」
距離水晶棺幾步外,李叔如同半截枯木般沉默地站著。
他是收到消息後的第二天趕回來的。
從回來開始,他便像被抽走了某種精氣神,很少開口。
挺直的背彎了,頭髮似乎一夜間白了不少,臉上也衰老了幾分。
西蒙更是不敢出聲,龐大的身軀戰戰兢兢地縮在角落的陰影里。
「沈小姐,還請您振作一點。少爺後續的葬禮,還需要您作為親屬代表來主持大局。」
蘇菲鬢角別著一朵小白花,雙手自然交疊於身前。
她微微欠身。
那雙碧色的眸子裡沒有多餘的安慰,只是簡單陳述著理由。
「蘇……蘇菲。」
聽到這熟悉的語調,沈清婉似乎才從瀕臨崩潰的情緒中抽離出幾分。
她轉過頭,死死抓住了蘇菲的手腕。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他之前明明……」
「您先休息一下吧,蘇菲慢慢和您解釋。」
蘇菲不動聲色地抬頭給了小周一個眼神示意。
小周心領神會。
兩人一左一右,半是攙扶半是強架著沈清婉,遠離了靈堂中央的水晶棺,坐到角落鋪著軟墊的靠椅上。
蘇菲側過身,從旁邊的茶水台上端起白瓷茶壺,不急不緩地斟了一杯紅茶,遞到沈清婉手邊。
「少爺前段時間遭遇了恐怖分子襲擊,導致身體大面積感染。本來醫療團隊已經把他救回來了幾次,但您知道的,少爺他……不安分。」
「不安分?」
沈清婉沒接茶杯,紅著眼死死盯著她。
蘇菲目光坦然。
「出院沒多久,他就覺得自己的身體已經完全沒事了。
於是在深夜,獨自看了一些嗶!的東西。
做了一些嗶!的事。
這導致了他的血壓飆升,傷口瞬間崩裂並引發了致命的二次感染。
等蘇菲第二天早上端著早餐進去發現的時候,他已經硬了……」
死寂。
靈堂內除了低頻的冷氣聲,只剩下這番話在空氣中迴蕩。
蘇菲頂著一張堪比精靈般聖潔的面孔。
面不改色,平鋪直敘地說出了這個離譜到極點的死因解釋。
一旁的小周眼睛瞬間瞪得溜圓,下巴微張。
這真的是能在葬禮上說的話嗎?!
這死法也太窩囊太丟人了吧!
這樣的結局真的合適嗎?
可還沒等小周在心裡完成瘋狂吐槽,沈清婉卻已經猛地捂住臉,率先大哭出聲。
「這臭小子!怎麼就改不了一點啊!如果我留在江城看著他就好了,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果然還是我太忽視他了,是我沒盡到責任啊……」
哎?
小周呆滯地轉過頭。
信了?這就信了?!
「這不是沈小姐的錯,少爺畢竟也是大人了。」
蘇菲語氣幽幽地嘆了口氣,透著股「我盡力了但攔不住」的無奈。
小周咽了口唾沫,看著哭得肝腸寸斷的沈清婉,手忙腳亂地從桌上抽出幾張紙巾遞過去。
「對啊,清婉。」
小周一邊拍著她的後背,一邊順著蘇菲的話硬說。
「男孩子到了這個年齡,多少會有些控制不住的。就算家長在隔壁,他也會躲在被窩裡偷偷……」
哎?
小周愣了一下。
等等……
自己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但詭異的是,她腦海里浮現出警局同事的八卦時,突然覺得……
邏輯竟然完全閉環了。
是的。
就是如此不合理且離譜的死法,放在陳楚生的身上,居然顯得異常合理且符合人設!
「陳董事長還真是命運多舛啊……」
「就是就是,上次就差點死,結果這次,直接就走得這麼急。」
就在小周陷入三觀重塑的震驚中時。
幾道刻意放大的交談聲由遠及近地穿透了靈堂的沉寂。
幾人循聲抬頭。
幾個大腹便便、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正大搖大擺地跨進大門。
赫然是陳氏集團那幾個手裡捏著百分之二十股權的老董事。
他們的聲音極大,根本沒有壓低的意思,在素白的靈堂內顯得極其刺耳。
周圍原本肅穆的視線瞬間被他們吸引。
「我今天心情很不好,勸你們立刻給我把嘴閉上,安分一點。」
沈清婉不知何時停止了抽噎。
她從椅子上緩緩站起,眼眶依舊紅腫,但那股凌厲氣勢瞬間傾瀉而出。
她死死盯著那幾個心懷不軌的老東西。
「哎喲,沈小姐誤會了。」
領頭的地中海老者皮笑肉不笑地攤了攤手。
「我們這幾個老骨頭,也只是來看看陳董事。畢竟這麼大個陳家,頂樑柱說塌就塌了。」
「對啊,實在令人惋惜。」
旁邊的矮胖男人附和著,眼神卻滴溜溜地在大廳里打轉。
「我們今天過來,也是為了震懾。免得外面那些阿貓阿狗,以為集團沒人了,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地中海老者話鋒一轉,話里話外透著試探。
「滾!這裡不需要你們貓哭耗子!」
沈清婉絲毫不留情面,指著大門冷斥。
「現在就給我滾出去!」
這幾個老東西的算盤,她聽那算盤珠子都快崩到臉上了。
上次在醫院是這樣,這次連葬禮也不放過,真當她沈清婉是死人嗎?
「沈小姐,話不能這麼說。」
地中海老者臉色一沉,上前一步。
「我們畢竟也是陳氏的股東,於情於理……哎哎哎!幹什麼!」
老者的話還沒說完,領子後頸處突然傳來一股令人窒息的巨力。
整個人如同離地的大蔥,被一隻大手捏著後頸,硬生生往後倒拽了兩米遠,雙腳在地毯上拖出兩道清晰的擦痕。
他漲紅了臉,剛想發火怒罵,一道猶如摻了冰渣的聲音,從頭頂直直灌入耳內。
「喂,老東西,你擋路了。」
一個身高接近一米九、長相普通扔在人堆里都找不出來的男人。
正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西服,眼神陰翳地俯視著被他像拎小雞一樣拎在手裡的董事。
力道大得仿佛下一秒就能捏斷對方的脖子。
「沈小姐讓你們滾出去,聽不見嗎?」
同一時間。
一道截然相反、溫和得甚至能讓人如沐春風的嗓音,在男人的身側響了起來。
「蘇離,手腳輕一點,在少爺的靈堂前見血,是很不禮貌的。」
眾人視線微移。
一個宛如暗夜精靈般耀眼的女人,正靜靜立在小離身旁。
她有一頭耀眼的金髮,碧藍的眼眸深邃,穿著一襲剪裁得體的黑色收腰長裙。
她的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那笑容溫柔,卻莫名讓人後背發涼。
看清這兩人容貌的瞬間,幾個老董事囂張的氣焰猛地一滯。
臉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幾下。
「咳……沈小姐。」
地中海老者掙脫了小離的手,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領,強撐著場面。
「既然沈小姐現在情緒不穩定,那我們就等董事長正式葬禮那天才過來。」
幾人沒敢再放一句狠話。
離開前,只是用餘光極其不滿地瞥了一眼身後的兩人,這才加快腳步,倉皇邁出了大門。
看著煩人的蒼蠅消失在視線里。
沈清婉緊繃的情緒這才微微放鬆,臉上的火氣消退了些許。
她轉過頭,看向突然出現的兩人。
察覺到沈清婉投來的視線,金髮女人微微欠身。
臉上的笑容也多出了幾分真實的溫度。
「清婉姐,好久不見了。」
「沈小姐。」
旁邊高大的小離微微低頭,態度要恭敬得多。
「小離,埃琳娜,你們也趕過來了?」
沈清婉勉強壓下心頭的哀痛,嘴角往上提了提。
「嗯,畢竟少爺的事情更重要些。」
埃琳娜直起身子,雙手交疊於身前。
她轉頭看向中央那尊冰冷的水晶棺,碧藍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黯淡。
「真是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
「對啊……誰又能想到呢?」
沈清婉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情緒肉眼可見地再次低落。
「這也是我們的責任……」
埃琳娜自顧自地低聲喃喃了一句。
話音落下的瞬間。
她那雙碧色的眼眸微微轉動,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沈清婉身旁的蘇菲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