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我自己去尋找真相的話,初夏能不要妨礙我嗎?」
迴蕩在耳邊的話語,輕得就像是一陣抓不住的風。
那是什麼意思?
許初夏不太明白。
尋找真相?怎麼尋找?
學姐想做什麼?
她的腦袋微微嗡鳴,淚水模糊著視線。
眼前的少女在水光中變得如此不真切,慢慢碎裂成點點朦朧的光斑。
自己應該阻止她嗎?
自己還能阻止她嗎?
許初夏的頭又在不知不覺間垂了下去。
茫然無措,濃濃的無力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來。
將她整個人淹沒在令人窒息的深海里。
無法面對,更無法言語。
前方安靜的病床上傳來了一陣輕微的、窸窸窣窣的動靜。
那是掀開被子,衣物摩擦的聲響。
而後,是赤腳踩在地面的腳步聲。
嗒。
嗒。
一步,又一步。
重重地,一下下踩在了許初夏緊繃的心弦上。
她的雙肩跟著那靠近的聲響,開始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初夏,要攔著我嗎?」
少女的腳尖,安靜地停在了許初夏的視線底端,許初夏看見了。
但也只看到了那雙腳尖。
如何呢?
該怎麼回答這樣的問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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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無法辜負學長,所以她無論如何也不能告訴少女真相。
她無法去傷害學姐,所以她不管怎樣也不敢擋在她的身前。
所以……所以。
她能夠回答的,似乎還是只有那句話。
「我……我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她低著頭,死死咬著泛白的嘴唇,一遍遍喃喃著。
聲音從最初的迷茫,變得難受,變得戰慄,最後幾乎成了語無倫次的嗚咽。
一點點染上了濃重的哭腔,一點點開始崩潰地哭泣。
眼淚不斷墜落,如斷線的珠子,一顆又一顆。
砸在地面上,砸碎了那片陽光。
那張討喜的湯圓臉,此刻又變髒了。
「不哭不哭……」
就在許初夏感覺自己正在不斷往冰冷的黑暗裡無盡墜落時。
一抹熟悉的溫暖,卻在這時穩穩地接住了她。
少女那帶著幾分乾澀的聲音,還是那般的溫柔。
但就是這樣的溫柔,卻讓許初夏心中的酸澀和愧疚更加的泛濫成災。
「對不起……對不起……學姐……」
許初夏再也壓抑不住。
她埋在少女單薄的懷裡,攥緊了她的衣角,嚎啕大哭起來。
她在學姐的懷裡壓抑地哭泣著,學姐用盡僅剩的力氣接住了她。
可是,這滿心瘡痍的學姐呢?
誰又能來接住她呢?
那個人……已經死了。
「沒事的,姐姐是不會怪妹妹的。」
少女那纏滿白紗布的雙手,輕輕地拍著她顫抖的後背。
「這不是初夏的錯……」
聽到這句話,或許許初夏在這一刻才真正明白。
或許,溫柔的人都是這般彼此吸引的吧。
學長是溫柔的人,學姐……也是。
窗外不知何時吹來了一陣夏末的風。
陽光斜斜地落在許初夏的腳尖。
淺色的窗簾被風吹得微微搖曳,發出簌簌的輕響。
當許初夏紅著眼睛從那份虛幻的溫暖中抬起頭時。
房間裡,已經沒有了那道穿著病號服的單薄身影。
空蕩蕩的房間裡。
只剩下許初夏一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面對著一室的死寂。
……
「今天的天氣可真好啊!」
陳氏莊園。
阿爾法穿著女僕裝,站在陽光明媚的庭院裡,肆意地伸著懶腰。
一把大剪刀被她拎在手裡,隨著她的動作在半空中晃來晃去,折射出刺眼的光。
「陽光,白雲,藍天……人類能每天感受這種東西,還真是幸福啊。」
「對吧,蘇菲。」
她轉過頭,金色的長髮在陽光下跳躍,看向另一側的金髮女僕。
那張毫無瑕疵的臉上帶著新奇的笑意,似乎在尋找著某種認同。
蘇菲沒有回頭。
她手裡握著修枝剪,正一絲不苟地修剪著庭院內花草的枝芽。
隨著「咔嚓、咔嚓」的清脆聲響,多餘的枝葉紛紛落入她臂彎的竹籃中。
她習慣性地無視了阿爾法的話語。
阿爾法見此,不知道是在對蘇菲抱怨,還是在自言自語。
「人類還真是不知道滿足。」
她拿著剪刀,興致缺缺地對著空氣空剪了兩下。
然後又似乎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踮起腳尖,輕巧地湊到了蘇菲的身邊。
在一旁,學著蘇菲的樣子,有模有樣地對準一叢灌木修剪起來。
「蘇菲,這座莊園不都已經屬於你了嗎?你現在可是擁有股份的大人物了,為什麼還要繼續做這種只有女僕才做的工作?」
她眨了眨那雙金色的眸子,像是一個充滿求知慾的孩童般,認真地詢問。
的確。
在陳楚生葬禮結束的後面幾天。
為了避免陳氏集團因為繼承人突然身亡而引發內部矛盾和權力真空的混亂。
蘇菲還是將陳楚生留下的部分遺囑,交由了沈清婉和李叔閱覽。
但一直處於悲痛中的沈清婉。
對這代表著龐大財富和權力的冰冷數字,明顯沒有絲毫的興趣。
看都沒看一眼,直接把事情推給了她和李叔。
而蘇菲,也根本不想參與集團內部那些勾心鬥角的麻煩事。
所以最後,這重擔還是全抗在了李叔一個人的身上。
隨後便是召開高層會議。
一開始,面對這樣的安排,集團內部自然有人不滿。
特別是那幾個平日裡就倚老賣老,擁有部分股份的老東西。
可當那份具有絕對法律效力的遺囑實實在在地擺在會議桌上。
再加上李叔這十幾年如一日,長年代為管理集團積累下的威望。
這場潛在的風暴很快還是被強行壓了下去。
集團的運行幾乎沒有任何實質性的變化。
還是由李叔站在明面上,維持著集團的運轉。
「蘇菲只是替少爺代為保管而已。」
蘇菲不緊不慢地揮動著手中的剪刀。
碧色的眼眸很安靜,聲音依舊是那般沒有起伏的平淡。
「啊,代為保管啊?」
阿爾法同樣不緊不慢地揮動著剪刀,像是在閒聊一般隨意。
「說到底人不是都已經死了嗎?一個死人,你要怎麼還給他?你還怎麼保管?」
她裝作極為疑惑地偏了偏頭。
然後像是忽然開竅,恍然大悟一般,目光極為放肆地直接落向了蘇菲平坦的腹部。
「難道,你這裡懷了他的娃娃?」
她好奇地放下了手裡的剪刀,微微俯下身,像是要湊近去仔細打量一番。
「不對啊,這也沒有變大啊……而且你在這之前也沒和他嗶——過吧?」
她毫不避諱地說著粗俗的詞彙,又慢條斯理地直起身子。
看著蘇菲那張冷淡的臉,促狹地笑了笑。
「那……難不成是林夕顏?」
阿爾法用剪刀側面輕輕敲了敲自己的下巴,仿佛真的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但好像時間也過去好久了……按照人類的生理繁衍周期,這個時候胚胎應該都已經誕生了吧……」
她一邊自顧自地說著自己的猜測。
一邊用眼角的餘光,偷偷去觀察蘇菲的側臉。
陽光下,蘇菲那金色的髮絲柔順地垂在耳邊。
碧色的眸子顯得分外的乾淨與純粹。
「啊,抱歉抱歉,蘇菲作為一個嚴守規矩的傳統女僕,應該不知道這樣刺激的事情吧?」
阿爾法嘴上道著歉,臉上卻掛著惡劣而玩味的調侃笑意。
蘇菲沒有理會她的瘋言瘋語。
她提起裝了半籃子枝葉的竹籃,乾脆利落地轉過身。
換了一個方向,走向另一處花圃。
「蘇菲不感興趣。」
冷風颳過,只留下這句冰冷的答覆。
阿爾法卻像個甩不掉的幽靈,也提著剪刀悠悠地跟了上去。
「哎呀,蘇菲就真的不好奇嗎?他們到底是什麼時候做的?過程是怎樣的?有沒有用什麼奇怪的……」
「這和蘇菲沒有關係。」
蘇菲手上的動作猛地一停。
轉過頭,那雙碧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阿爾法,聲音冷冷的。
直接打斷了阿爾法那毫無邊界,越發離譜的話語。
「哈哈……」
看著蘇菲的側臉,阿爾法非但沒有收斂。
反而歪著頭,發出了一陣如銀鈴般的笑聲。
「是嘛,沒有關係呢。」
她笑著回過頭,拿起手中的大剪刀,十分隨意地對著身前的一株花叢剪了下去。
然而,就在刀刃咬合的那個瞬間。
她那雙原本充滿了戲謔與漫不經心的金色眸子,卻極其突兀地停滯了一下。
像是有某種細微的數據流在瞳孔深處一閃而過。
「咔嚓。」
因為這一瞬間的停滯,剪刀的準星出現了偏差。
她沒有剪在枯枝上,而是不小心剪在了一簇開得正艷,粉紅飽滿的月季花上。
幾朵嬌艷欲滴的月季失去了枝幹的依託,就這樣頹然地掉落到了泥土上。
花瓣散落,在陽光下顯得有些觸目驚心。
「啊偶……」
阿爾法眨了眨眼,低頭看著腳邊那些被自己誤殺的粉紅月季。
似乎在認真思考著什麼嚴重的後果。
「弄壞了少爺生前最喜歡的庭院景觀,不會被扣工資吧?」
蘇菲聞聲,也微微轉過臉看了過來。
她的視線在阿爾法腳邊那幾朵悽美的月季上靜靜地停留了幾秒鐘。
而後,目光緩緩上移,最終落在了阿爾法那張完美無瑕的臉上。
在那裡,剛才的戲謔已經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壓抑不住,充滿某種未知期待的笑容……
微風拂過莊園,吹落幾片青翠的樹葉。
「她來了?」
蘇菲緩緩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庭院裡顯得格外清晰。
「嗯。」
阿爾法眯起金色的眸子,看著莊園大門的方向,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
「過來了呢。」