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做夢。
卻什麼也看不見。
四周只有化不開的黑暗,像是沉沒在深海,連呼吸都被剝奪。
訴說也只是徒勞,我的言語,根本無法傳遞給任何人。
謊言與真相交織成灰色的網,把一切都絞碎了。
悲傷什麼的,只會令人疲憊……
雨勢稍減。
依舊淅淅瀝瀝地砸在墓園的青石板上。
幾道手電筒的強光在柏樹林間來回搖晃。
慘白的光柱撕開濃重的夜色,最終定格在半山腰的一座墳墓前。
「在這裡!找到了!」
當墓地的工作人員踩著一地的泥濘趕到時,所有人的腳步都猛地僵在了原地。
手電筒的光暈里,場面凌亂得令人心驚。
新起的墳冢被徒手挖得不成樣子,混著雨水的黃泥四處翻卷。
墓碑上殘留著觸目驚心的暗紅血跡。
而在這片泥濘與淒涼之中。
林夕顏就那樣縮成小小的一團,蜷伏在被刨開的墳土上。
她雙目緊閉,渾身濕透的衣物沾滿泥漿。
十指皮開肉綻,卻死死摳著身下的泥土,一動不動地睡著了。
手電筒的光打在她蒼白的臉上,透著一股毫無生氣的死寂。
工作人員們一度被這詭異的一幕嚇得屏住了呼吸,不敢上前。
「還愣著幹什麼!快救人!」
為首的老大率先反應過來,連忙指揮。
唯二的兩名女性工作人員硬著頭皮頂著大雨跑過去。
小心翼翼地將渾身冰冷僵硬的林夕顏從爛泥里扶了起來。
跌跌撞撞地帶回了休息室。
有人手忙腳亂地撥打了救護車的電話。
剩下的幾個男員工則拿著鐵鍬,在手電的照明下。
迅速將這位陳大少被挖開的墳墓重新填埋、修復平整。
風雨中,鐵鍬鏟土的聲音沉悶而急促。
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
畢竟,不管是眼前這個不要命的女孩。
還是這座屬於陳氏大少爺的墳墓。
出了半點差池,後果都不是他們這種底層打工人能承受的。
所幸,救護人員很快趕到了。
一番緊急檢查後,確認少女除了雙手和膝蓋的外傷外。
只是因為嚴重淋雨和情緒崩潰引發了高燒。
生命體徵還算平穩,至少沒有生命危險。
急救人員將林夕顏抬上擔架,推上救護車。
藍紅交替的警示燈在雨夜裡漸行漸遠,墓園裡的人們才齊齊鬆了一口氣。
一個年輕的員工望著救護車消失的方向。
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對著身邊的男人感慨。
「老大,現在的年輕人都這麼瘋嗎?大半夜跑來刨墳……」
「閉嘴。」
被稱作老大的男人臉色陰沉,狠狠瞪了身邊的人一眼。
「忘記做我們這行的規矩了嗎?」
「知道知道,少說多做嘛,能動手就不說話。」
那名員工討了個沒趣,敷衍地擺了擺手,轉身去收拾工具。
老大沒再理他,獨自走到一棵柏樹下。
四下張望確認無人後,掏出手機。
侷促地撥出了一個號碼,臉上的神情瞬間變得恭敬而小心。
……
陳氏莊園,安靜的員工宿舍里。
「沒事嗎?」
「具體情況。」
「嗯,蘇菲明白了,麻煩你們了。」
蘇菲坐在床邊,聲音沒有絲毫起伏,平靜地掛斷了電話。
她那雙碧色的眸子在燈光下沉默了一瞬,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不一會兒,「咔噠」一聲,浴室的門被推開了。
蒸騰的白色熱氣湧出,阿爾法光著身子從裡面走了出來。
水珠順著她完美的肌膚滑落,滴在地板上。
「怎麼樣,我說了沒事吧?」
她毫無羞恥感,用毛巾隨意擦著濕漉漉的金髮,一邊勾起嘴角笑著開口。
「人類雖然脆弱,但不至於被一場雨淋死……嗯?」
阿爾法擦頭髮的動作停住,睜開眼。
發現蘇菲不知何時已經從床邊站起,來到了她的身前。
正用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討厭!」
阿爾法突然發出一聲造作的驚呼。
用毛巾難為情地遮住了胸前。
卻又故意讓那兩團粉紅在動作間搖搖晃晃,若隱若現。
「你這樣盯著人家看,人家會害羞的啦。不過……」
阿爾法低下頭,肩膀微微顫動,做出一副嬌喘微微、我見猶憐的模樣。
「蘇菲姐姐如果能溫柔一點的話,人家也不是不……」
啪!
一記毫不留情的手刀狠狠劈在了阿爾法的頭頂。
「臥槽,好痛!」
阿爾法瞬間破功,雙手抱緊了頭頂,眼角甚至逼出了兩滴生理性的淚水。
「蘇菲姐,你這是在做什麼啊?」
她可憐兮兮地抬起頭,那委屈巴巴的模樣。
像極了莊園裡那個總是犯錯的小雀斑。
「蘇菲應該說過,不要對夕顏小姐做多餘的事。」
蘇菲完全沒有理會她的裝模作樣,目光冷淡。
阿爾法抱著頭的手遲疑了一瞬。
緊接著,她臉上那副委屈的表情如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不屑與挑釁。
額角的青筋甚至還因為剛才的疼痛而微微跳動著。
「怎麼,那還真是對不起了。要不要本小姐給你道個歉啊?蘇菲?」
她就那樣直勾勾地看著蘇菲,盯著她臉上那細微的變化。
「噗呲,哈哈哈!」
幾秒鐘後,阿爾法率先收回了視線。
又恢復了那一臉沒心沒肺的調侃模樣,捂著肚子肆無忌憚地笑出了聲。
「果然啊,小蘇菲這個時候最可愛了!」
她隨手把毛巾扔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赤條條地走到床邊,然後直挺挺地向後仰倒。
「砰」地一聲躺了下去。
「放心吧,我只是幫了她一把而已。」
阿爾法側過身子,單手托著腮,看向還站在原地的蘇菲。
「你呀,還是多擔心一下你自己吧,她可是他用命換回來的,不管怎樣,我大概也是不希望她出什麼事的。但你就不一樣了,蘇菲。」
她翻了個身,呈大字型在床上伸了個懶腰,完美的軀體毫無保留地顯露在燈光下。
「到時候說不定可沒人管你……」
「蘇菲不需要任何人管。」
蘇菲走到窗前,伸手將原本敞開的窗簾拉攏了一些,遮住了窗外的光亮。
「真的嗎?」
阿爾法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
「嗯。」
蘇菲冷淡地回應。
「真的是這樣嗎?」
阿爾法趴在床上,雙手撐起下巴,雙腿在空中百無聊賴地晃蕩著。
蘇菲這次沒理她,轉身走向桌台。
取出一套金邊骨瓷茶具,給自己泡起了一杯紅茶。
「吶吶……」
阿爾法不依不饒地盯著她的背影。
「蘇菲剛才在想什麼呢?快告訴我……」
蘇菲端起茶杯,停頓了一下,側過眸子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夕顏小姐已經知道了?」
阿爾法無趣地歪了下頭,金色的髮絲垂在臉側。
「誰知道了。我只是幫她充了個電而已。不過能變成現在這樣,她應該也快要來找我了吧?」
「那你呢?」
蘇菲端起泡好的紅茶,面不改色地抿了一口。
「我嗎?」
阿爾法將一根白皙的手指抵在自己柔軟的唇邊。
金色的瞳孔里倒映著燈光,旋即露出一抹期待的笑。
「等她來找我的時候,應該就能知道了吧?」
……
第二天上午,林夕顏在醫院的病床上甦醒了過來。
察覺到她睜開眼的第一時間,守在病床旁熬紅了眼的許初夏猛地站了起來。
她連按鈴叫護士都顧不上。
連忙掏出手機,手忙腳亂地給剛回去拿東西的趙芷蘭打了電話。
順便也在群里聯繫了周芸芸和江曼瑤。
半小時後,幾人帶著滿身的焦急與風塵僕僕衝進了病房。
可面對幾人的到來和關切的呼喚,林夕顏卻依舊是那副令人心碎的失神模樣。
她靜靜地靠在枕頭上,沒有言語,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只有在趙芷蘭哽咽著開口喊她名字時,她才會茫然地抬起頭看一眼。
然後又迅速將視線收回。
仿佛是在害怕,更不願去面對她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
江曼瑤急得去追問主治醫生,醫生翻看著病歷,也給不出個所以然來。
「各項生理指標正在恢復,精神狀態暫時也沒有異常病變,只是還在發燒,體虛乏力。」
醫生推了推眼鏡。
「病人可能是受了什麼巨大刺激,現在需要的是靜養。你們家屬儘量讓她多休息,不要頻繁打擾她,多給她一點個人的空間。」
幾人面面相覷,毫無辦法,只能聽從醫囑,無奈地準備離開。
病房只留一個人照看。
臨走前,許初夏站在門邊,嘴唇動了動,想開口說些什麼。
可當她看著病床上那個蒼白、單薄、仿佛隨時會碎掉的身影時。
滿腔的話語最終化作了一陣酸澀。
她低下頭,落寞地走出了病房,輕輕帶上了門。
這樣的狀態,毫無生氣地持續了兩天。
江城大學還有一兩天就要開學了。
夏末的陽光重新變得熱烈。
已經有人陸陸續續地拉著行李箱前往校園報到,提前熟悉環境。
病房裡,陽光大片大片地透過玻璃窗灑了進來。
「學姐,等你出院了,我們也得抓緊時間去報到了。這幾天我已經在和阿姨一起收拾東西了。」
許初夏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手裡絞著衣角,故作輕鬆地自顧自地說著。
然而,林夕顏根本沒聽。
或者說,對於那個她曾經嚮往、夢寐以求的江城大學。
對於那些原本充滿希望的未來,她已經失去了所有的興趣。
她就這樣靜靜地坐在病床上。
額頭上貼著降溫的退燒貼,十個指尖因為刨土受的傷被整齊地纏上了白色的紗布。
她的雙眼空洞地望著窗外的樹影。
陽光落在她纏著繃帶的手上,落在她蒼白的側臉和緊抿的唇上。
但她卻感受不到任何一絲溫度。
那晚墓地里雨水的寒意,似乎早已經順著血液浸透到了她的骨子裡。
讓她在一陣陣的發冷中沉淪。
「學姐,你要喝水嗎?」
或許是實在受不了病房裡這樣壓抑又尷尬的死寂氣氛。
許初夏猛地吸了口氣,拿起一旁桌上的水壺,忽然開口問道。
「我去給你倒點熱水吧。」
她這般說著,提著水壺便站起了身,轉身朝著病房外走去,腳步顯得有些倉皇。
然而,就在她的手即將觸碰到門把手的那一刻。
「初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