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餐桌前。
林夕顏捧著溫熱的瓷碗,垂下眼帘。
她思慮再三,還是決定把要去參加陳楚生葬禮的事,坦白地告訴許初夏三人。
經歷了太多的事,她已經無力,也不願再去隱瞞任何事了。
謊言,真的是一件無比耗費心力的事。
「什麼?!你要去參加那個……」
幾乎是在林夕顏話音剛落的瞬間。
「啪」地一下把手裡的筷子拍在桌上,音量陡然拔高。
可她的話還沒說完。
臉色就猛地一變,眉毛擰成了一團,倒吸了一口涼氣。
周芸芸坐在她旁邊,面無表情地收回了在桌底下踩出的右腳。
同時,她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向飯桌另一側偏了偏。
示意江曼瑤注意坐在那裡的趙芷蘭。
江曼瑤瞬間領會。
立刻把剩下的半截話咽了回去,語氣也跟著緩了下來。
只是表情依然充滿了不解。
「夕顏,他都和你分手了,你還管他幹嘛?」
江曼瑤蹙起眉頭,單手托著下巴,臉頰微微鼓著。
林夕顏端著碗的手指微微收緊,臉上努力擠出一抹笑容。
只是那雙清澈的眼眸里,依然壓不住些許黯淡。
「畢竟人都不在了,我覺得還是去一趟比較好……」
「夕顏,你想好了嗎?」
周芸芸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粥,放下勺子,眼神認真地看向林夕顏,輕聲問道。
這也不怪兩人反覆詢問。
就陳楚生之前乾的那些破事,換做任何人,恐怕都會將其視為不死不休的仇人。
儘管阿姨最後被許初夏救下來了。
可有些事情做過就是做過,傷過就是傷過。
改變不了一點。
但眼前這個少女,卻偏偏還要去參加他的葬禮,去送他最後一程。
她們實在很難搞清楚,她到底是怎麼想的。
「嗯,想好了。」
林夕顏笑著點點頭,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我就去看一下,作為曾經的……同學。」
她咬字很慢,刻意強調著最後兩個字。
那聲音,仿佛不是在向她們解釋,更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阿姨也不反對?」
周芸芸轉過頭,看向正安靜喝粥的趙芷蘭。
「嗯嗯。」
趙芷蘭放下碗,溫柔地笑著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她只是用那雙溫柔的眼睛看著自己的女兒。
周芸芸見狀,輕輕嘆了口氣,也將手中的碗放回了桌面。
「那我們也沒資格多說什麼了。」
說話的同時,她看了一眼身旁的江曼瑤。
江曼瑤自然明白周芸芸的意思,雖然心裡還是覺得有些不悅。
「知道了。」
江曼瑤有些不岔地撇了撇嘴,旋即又看向林夕顏,身子往前探了探。
「要不,我陪你一起去吧,夕顏?」
林夕顏聞言,連忙擺了擺手。
「不用了,我一個人去就好。放心吧,我去上完香就回來。」
見她堅持,兩人也不好再說什麼。
只是來來回回地又叮囑了幾句,說著些有的沒的。
而整個過程中,許初夏一直沒有說話。
她低著頭。
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夾著碗裡的鹹菜,眼瞼低垂。
像是一夜沒睡好,整個人顯得無精打采。
她也想去參加葬禮。
自從那天后,她就沒有再見過他了。
甚至,連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但她清楚,自己不能去。
如果連她都做出要去參加葬禮這種不正常的舉動,那樣子實在太明顯了……
就在她這麼想時。
也就是她走神的這會兒功夫,
一道天真的童音,毫無預兆地在她身旁響了起來。
「林姐姐,你能帶我一起去嗎?」
許初雪放下手裡的小勺子,眨巴著大眼睛,定定地看著對面的林夕顏。
那雙乾淨的瞳孔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央求。
「我想去看看陳哥哥……」
飯桌上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短暫的沉默中,林夕顏的目光緩緩挪了過來,落在了許初雪的身上。
眸光微微晃動。
「你在說什麼呢?!」
許初夏回過神的瞬間,心臟猛地一縮,手裡的筷子「啪」地磕在碗沿上。
她立刻出聲打斷了許初雪。
因為內心的著急,她的音量有點大。
「你一個小孩子去幹什麼?快吃飯!」
許初雪被這一聲怒吼嚇得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一反常態的姐姐,小鼻子皺了又皺。
從昨天一直壓抑到現在的委屈和難過,終於在這句呵斥中抑制不住地爆發了出來。
「我就是想去看陳哥哥怎麼了?!」
小初雪眼眶瞬間紅了。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吧嗒吧嗒往下掉,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哭腔。
「姐姐你們才好奇怪!」
「總是說陳哥哥的壞話!」
「現在陳哥哥死了,你們還這麼高興!」
「姐姐們都是壞蛋!初雪不要理你們了!」
許初雪哭著喊完這些話,便直接從板凳上跳了下去。
她一邊用手背抹著眼淚,一邊頭也不回地朝著臥室跑去。
「初雪!」
許初夏心裡一慌,也跟著站了起來。
可還沒等她追上去,「砰」的一聲悶響,房間門已經被重重地關上了。
她站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最終也只好無力地作罷。
「這孩子……」
「你才是,突然這麼大聲幹嘛?」
周芸芸夾了一口菜放在嘴裡,咀嚼了兩下,有些埋怨地看了許初夏一眼。
「我哪有很大聲了?」
許初夏咬了咬下唇,嘀嘀咕咕地重新坐了下來,眼神卻不敢去看林夕顏。
「以大欺小,賴葛寶。」
江曼瑤也在一旁毫不客氣地補了一句。
「你才是賴葛寶!」
許初夏下意識地反駁,試圖用鬥嘴來掩飾內心的慌亂。
「好啦好啦,你們先吃吧,阿姨去哄哄小初雪。」
趙芷蘭說著,便溫和地站起了身。
「阿姨,沒事的……」
許初夏剛想說不用管她,趙芷蘭的一隻手已經落在了她的頭頂,輕輕揉了揉。
「姐妹之間要好好相處才行。」
趙芷蘭溫柔地開口,然後微微彎腰,壓低了聲音,在許初夏耳邊輕聲說道。
「記得要給初雪道個歉。」
聽著趙芷蘭的聲音。
許初夏繃緊的肩膀微微鬆懈,聲音也不自覺地弱了下來。
「哦,知道了,阿姨。」
「嗯嗯,都是好孩子。」
趙芷蘭笑了笑,收回手,也朝著房間的方向走去。
許初夏坐在位置上,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穩了一下紊亂的心緒。
過了幾秒鐘,她才抬起頭,看向對面的林夕顏。
「學姐,初雪她什麼都不知道,你不用管她。」
沒有回應。
林夕顏端著碗,目光久久凝視著那扇緊閉的房門。
像是在看著門板,又像是在看著虛空中的什麼東西,有些出神。
「學姐?」
許初夏心裡愈發發毛,有些心亂地又喊了一句。
「啊?嗯。」
林夕顏這才回過神來,長長的睫毛顫了顫,對著許初夏笑著回應了一句。
「我知道的。」
「好了,快吃飯吧,都要涼了。」
「就是就是……」
……
一天的時間很快過去。
林夕顏在手機上查好了陳楚生葬禮的時間和具體地點。
除此以外,她還特地向江曼瑤,借了一條素淨的小黑裙。
葬禮的當天上午。
林夕顏早早地便起了床。
她走到洗手間,用冷水簡單地梳洗了一下,驅散了眼底的幾分倦意。
隨後,她換上了那條黑色的裙子。
裙擺剛好過膝,沒有多餘的裝飾。
她站在半身鏡前,看著鏡子中的自己。
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皮筋,扎了一個利落的高馬尾。
做完這一切,她走出房間。
趁著江曼瑤她們還在睡覺,只給起得早的趙芷蘭打了聲招呼。
便挎著帆布袋,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所幸,八月的天,亮得很早。
儘管才早上六點,東方的天際線已經泛起了一層絢麗的紅霞。
金色的光芒穿透薄雲,灑向這座還在甦醒中的城市。
微風拂過,充滿了獨屬於清晨的朝氣和希望。
林夕顏走到街角的公交站台。
她拿出手機,低頭看著屏幕上的地圖導航。
舉辦葬禮的私人禮堂,處在偏城東的近郊位置。
距離這裡有著挺遠的一段距離,中途大概要換兩次車。
沒過多久,一輛藍色的公交車緩緩駛入站台,發出「嗤」的排氣聲。
或許是時間太早,現在又正值暑假,通勤的人並不多。
林夕顏上車時,車廂里空蕩蕩的,只有零星幾個打瞌睡的乘客。
她走到後排,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
車門關閉,車輛搖搖晃晃地啟動了,沿著寬闊的街道向前行駛。
她靠在窗邊,目光投向窗外。
街景在視線中不斷倒退。
梧桐樹,早餐店,清潔工,行人,車輛……
清晨的風,順著微開的半扇窗吹了進來,帶著絲絲涼意。
林夕顏額角的幾縷碎發也跟著輕輕晃動。
少女坐在座位上,安靜地沉默著。
腦海中,什麼都在想。
卻又什麼都沒在想。
那些畫面最終都歸於一片空白的麻木。
只是,她放在腿上的右手,大拇指一直在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左手無名指上的那枚戒指。
指尖撫過那圈細膩的花紋。
勿忘我。
勿忘我。
勿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