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顏是在七點十五左右下的最後一輛公交車。
這裡的站台距離舉辦葬禮的私人禮堂還有一段距離。
但即便如此,林夕顏還是遙遙就看到了那座仿佛被抽乾了色彩的建築。
這根本不是她上次給母親辦的那場簡陋葬禮能比的。
整個禮堂的外圍,已經被長長的黑白綢緞層層疊疊地纏滿,隨著晨風沉重地翻飛。
高大的鐵柵欄上掛著刺目的白色錦花。
入口處,豎著兩塊極高、極寬的黑色牌匾,上面用燙金的字體寫著某人的訃告。
透過冰冷的金屬柵欄,能清楚地看到裡面那片原本蔥鬱的草地上,此刻堆滿了各式各樣、高聳如牆的花圈。
此時,正有不少西裝革履,打扮得精緻體面的男男女女,邁著匆忙卻又故作肅穆的步子往裡走。
而外面那片被臨時拉起隔離帶的專用停車場上,更是早就停滿了車身鋥亮,造型誇張的豪車。
當然,這些林夕顏並不認識。
她安安靜靜地走在人群的最後面。
直到看著眼前這波人走得差不多,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幾個時。
她才輕輕吸了口氣,湊上前,準備跨進大門。
但下一秒,一隻戴著白手套的粗壯手臂便橫在了她的面前。
「小姐,請出示請柬或者身份信息。」
「嗯?」
林夕顏腳步一頓,愣了一下。
旋即她回想起剛剛走在前面的那些人。
手裡似乎都拿著一張帶有燙金紋路的黑色卡片。
她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葬禮,也是需要請柬的?
「抱歉,如果沒有的話,還請儘快離開,這裡禁止無關人員入內。」
黑衣人的站姿筆挺。
舉止雖然恭敬,但那低沉的聲音卻冷得嚇人,不帶一絲人情味。
並且肉眼可見的,似乎是察覺到了門口這邊的異常停留。
站在大門另外幾處的幾名黑衣保安,也齊刷刷地投來了警惕的視線。
林夕顏被這陣仗壓得胸口微悶,她趕忙解釋。
「我是陳楚生的……同學,林夕顏。我只是來參加他葬禮的。」
「抱歉小姐,無關人員請儘快離開。」
黑衣人面無表情地冷冷重複著剛才那句話,這一次,語氣里已經帶上了幾分不容置喙的強硬。
顯然,在這個地方,「同學」之類的關係,根本行不通。
林夕顏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似乎想起了什麼。
她把手伸進口袋,拿出了手機,熟練地滑動屏幕打開了相冊。
可大拇指懸在屏幕上方,準備往下翻找的時候,她又驀地停住了。
她和陳楚生的所有照片,早就在那天被她刪得乾乾淨淨。
一張也沒留。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捏緊了幾分。
但很快,她又深吸一口氣,強行將腦海里那些多餘的念頭甩了出去。
「請等我一下!」
她對著黑衣人輕聲說了一句,然後走到大門旁邊稍微安靜些的角落,撥通了電話。
嘟了幾聲後,聽筒里很快傳來了江曼瑤帶著濃濃睡意,慵懶黏糊的聲音。
「怎麼了,夕顏?」
「什麼?要照片?!參加那個人渣的葬禮還要照片?!」
聽到要求,江曼瑤的聲音陡然拔高,透著滿滿的難以置信。
「你等等啊……我也不確定還在不在,平時看著晦氣,可能早就被我順手刪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翻找的聲音。
最後,江曼瑤終究還是在某個垃圾桶或者雲端備份里找到,發來了一張照片。
只是,當林夕顏低頭,看清屏幕上加載出來的那張照片時。
她的眸子卻是控制不住地睜大了幾分。
呼吸也在瞬間漏了半拍。
照片的背景,是那座古老的鐘樓,還有漫天絢爛如火的夕陽。
畫面中的少年,正單膝跪地,給少女戴上了那枚銀質戒指。
林夕顏盯著那張照片,盯了很久。
她閉上眼,用力深吸了一口氣,將泛濫的情緒壓下。
然後,她走回大門前,將亮著的手機屏幕遞給了黑衣人。
「你看,這個可以嗎?」
黑衣人眉頭微皺,本想再次開口重複那句冰冷的驅逐。
可當他的視線不經意掃過屏幕上的照片內容時,嘴裡的話卻生生卡住了。
「小姐,請稍等一下。」
他伸出雙手接過手機,連那原本冷硬如鐵的聲音,也跟著柔和了幾分。
他走到一旁,右手按在了掛在耳邊的黑色耳麥上,低聲請示。
「麻煩幫我接聽蘇菲小姐。」
停頓了片刻,耳麥里似乎傳來了指令。
黑衣人原本筆挺的身形明顯變得有些侷促起來。
他微微弓著腰,不時將目光偷瞄向站在原地的林夕顏,然後低聲匯報著。
「嗯,對。是一個女孩,看起來應該不到二十歲,她說她叫林夕顏。」
「穿著黑裙,扎著高馬尾,挎著一個白色的帆布包,穿著小白鞋。」
「長得很漂亮……有和少爺的照片。」
「嗯,嗯,好,明白了。」
似乎是對話完畢。
黑衣人雙手捧著手機,重新走了過來。
此刻,他對待林夕顏的態度,已經變得相當恭敬,甚至透著一絲敬畏。
「十分抱歉,夕顏小姐,還請您稍等一下。」
他恭敬地彎下腰,鞠了一躬,雙手將手機遞還了回去。
「哦……沒事,謝謝。」
這前後一百八十度的態度大轉變,讓林夕顏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但她還是下意識地接過手機,禮貌地回應了一下。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
大概只有不到五分鐘。
一個金髮的女僕,從柵欄門內緩步走了出來。
「夕顏小姐。」
蘇菲走到她面前,雙手交疊於腰間,微微欠身。
這畢恭畢敬的一幕,讓周圍幾個剛從豪車上下來、正準備入場的人紛紛側目。
不由自主地開始打量起這個穿著樸素,卻被蘇菲如此特殊對待的陌生少女。
「蘇菲姐……」
林夕顏並沒有在意周圍那些探究和多餘的目光。
她看著蘇菲那張平靜如水的美麗面龐,心底翻湧起複雜的思緒。
「嗯,請隨蘇菲來吧。」
蘇菲微微頷首,沒有多言,然後轉過身,步履平穩地走在前面帶路。
林夕顏垂下眼眸,緊緊跟了進去。
兩人走在草坪內側鋪著灰色石板的小路上,一前一後。
身邊偶爾有一兩名行色匆匆的賓客路過。
「蘇菲不是說過,讓夕顏小姐把這當做一場夢嗎?」
眼看著快要走到主禮堂那扇沉重的黑色大門前時。
走在前面的蘇菲忽然開口詢問。
但她的腳步卻絲毫沒有停頓。
「我只是……來上柱香就走。」
林夕顏依舊低垂著眸子,看著自己的腳尖,聲音輕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
前方的腳步聲忽然停了,於是林夕顏也跟著停了下來。
她抬起頭,看向前方的人影。
蘇菲轉過了半邊身子,那雙深邃得如同海水般的碧色眸子,正靜靜地看著她。
「夕顏小姐,還是喜歡少爺?」
這句話問得很輕,卻讓林夕顏的呼吸亂了一拍。
她的瞳孔猛地一縮,垂在身側的左手下意識地攥緊。
將無名指上的那枚銀質戒指緊緊蜷在了掌心裡。
可在這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碧色眼睛注視下。
林夕顏感覺自己試圖掩藏的一切,似乎都被看穿了。
「嗯……」
最終,她沒有否認,只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了一個輕輕的音節。
蘇菲並沒有順著這句話往下說,那雙碧色的眼睛就那麼定定地看著她。
眼底的海面微微晃動著,不知在想些什麼。
一下……兩下……
「既然來了,那就參加到最後吧。」
半晌,蘇菲才重新發出聲音,打破了兩人之間的靜默。
「這樣……可以嗎?」
林夕顏抬頭看她。
她擔心會給蘇菲添些不必要的麻煩。
蘇菲微微側回身子,背對著她。
「蘇菲只是一個女僕,沒有權利干預您和少爺的事。」
有些扯不上關聯的刻板回答。
但還沒等林夕顏弄清楚這句話背後的意味。
蘇菲便徹底轉過了身。
「夕顏小姐,走吧。」
看著眼前再次邁開腳步的纖細背影,林夕顏抿了抿唇,也只能跟著走進了禮堂。
彎彎繞繞地走過鋪著暗紅色地毯的長長走廊,冷氣越來越重。
隨後,她們便來到了巨大的大廳,也就是靈堂所在的位置。
整間靈堂大得有些空曠,大概能容納好幾百人。
正中間空出了一條直通靈前的寬闊過道。
過道兩旁整齊排列的白色軟背椅上,已經快要被各色面孔坐滿了。
而在兩邊更深些的狹道里,則三步一崗地站著低頭默哀的陳家女僕。
蘇菲領著林夕顏,順著中間的過道緩緩向前走去。
這間原本安靜靈堂里。
因為這個由蘇菲親自領路,被特別對待的黑裙少女的出現,產生了些許低聲的議論與騷動。
但隨著蘇菲一個冰冷的眼神掃過去,那些聲音很快又被壓了下去,重新歸於死寂。
經歷過一次葬禮的林夕顏,對這套流程自然並不陌生。
她一步步走到了靈堂最前方,站定了腳步。
她抬起頭,看到了供桌上方,被白色花團簇擁著的,那張屬於少年的黑白遺照。
照片裡的他,依舊是那副不靠譜的樣子。
視線下移,她也看到了停放在後方,那口巨大的水晶棺里,少年的屍體。
那是她最熟悉的模樣。
他躺在那裡,安靜地躺在那裡。
再也不會起來了……
林夕顏就那樣站在那裡看著。
和在公交車上時一樣。
她的腦海里仿佛有無數個畫面在瘋狂閃爍,卻又好像什麼都沒在想。
腦袋裡有些空空的。
眼眶裡卻控制不住地漫上了一層濕濕的霧氣。
她伸出雙手,接過了蘇菲遞來的三支點燃的線香。
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彎腰鞠躬。
只是微微閉上了雙眼。
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著。
像是在向某個不存在的神明祈禱著什麼。
幾秒鐘後,再睜眼時,她的眼底只剩下平靜。
她走上前,穩穩地把香插進了香爐。
……再見,陳楚生。
她的唇瓣微不可察地翕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然後,她便轉過身,跟著蘇菲,走向了家屬答禮的那一側。
她看到了那個許久未見的熟悉身影。
心中不可遏制地湧起一陣強烈的愧疚,深深地低下了頭。
「小……沈小姐,請您節哀順變。」
沈清婉此刻早就哭成了一個淚人,原本精緻的妝容完全花了。
在抬起頭,紅腫著眼睛看到林夕顏的那一刻。
她的眼淚再次決堤,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拉住了林夕顏的手臂。
「那臭小子……不懂事……」
聽著這句話語,林夕顏感覺自己的心臟被狠狠扎了一下。
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我知道,沈小姐……都過去了……」
過去了嗎?
林夕顏在心裡慘然地問自己。
她不敢去直視沈清婉那雙滿是痛苦與依戀的眼睛,只能將目光慌亂地移開。
看向了一旁仿佛一瞬間蒼老了十幾歲,正佝僂著背的中年人。
「李叔,節哀……」
李叔聽到她發顫的聲音,抬起渾濁的雙眼看了她一眼。
布滿皺紋的臉上勉強擠出了一絲苦澀的笑容。
但很快,他又無力地垂下了視線,繼續盯著地毯發呆。
「我……我就先下去坐了,沈小姐。」
林夕顏有些承受不住這種壓抑的氣氛,對著沈清婉輕聲說道。
大庭廣眾之下,沈清婉雖然悲痛,自然也不會對一個「外人」過多挽留。
她抽出紙巾擦了擦眼角,只是輕「嗯」了一聲,便鬆開了林夕顏的手臂。
蘇菲引著她退了下去,帶著她走到了第二排一處偏僻但視野極好的空座位前。
「夕顏小姐,接下來安靜等待即可。有什麼需要,告訴旁邊的女僕們就好。」
低聲交代完這句話,蘇菲微微躬身,便要轉身重新回到靈堂前。
「蘇菲姐,謝謝,麻煩你了。」
林夕顏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略帶歉意地對著那個背影說了一句。
蘇菲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這只是蘇菲應該做的。」
那冷淡的聲音飄來,隨後金髮女僕便無聲無息地融入了前方的人群中。
林夕顏靜靜地看著蘇菲離開的背影。
那份從容,是她無論如何也做不到,也學不來的東西……
她深吸一口氣,收回了視線,餘光開始下意識地掃向這間龐大的靈堂。
這裡坐著很多很多人,大多都是些氣場強大的上位者。
她注意到,因為剛才的特殊待遇。
坐在附近的一些人也正在用餘光暗中打量著她。
當視線不經意間對上時,那些人會立刻換上一副看似和善的微笑,向她點頭致意。
林夕顏見狀,也只能同樣禮貌地勾起唇角,露出一個毫無感情的回應笑容。
但這種被無數雙懷著不同目的的眼睛窺視的感覺。
莫名地讓她感到十分不自在,如芒在背。
正當她打算徹底收回目光,低下頭閉目養神時。
她的視線卻在掃過右側第四排的某個角落時,猛地頓住了。
她注意到了一個熟悉的面孔。
那個人此刻也正定定地盯著她看。
見林夕顏突然把目光轉了過來,那人明顯愣了一下。
有些慌亂地立刻把頭偏向了一邊。
端起手邊的茶杯喝水,試圖遮掩過去。
但林夕顏還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
梁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