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醫生的步伐很快。
陰沉的天空仿佛要墜下來。
呼嘯的涼風穿過墓園的柏樹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將周圍零星的交談聲撕扯得支離破碎。
等林夕顏緊緊抓著帆布包的帶子，快步走到石階邊緣時。
梁醫生已經走完了階梯，踏上了墓園的平地。
林夕顏也趕緊加快了腳步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一段距離。
奇怪的是，林夕顏發現梁醫生並沒有朝著那片停滿豪車的專用停車場走去。
反而是偏離了主路，沿著一條鋪著灰色鵝卵石的小徑。
走到了一處人煙稀少，栽滿冬青的偏僻角落，然後停了下來。
林夕顏深吸了一口氣，趁機叫住了他。
「梁醫生！」
聲音在空曠的寒風中顯得有些單薄發顫。
聽到聲音的一瞬，梁醫生並沒有第一時間轉過身。
他背對著她，雙肩微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像是在風中嘆了口氣一般。
隨後，他將雙手插進灰西裝的褲兜，緩緩側過身。
隔著幾步的距離看向了身後的林夕顏。
「夕顏小姐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鏡片後的眼神平靜得如同一汪死水。
「我……」
林夕顏剛擠出一個字，就又猛地頓住了。
冷風吹亂了她的高馬尾，她看著眼前神色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梁醫生。
指尖在衣角上用力絞緊，還是強行按耐住了心中那近乎衝動的詢問。
「我就是……想感謝一下您，上一次幫我舉行葬禮的事。」
林夕顏微微抬起頭。
清澈的目光緊緊鎖定在梁醫生的臉上。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仔細觀察著他的面部表情和眼神的每一絲變化。
但在那張臉上，除了平靜以外，沒有任何其他的東西。
「上次我其實也沒做什麼，只是一些力所能及的事，還請夕顏小姐不用一直放在心上。」
沒有任何一絲紕漏的回答。
但正是這種天衣無縫的回答，反而讓林夕顏更加感到了強烈的異常。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那天其實是一場荒誕的空殼葬禮？
「還有其他事嗎？夕顏小姐？」
梁醫生看著陷入沉默的林夕顏，微微皺了皺眉。
似乎並不願意在這個風口上耽擱太久的時間。
林夕顏猛地回過神來，趕忙又繼續開口。
「梁醫生……你也認識陳楚生？」
「不認識。」
梁醫生回答得很果斷，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那您是怎麼進來的？」
林夕顏的呼吸略微有些急促，她問得很克制。
「我進來的時候……好像需要請柬。」
梁醫生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在灰暗的天光下顯得有些幽深。
「因為醫院領導臨時有事，所以讓我來代為參加，這樣的回答，夕顏小姐能滿意嗎？」
「啊？我不是那個意思……」
似乎察覺到了對方話語中那一抹冷淡的不滿。
林夕顏急忙擺手解釋。
「梁醫生，我只是……」
「夕顏小姐呢？又為什麼來參加葬禮？這樣真的好嗎？」
梁醫生沒有給她辯解的機會。
直接打斷了林夕顏那虛弱的節奏，目光銳利了幾分。
「我……」
林夕顏瞳孔微縮，單薄的肩膀僵在了冷風中，徹底沉默了。
那樣的話語，那份在心底深埋的情感。
她能坦然地向蘇菲承認，卻絕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告訴任何一個外人。
梁醫生見此，也沒有繼續追問發難。
他只是從褲兜里抽出一隻手，抬起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夕顏小姐要是有什麼事可以直接問，不用這樣試探我，如果是我知道的，我也會盡力告訴你。」
林夕顏聞言，抬起頭，眼神略帶猶豫地看向眼前的男人。
風吹動著她素淨的黑裙。
在短暫的內心掙扎後，她的目光就重新堅定了起來。
「我就是擔心……梁醫生您會告密……」
「告密？」
梁醫生的眉頭微微皺起。
「嗯。」
林夕顏上前了半步，緊張地捏著黑色的裙角，緊緊盯著梁醫生。
「當初，是您幫著初夏救了我媽媽。如果您其實認識陳楚生的話……我擔心您會不會告訴他家裡人，對我們做什麼……」
是的。
她仍是在試探。
而這一次，果不其然地。
梁醫生那一直平靜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絲轉瞬即逝的疑惑。
關於事情的真相，他作為外圍的棋子知道的只有極小的一部分。
但在這一瞬間，憑藉著林夕顏拋出的話語。
他腦海中的齒輪瘋狂轉動，迅速理清了事情的大概輪廓。
與此同時，他也猛地察覺到了。
他剛才針對「幫我舉行葬禮」的那第一次回答，出現了極大的漏洞。
林夕顏依舊在緊盯著他。
那一瞬間的錯愕與疑惑，自然沒能逃過她的眼睛。
撲通！
撲通！
心臟開始莫名地加快跳動。
越是靠近那團被重重迷霧包裹的東西，她就越發地想要後退。
緊張，恐懼，不安，害怕……
那團黑色的濃霧裡到底隱藏著什麼？
她緊緊攥著手指，指甲深深陷進了掌心裡。
然而，下一秒。
「原來是這樣……」
完全出乎意料的態度，梁醫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林夕顏的身體瞬間僵住了，眼中的迷茫如同翻滾的陰雲般更甚。
這是怎麼回事？
「那現在的情況，她已經是告訴你了？」
梁醫生再次抬起手，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出一道冷厲的白光。
林夕顏微微睜大了眼睛，呼吸滯住。
他，知道？！
「本來是她說的要保密，現在自己卻泄密了。」
梁醫生搖了搖頭，目光平靜地看著林夕顏。
「既然這樣，我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夕顏小姐，首先很抱歉騙了你。但考慮當時的情況，這樣無疑是最好的。」
「至於告密這件事……」
梁醫生的嘴角扯出了一抹無奈的笑意。
「我既然收了錢，這便是證據。我也不想給自己添這種要命的麻煩，所以我自然不會去告訴任何人，何況我根本就不認識那位陳大少爺。」
「這樣您可以放心了嗎？夕顏小姐？」
梁醫生開口詢問，語氣誠懇得挑不出一絲毛病。
「啊……這、這樣嗎？」
林夕顏呆愣在原地，腦子仿佛卡殼了一般，只能斷斷續續地回應。
梁醫生也不在意她的失態，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不遠處正陸續散去的黑色人群，接著開口。
「如果沒其他事情的話，我就要先回去了，我下午還有手術。可以嗎？」
「嗯，嗯……謝謝，梁醫生。」
林夕顏有些木訥地回著話。
「打擾您了。」
「沒事。」
梁醫生重新把手插回兜里。
「只是還請夕顏小姐別繼續跟著我了，這樣不太合適。」
他一邊說著，一邊邁開步子，從林夕顏的身旁經過。
在擦肩而過的那一剎那，梁醫生的餘光輕輕瞥了那道纖弱的身影一眼。
他臉上那副從容不迫的輕鬆瞬間褪去，轉而換上了一抹凝重。
差點……就差那麼一點……自己竟然在一個高中生面前暴露出致命的問題了。
少爺身邊的人，果然不能用常理來揣度。
風依舊在墓園裡肆虐，捲起幾片地面的落葉。
隨著梁醫生逐漸遠去的背影，原地只剩下了林夕顏孤零零的一個人。
但她卻一動沒動。
小腦袋低垂著，目光呆呆地看著地上灰白色的石板紋路。
原來是這樣嗎？
只是這樣而已嗎？
僅僅是自己想多了嗎？
可是……好奇怪，到底哪裡好奇怪……
梁醫生說的話哪裡有問題嗎？
好像……沒有。
邏輯嚴密，動機合理。
每一句話都完美地對得上許初夏在陽台上的那番坦白。
可是……可是……
林夕顏緊緊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直到嘗到了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好不容易與那團令人不安的濃霧拉近了些許距離。
卻又在對方無懈可擊的解釋下，被再次狠狠推遠了。
想後退，不想再考慮其他任何東西了。
說到底，這肯定又是她的妄想吧？
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
只要涉及到他的事情，她總會不由自主地展開一些不切實際的妄想。
所以即使現在。
連他都已經躺在冰冷的地底下了，也是這樣吧？
她輕輕呼出了一口濁氣。
那具一直緊繃著的身子緩緩鬆弛了下來。
直到這時，她才兀地察覺到。
臉頰上一片冰涼。
她的眼角不知何時又濕了，濕了很大的一片。
溫熱的淚水順著下巴滴落在黑色的裙擺上。
自己現在，還真是越來越愛哭了。
林夕顏在心底慘澹地自嘲著，抬起手背，用力擦了擦眼淚。
得趕緊回去了，不能讓媽媽和初夏她們擔心。
林夕顏這般想著，剛要轉身，準備邁開腳步。
一道聲音，卻毫無徵兆地在她的耳畔響了起來。
「你就是林夕顏小姐吧？」
無聲無息。
就這樣突兀地出現，連一絲腳步聲都沒有，靠得極近。
林夕顏心底一驚，下意識警覺地轉過身，迅速向後拉開了一步的距離。
站在眼前的，是一個穿著黑白相間女僕裝的金髮少女。
但卻不是蘇菲。
那是一張林夕顏從未見過的陌生面孔。
之所以敢如此篤定，是因為少女那張臉實在太完美了。
完美到了某種近乎失真的極致。
精緻的五官找不出一絲瑕疵，金色的瞳孔在陰沉的光線下流轉著非人的光澤。
這樣的長相，只要看過一次，任何人都不可能會忘記。
「你是……」
林夕顏的心跳漏了一拍，眼中滿是戒備與錯愕。
少女微微歪了歪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輕聲回答。
「我叫阿爾法，是新來的女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