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菲迎上視線。
她放下手中的茶壺,撫平黑色裙擺上並不存在的褶皺,轉身面向那對男女。
雙膝微屈,雙手交疊於腰間,她朝著兩人低頭欠身。
「母親大人,父親大人。」
「嗯。」
埃琳娜輕聲應答,臉上的笑容挑不出一絲錯漏。
蘇離站在一旁,身軀高大,臉色陰沉,沒有吭聲。
兩人隨即轉頭,向守在一旁的李叔頷首致意。
李叔只是抬起眼皮,渾濁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
喉嚨里溢出一聲低沉的回應,便重新低下頭,陷入了沉默。
蘇離與埃琳娜很識趣地沒有多言。
兩人徑直走向靈堂中央。
冷氣瀰漫。
他們停在水晶冰棺前,伸手取過一旁的白色雛菊,輕輕放在棺蓋上。
兩人靜靜注視了棺中那張灰青色的殘破面容片刻,沒有流露悲傷,隨後轉身退下。
「清婉姐,那我們就等少爺葬禮那天再過來。」
埃琳娜走回沈清婉面前。
沈清婉捏著有些皺巴巴的手帕,點了點頭,眼底還帶著未能散去的血絲。
她略帶歉意地看向兩人。
「抱歉,埃琳娜,小離。我今天確實沒心情聊天。」
「沈小姐言重了。」
蘇離微微俯身,背挺得筆直。
「那我們就先……」
「蘇菲,能和爸爸媽媽過來一趟嗎?」
埃琳娜突然出聲,截斷了蘇離的話頭。
那雙碧藍的眼眸再次鎖定了立在一旁的蘇菲。
蘇菲雙手交疊,遲疑了一瞬。
她低頭,餘光看向沈清婉。
沈清婉擺了擺手,神色疲憊。
「去吧,難得聚一次。」
蘇菲這才轉頭回應。
「明白了,母親大人。」
埃琳娜笑著向沈清婉頷首。
「謝謝了,清婉姐。」
沈清婉無奈地看著她。
「你們啊,別總是這麼死板。」
埃琳娜未作辯駁,只是保持著完美的笑容。
蘇菲直起身,理了理黑白相間的女僕裙擺。
她從沈清婉身旁退開,轉頭看向站在另一側花台旁的女僕。
那個女僕同樣有著一頭耀眼的金髮,只是瞳孔呈現出一種純粹的金色。
「阿爾法,這裡就麻煩你照看一下了,沒問題吧?」蘇菲的聲音平穩。
名為阿爾法的金髮少女轉過頭,金色的眼眸眨動了兩下,嘴角勾起一個毫無破綻的弧度。
「放心吧,蘇菲姐。」
蘇菲定定地看了她一秒。
隨即收回目光,邁開腳步,跟在蘇離和埃琳娜的身後,走出了大廳。
私人禮堂的走廊深邃悠長。
慘白的廊燈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投下三道拉長的陰影。
三人的皮鞋踩在暗紅色的地毯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
「我們大概有多久沒見了,蘇菲?」
埃琳娜溫聲開口,打破了只有腳步聲的走廊。
「已經有十年了。」
蘇菲走在兩人側後方,目光平視前方,語氣沒有起伏。
「時間還過得真快。」
「嗯。」
「見到爸爸媽媽不開心嗎?」
「沒有。」
一問一答。
沒有停頓,沒有溫度。
這不是闊別重逢的家人,更像是陌生人之間的聊天。
腳步聲繼續向前,直到走廊盡頭一處無人的轉角。
蘇離停下了腳步。
蘇菲跟著停下,轉頭看向這個高大的男人。
「父親……」
啪!
清脆的肉體碰撞聲在封閉的走廊里驟然炸開。
一個響亮且毫不留情的耳光結結實實落在了蘇菲的側臉上。
強大的力道迫使蘇菲的頭猛地偏向一側。
幾縷金髮散亂地貼在嘴角。
白皙的皮膚上,五道殷紅的指印迅速浮現。
蘇菲維持著偏頭的姿勢兩秒。
她沒有捂臉,也沒有露出哪怕一絲錯愕的表情。
她緩緩回正腦袋,重新直視蘇離,雙手依然規矩地交疊在身前。
「你失職了。」
蘇離的聲音透著冰碴,眼神居高臨下,俯視著面前的少女。
「嗯。」
蘇菲垂下頭,語氣依舊平鋪直敘,沒有任何辯解。
埃琳娜站在兩步之外,雙手交疊,靜靜看著這一幕,嘴角的弧度沒有任何改變。
「還記得我當初告訴你的事嗎?」
蘇離厲聲追問。
「嗯。」
「複述。」
「蘇菲是為少爺而生的,應該滿足少爺的一切要求,保護好少爺的安全。」
蘇菲閉上眼睛,流暢地背誦著那道刻在骨子裡的指令。
「那你做到了嗎?」
蘇離的逼問緊隨其後。
「沒有。」
沒有任何多餘的言語,蘇離再次抬起了右手。
蘇菲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了那個動作,但她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
雙腳牢牢釘在原地。
啪!
第二記更加沉重的耳光扇在了同一側臉頰上。
發箍發出一聲脆響,從正中間斷裂。
兩半黑白相間的髮飾從金髮間滑落,掉在暗紅色的地毯上。
蘇離沒有停手的打算。
「從小就教了你這麼多,結果還是這麼讓人失望。」
他收回手,右腿肌肉繃緊,皮鞋鞋底抬起,直直踹向蘇菲的小腹。
砰!
一聲悶響。
蘇離的腳停在半空。
埃琳娜的一隻手不知何時探出,掌心穩穩抵住了蘇離的鞋頭。
「夠了,蘇離。」
埃琳娜臉上的笑容消失了,聲音轉冷。
「你是只會動手的混蛋嗎?」
「埃琳娜,就是因為你太寵她,她才會變成這個廢物樣子。」
蘇離冷眼掃向妻子。
埃琳娜毫不客氣地回敬了一個眼神。
「這種話你留著對外面那些不知底細的人說說就得了。」
「嘖。」
蘇離咂了一下嘴,似乎不願繼續爭論。
他收回腳,後退半步,不再作聲。
埃琳娜轉過身,上前一步。
她伸出手,掌心落在蘇菲散亂的金髮上,輕輕揉了揉。
「蘇菲,你也別怪爸爸媽媽。」
她的聲音重新恢復了溫和。
「我們欠陳家很多。乾淨的事,不乾淨的事,都是我們應該做的。」
「嗯。」
蘇菲低聲回應,臉頰的紅腫與冰冷的表情形成極其詭異的對比。
「等辦完少爺的葬禮,這次你就跟著我們回去吧。」
埃琳娜收回手,看著始終低頭的蘇菲。
走廊里安靜了三秒。
蘇菲沒有回答。
埃琳娜默認了這份沉默。
她轉過身,伸手挽住蘇離的手臂。
「走吧。」
兩人轉身邁步。
皮鞋落地的聲音剛剛響起。
「蘇菲……」
極低、極澀的聲音,在兩人背後響起。
埃琳娜的腳步停頓。她回過頭,看向低垂著頭的少女。
「你剛才有說什麼嗎,蘇菲?」
「蘇菲……」
蘇菲交疊在身前的雙手死死攥住。
白皙的手指用力到失去血色,指尖緊緊絞住了白色的圍裙邊緣。
布料被絞成一團死結。
她猛地抬起頭,那張永遠波瀾不驚的臉上,在微微發顫。
「蘇菲不回去!」
清脆的聲音撞擊在走廊的牆壁上。
蘇離和埃琳娜同時愣住。
十幾年了。
這是這個女孩自擁有記憶以來,第一次說出帶有反抗意味的字眼。
「你在說什麼?」
蘇離眉頭深鎖,眼中閃過一絲暴戾。
他掙脫埃琳娜的手臂,就要上前。
「蘇菲……我……我說我不要回去!」
蘇菲站在原地。
她沒有後退,胸口劇烈起伏,碧色的眼眸死死盯住步步緊逼的蘇離,目光銳利。
蘇離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你……」
砰。
埃琳娜的肘部一下撞在蘇離的肋骨上,硬生生把男人的話堵了回去。
她攔在蘇離身前,目光越過丈夫的肩膀,審視著眼前的蘇菲。
那雙同樣碧色的眸子快速眨動。
「長大了?」
埃琳娜輕聲吐出三個字。
蘇菲絞著圍裙的手沒有鬆開,瞳孔中倒映著父母錯愕的面容。
「少爺說了。」
蘇菲咬著下唇,聲音重新變得篤定,一字一頓。
「以後蘇菲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不回去就不回去。」
空氣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慘白的燈光打在三人身上。
「這樣啊……」
片刻後,埃琳娜打破了死寂。
她盯著蘇菲看了一眼。
「既然是少爺說的那就沒辦法了。」
她臉上放鬆,再次浮現出那個毫無破綻的笑容。
「等哪天想回來了再回來吧。」
埃琳娜沒有再停留,也沒有給蘇離發難的機會。
她挽住丈夫的胳膊,半是強迫地拉著面容兇狠的蘇離,快步走向走廊出口。
皮鞋聲漸行漸遠。
蘇菲站在原地,死死盯著那兩道背影,直到他們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陰影里。
空蕩蕩的走廊里,只剩下排風扇微弱的嗡鳴。
蘇菲絞緊圍裙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
肩膀驟然垮下,她向後退了兩步,背部撞在冰冷的牆壁上。
雙腿失去了全部力氣。
她順著牆壁,緩緩滑坐到地上。
暗紅色的地毯上,靜靜躺著那兩半斷裂的女僕發箍。
她盯著那個斷口,死死盯著。
不知是突然想起了什麼。
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一滴溫熱的液體毫無預兆地滑落。
砸在手背上,暈開。
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碧色的眼眸里迅速蓄滿了晶瑩的水汽。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流淚。
但眼淚就像是斷了線的珠子,瘋狂湧出,怎麼也止不住。
……
同一時間。
江城高鐵站,出站口。
自動閘機亮起綠燈。
龐大的人流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從通道內湧出。
林夕顏推著一個黑色的行李箱,走在人群邊緣。
許初夏背著雙肩包,一手牽著四處張望的許初雪,緊緊跟在旁邊。
盛夏的熱浪從站外撲面而來。
林夕顏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刺眼的陽光。
右手不自覺地抬起,大拇指輕輕摩挲著無名指上的銀質勿忘我戒指。
金屬的微涼觸感從指尖傳來。
「學姐,車在那邊!」
許初夏指著路邊的一輛白色轎車,轉頭大喊。
林夕顏收回視線。
她深吸了一口氣,鬆開摩挲戒指的手指,重新握住行李箱的拉杆。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